第214章 鷹指為棋，獵物非人（1 / 1）
江風，帶著一股子劫後餘生的清新，吹散了甲板上最後一絲血腥與硝煙。
那名京營將領小心翼翼地，將那枚足以掀起朝堂地震的信管貼身收好，那張素來冷硬如鐵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了一種近乎於後怕的凝重。
他對著薛寶釵，深深一揖到底，那姿態，再無半分同僚間的客套，只剩下下級對上級戰略決策的，絕對遵從。
“末將，受教！”
他猛地一抱拳，那洪亮的聲音，已然帶上了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
“自即刻起，末將及麾下所有京營弟兄，於江南之地，只聽薛姑娘一人號令！”
薛寶釵微微頷首，這才從他手中，接過了那枚足以致命的信管。
她小心翼翼地，將那枚信管收入一個特製的防水錦囊中，貼身收藏。
隨即，她轉向京營將領，彷彿只是在處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平靜地問道：“那隻追蹤叛徒的獵隼，此刻，已經傳回了什麼最新的方位資訊？”
話音剛落，一名負責通訊的斥候快步上前，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了一張剛剛才從隼足上解下的、用細小竹管密封的字條。
京營將領展開一看，那張素來冷硬如鐵的臉上，瞬間被一股抑制不住的狂喜所點燃！
“薛姑娘！天助我也！”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船艙內唯一一張還算完整的桌案前，鋪開一張簡易的軍事地圖，那根因激動而微微顫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了下游一處名為“漁陽鎮”的繁華港口之上！
“密報顯示，那隻神隼已死死鎖定了目標！福伯那老狗，此刻正藏身於漁陽鎮臨水的‘觀瀾茶樓’二樓雅間！”
他抬起頭，那雙銳利如刀的眸子裡，閃爍著軍人特有的、對戰機的狂熱！
“此地三面環水，只有一條陸路可通！我即刻分派兩艘快船，封鎖水路！再親率五十精銳，由陸路突襲！水陸並進，雷霆合圍！半個時辰之內，必能將那老狗人贓並獲！”
這套部署，堪稱完美。
在他看來，這是將叛徒繩之以法的絕佳時機，是天賜的、不容錯過的良機。
船鬼與老舵主等人聞言，亦是精神大振，一個個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就將那叛徒碎屍萬段。
然而，就在這片高漲的戰意之中，薛寶釵聽完了他那堪稱完美的軍事部署，卻緩緩地，搖了搖頭。
京營將領臉上的狂喜，瞬間凝固。
“薛姑娘，這是為何？”他大為不解，那聲音裡充滿了軍人特有的急切與忠誠，“此地易攻難守，那老狗隨時可能再度脫逃！稍有耽擱，便是縱虎歸山，我們不能錯過此次天賜良機啊！”
他的急切，讓周圍的船鬼等人也感到了壓力，紛紛附和，認為應當速戰速決。
暗潮之下，薛寶釵並未直接解釋。
她只是抬起眼，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溫潤的眸子，此刻清亮得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靜靜地看著那張寫滿了焦灼的臉。
“將軍，那份由暗網地面人員傳回的、未經刪減的原始情報上，除了地點，還寫了什麼？”
將領猛地一愣。
他下意識地回答：“後面……後面都是些關於那茶樓經營狀況、客流特點的瑣碎描述，末將以為與軍情無關，便……便自動忽略了。”
“那，正是關鍵。”
她踱步上前，在那一道道或驚或疑的目光注視下，將那些被忽略的“瑣碎資訊”，一條條地，剖析開來。
“其一，情報上說，這觀瀾茶樓，是漁陽鎮最大的情報販子據點，魚龍混雜，訊息靈通。”
“其二，其二樓雅間，從不招待生客，只對持有特殊信物的熟客開放。”
“其三，”她頓了頓，那冰冷的後半句話，如同一道九天驚雷，轟然劈開了這片深不見底的黑暗，“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此茶樓，有一套獨特的奉茶暗號系統。茶水的品類、茶杯的擺放、乃至小二上茶時的手勢，都在傳遞著外人無法勘破的秘密訊息。”
她緩緩轉過身，那雙銳利如刀的眸子，死死地盯住了那張早已面露驚駭的臉。
“將軍，現在你還覺得，福伯是在那裡‘藏匿’嗎？”
“他根本不是在躲藏！”
“他是在利用茶樓的掩護，進行最關鍵的……裡賬交接！”
“我們此刻若是魯莽突襲，最多，只能抓到一個早已抱著必死之心的老頭。可那本里賬，與前來接頭的甄家核心人物，卻會瞬間驚覺，從此徹底隱入黑暗，再難追蹤！”
“我的目標，從來就不是福伯這個人。”
“而是他手中的裡賬，以及，那個前來接頭的‘鬼’。”
京營將領聽完這番話，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他終於領悟到，自己與眼前這位女子，在戰略層面上的巨大差距。
他看到的，是一個點。
而她看到的，是整張網。
他對自己之前的急躁與短視，感到了一陣深入骨髓的羞愧。
他對著薛寶釵，深深地，深深地一揖到底，那姿態，再無半分不解，只剩下五體投地的、徹底的臣服。
“末將……愚鈍！請薛姑娘示下！”
薛寶釵微微頷首，下達了她的第一道指令：“隊伍按兵不動。但暗網人員必須立刻滲透茶樓，不惜一切代價，摸清那套奉茶暗號。”
隨即，她緩緩轉過身，將目光，投向了那個因之前的連番心智衝擊而顯得有些落寞的江湖梟雄。
“船鬼。”
船鬼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
薛寶釵平靜地說道：“接下來的行動，不需要軍隊的雷霆萬鈞。”
“卻正需要你這種江湖梟雄的詭詐手段，去扮演一個合適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