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鄉音為引,心防為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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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瀾茶樓,門臉不大,內裡卻別有洞天。

船鬼踏入那高高的門檻,一股混雜著上等雨前龍井的清香、潮溼木料的黴味與無數過客身上汗氣的複雜味道,便如一張無形的網,劈頭蓋臉地罩了下來。

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破舊長衫,與此地那些衣著體面的茶客相比,顯得格格不入。

可他那雙鷹隼般的眸子,此刻卻被一層恰到好處的渾濁所遮掩,只剩下一種長途跋涉後的疲憊,與一絲對周遭一切都漠不關心的麻木。

他並未受到任何阻攔。

一名肩上搭著白毛巾的夥計,臉上掛著程式化的笑容,快步迎了上來。

那笑容不達眼底,一雙眼睛卻像兩把精準的尺子,在他身上飛快地掃了一圈,從那沾著泥點的褲腳,到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客官,裡邊請。”

這看似尋常的招待,便是第一道無形的篩子。

船鬼被引至一樓大堂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夥計奉上的,是一杯最尋常的粗茶,茶水渾濁,葉片粗大,顯然是用來打發他這種不速之客的。

夥計的眼神,奉上的茶水,都在無聲地考驗著來客的身份與來意。

船鬼並未動怒,甚至沒有去看那杯劣茶一眼。他只是用那雙渾濁的眼睛,緩緩掃過牆上那塊寫著各式茶名的水牌,隨即,用一種沙啞得如同兩塊船板在摩擦的聲音,緩緩開口:“來一壺‘野山蒿’。”

夥計臉上的笑容,猛地一僵。

“客官,您說笑呢,小店可沒……”

“二十年前,還是有的。”船鬼打斷了他,那聲音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對往昔的追憶,“那時候,還是你家老闆親自去後山採的。怎麼,如今生意做大了,瞧不上這等本地的土茶了?”

夥計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警惕與審慎。

他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片刻之後,一壺香氣獨特的土茶,被恭恭敬敬地送了上來。

初篩,透過。

船鬼自顧自地斟茶,彷彿只是來追憶一番故地。待那夥計再次上前添水時,他才看似隨意地問道:“你家老闆,可在?”

“老闆不見外客。”夥計的回答滴水不漏,那張本就沒什麼表情的臉上,更是冷了幾分,“二樓雅間,只對持有信物的熟客開放。”

船鬼並未強求。

他只是端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任由那股苦澀的茶水在舌尖打了個轉。

隨即,他彷彿是想起了什麼傷心事,喉嚨裡發出一陣不成調的、乾澀沙啞的哼唱。

那調子,詭異,而古老,不似尋常小曲,倒更像是鄉野之間,送葬隊伍裡才會吹奏的、極其冷僻的哀樂。

正欲轉身離去的夥計,那腳步,猛地一頓!

他那張木然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了一絲真正的驚駭!

他沒有回頭,只是加快了腳步,悄然消失在了通往後堂的門簾之後。

片刻,夥計再次出現,那姿態,已是畢恭畢敬。

“客官,我家老闆,請您上二樓一敘。”

二樓雅間,陳設簡單,唯有一張紫檀木長案,與一扇正對著江景的雕花木窗。

一個身著錦緞長衫、面容冷漠的中年男人,正靜靜地坐在案後,親手烹著一壺功夫茶。

他便是這觀瀾茶樓的主人。

他並未被那段鄉音打動分毫,那雙銳利如刀的眸子,死死地盯住了船鬼,言語間,佈下了數個關於那座舊城的細節陷阱。

“聽閣下口音,倒像是從北邊來的。不知,城隍廟口那棵老槐樹,如今還在否?”

“二十年前便被雷劈了。”船鬼對答如流,那份來自暗網的密卷,早已被他爛熟於心,“如今,原址上蓋了座魁星樓。”

老闆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盤問卻愈發刁鑽:“那……‘李寡婦’家的燻魚,味道可還正宗?”

“她兒子接手後,手藝差了不止一星半點。”船鬼巧妙地將密卷資訊與自己的江湖經驗結合,那回答,天衣無縫。

幾個回合下來,老闆的眼中,非但沒有半分故人相認的熟絡,反而愈發冰冷。

他緩緩放下茶杯,那聲音,已然帶上了一絲不耐煩。

“閣下既是故人,卻為何面生得很?”

“恕錢某眼拙,請吧。”

逐客令,已下。

船鬼並未直接丟擲那最後的殺手鐧。

他緩緩起身,彷彿真的只是一個尋訪故地卻失望而歸的落魄人。

他對著老闆,拱了拱手,那姿態,充滿了江湖人的落拓與無奈。

就在他轉身,即將離去之際,他彷彿是下意識地,抬起右手,用拇指,在那粗糙的食指指節上,來回摩挲了三下。

可看在茶樓老闆的眼中,卻如同一道九天驚雷,轟然劈在了他的天靈蓋上!

他那張自始至終冷漠如冰的臉,轟然劇變!

那雙銳利如刀的眸子裡,所有的戒備與審慎都在這一瞬間轟然瓦解,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驚駭與一種被徹底勾起的、深入骨髓的恐懼!

因為那個動作,正是他那位血海深仇的死敵,獨有的標誌性小動作!

這比任何言語,都更具真實性!

就在老闆心神失守,那堅如磐石的心理防線出現裂痕的一剎那。

船鬼緩緩轉過半個身子,並未看他,只是對著窗外那片奔騰不休的江水,用一種只有兩人能聽到的、嘆息般的聲音,緩緩念道:“只可惜,再也見不到‘小泥鰍’,在那槐樹下,光著屁股亂跑了。”

他頓了頓,那聲音,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老闆的靈魂。

“也不知,她肩上那塊紅色的魚形胎記,如今,還在不在了。”

茶樓老闆手中的那隻名貴紫砂壺,“啪”的一聲,脫手飛出,在冰冷的地面上,摔得粉碎。

他那張冷漠的臉,血色褪盡,只剩下死一般的慘白。

他不再試探,那雙顫抖的手,將一隻代表著最高許可權的、刻著特殊標記的茶杯,緩緩地,推到了船鬼的面前。

“時間,亥時三刻。”

老闆的聲音嘶啞,充滿了被現實擊垮後的恐懼。

“暗號,是‘江上何人’。”

他抬起頭,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尊行走於人間的神魔,那聲音,更是如同夢囈。

“來的,不是甄家的僕從。”

“是……是江南士林德高望重的‘玉臺先生’。”

“接頭的地點,就在這雅室的……夾牆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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