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梟雄為餌,心鎖作匙(1 / 1)
江風吹過,帶著劫後餘生的清新,卻吹不散船鬼心頭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陰霾。
他那雙鷹隼般的眸子裡,所有的銳氣與兇光都已褪盡,只剩下一種被徹底碾壓後的茫然與苦澀。
他看著眼前這個看似纖弱,實則心有山川雷霆的女子,聽著她那句“正需要你這種江湖梟雄的詭詐手段”,心中非但沒有半分振奮,反而像被一根無形的針,狠狠地刺了一下。
“二當家,您……您就別抬舉我了。”
船鬼緩緩地,緩緩地搖了搖頭,那聲音沙啞,充滿了自嘲,“我那點上不得檯面的伎倆,在琅侯爺這等神鬼莫測的佈局面前,粗鄙得就像三歲頑童的把戲。我怕……我怕只會壞了您的大事。”
一旁的京營將領卻不明其中曲折,他只當這江湖漢子是在謙虛,便急不可耐地踏前一步,那洪亮的聲音裡充滿了軍人特有的急切。
“薛姑娘!末將派去的人,已經回來了!”他重重一抱拳,那張素來冷硬如鐵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了一絲真正的棘手與挫敗,“暗樁回報,觀瀾茶樓的奉茶暗號,是人傳人的絕密,從不落於紙面!外人,根本無從窺探!”
他頓了頓,那雙銳利如刀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狠厲。
“末將以為,事已至此,無需再等!請姑娘下令,由末將親率死士,將那茶樓的夥計綁了!大刑伺候之下,不怕他不開口!”
這番話,如同一塊巨石,狠狠地砸進了死水潭中。
薛寶釵甚至沒有回頭,只是將那杯早已涼透的粗茶,緩緩推到了一旁。
兩個字,不行。清冷,而決絕。
“這種情報據點的人,要麼是死士,要麼就是用家眷性命捆綁的傀儡。嚴刑逼供,你得到的,只會是一具屍體,或者是一份足以將我們所有人引入死地的假情報。”
她緩緩轉過身,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溫潤的眸子,此刻清亮得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靜靜地看著那張寫滿了錯愕的臉。
“並且,會徹底驚動甄家。”
暗潮之下,船鬼的失落感更甚。
他意識到自己引以為傲的威逼利誘,在此刻,竟與這莽夫的嚴刑拷打無異,皆是下策。
就在他即將徹底沉淪於自我否定之際。
薛寶釵並未讓他繼續沉淪。
她從袖中,緩緩取出一份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密卷,輕輕放在了船鬼的面前。
“要開啟一把鎖,”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山,“無需砸爛它。”
“只需,找到對應的鑰匙。”
船鬼下意識地展開密卷,那雙鷹隼般的眸子裡,瞬間被一種難以置信的驚駭所填滿!
那上面,沒有暗號,沒有地圖。
有的,只是一個人的生平。
觀瀾茶樓老闆,從他幼年於戰亂中走失的親妹妹,到他每逢深夜獨酌時最愛哼唱的那段早已失傳的崑曲腔調,再到他二十年前,在另一座城,與人結下的一樁血海深仇!
那樁仇恨的每一個細節,詳盡到令人毛骨悚然!
“我為你設計的角色,並非闖入者。”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像一道驚雷,轟然劈開了船鬼心中所有的迷霧。
“而是一個,來自那座城的、帶著他仇家訊息的落魄故人。”
“這個角色,”薛寶釵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如同刀鋒般的弧度,“他所需要的狠辣眼神,他口中那套早已失傳的江湖黑話,與他身上那種揹負著血債的獨特氣質……”
她頓了頓,那雙銳利如刀的眸子,死死地盯住了那張早已面露驚駭的臉。
“軍隊,無法偽裝。”
“暗網的密探,演不出來。”
“唯有你,是本色出演。”
船鬼捧著那份密卷,那雙早已被江水浸泡得堅如磐石的手,竟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他眼中的茫然與苦澀,在這一瞬間,被一簇重燃的、名為“價值”的火焰,徹底燒得一乾二淨!
在琅侯爺那神鬼莫測的棋局之中,從來就沒有無用的棄子。
他那身早已融入骨血的江湖匪氣,在此刻,不再是粗鄙,而是一種獨一無二的資格!
他過去的身份與經歷,在此刻,成了最鋒利的武器!
他對著眼前這個看似纖弱,實則心有山川雷霆的女子,深深地,深深地一揖到底。
那姿態,再無半分江湖梟雄的倨傲,只剩下士為知己者死的決絕。
“二當家,我,領命!”
半個時辰後,船鬼換上了一身符合角色的破舊衣衫,將那份密捲上的關鍵資訊爛熟於心。
他獨自一人,走向那座燈火通明的臨水茶樓。
他手中沒有兵刃,腰間沒有令牌。
他唯一的武器,是密卷末尾記載的一句,關於茶樓老闆失散多年的妹妹的小名,以及,她身上一處極隱秘的胎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