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名單為棋,渡口為盤(1 / 1)
那張薄薄的澄心堂紙,此刻卻重若千鈞,靜靜地躺在案上。
上面那一個個用硃砂寫下的名字,如同一道道尚未乾涸的血咒,散發著一股足以將整個江南官場都拖入無底深淵的凜冽殺機。
“咕咚。”
京營將領那身經百戰的喉結,不受控制地,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他那張素來冷硬如鐵的臉上,此刻竟找不到半分血色,只剩下一片被天威徹底碾碎後的、死灰般的蒼白。
冷汗,早已浸透了他貼身的裡衣,那冰冷的觸感,如同一條條滑膩的毒蛇,纏得他幾欲窒息。
一旁的船鬼,更是早已僵在原地。
他那雙鷹隼般的眸子裡,所有的銳氣與兇光都已褪盡,只剩下一種源於野獸本能的、對即將到來的滔天混亂的恐懼,與一絲……難以抑制的興奮。
“瘋了……全他孃的瘋了……”
將領猛地起身,那甲葉碰撞的鏗鏘之聲,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帳門口,一把掀開厚重的門簾,彷彿要用帳外那冰冷的江風,來吹散心中那股子足以將人逼瘋的燥熱。
“薛姑娘!”他猛地回頭,那洪亮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無法掩飾的驚惶與決絕,“此乃懸鏡司奉旨行事!是天子之怒!我等此刻,已然窺見了不該窺見的機密!為今之計,只有立刻拔營,全員撤離!尋一處絕密之地隱蔽起來,靜觀其變!任何干預,都等同於謀逆!”
這番話,合情合理,亦是任何一個身處這盤棋局中的正常人,都會做出的唯一選擇。
然而,船鬼那雙鷹隼般的眸子裡,卻閃爍著截然不同的光芒。
“將軍此言差矣!”他那沙啞的聲音,如同兩塊粗糙的船板在摩擦,充滿了嗜血的焦躁,“天子一怒,血流成河。可這河裡流的,不止是血,更是潑天的富貴!名單上這些人一倒,他們手裡的鹽路、漕運、糧倉……那都是無主之物!咱們若是能趁亂……”
他話未說完,帳內的氣氛已然劍拔弩張。
一個代表著朝廷秩序的軍人,一個代表著地下規則的梟雄,兩種截然不同的生存邏輯,在這間小小的營帳內,發生了最激烈的碰撞。
就在京營將領即將拔刀怒斥之際,薛寶釵卻異常冷靜地,將那份名單在桌上緩緩鋪開。
“琅侯爺讓我來此,可不是為了當一個看客。”
她那清冷的聲音,如同一塊冰,悄無聲息地落入了這鍋早已因恐懼與貪婪而滾沸的開水之中,瞬間將所有的喧囂與燥熱,都凍結成了虛無。
她伸出纖纖玉指,點向那一個個血紅的名字,開始逐一剖析。
“此人,王德發,江南最大的糧商,可暗網的情報顯示,他真正的靠山,是太子太師。”
“此人,李繼,漕運總把頭之一,與甄家素無往來,反倒是與忠順王府過從甚密。”
“還有這個,張遠,兩淮鹽運的巨頭,一個徹頭徹尾的牆頭草,誰給的錢多,他便聽誰的。”
一個驚人的規律,隨著她那不帶半分感情的剖析,緩緩浮現。
京營將領與船鬼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驚駭,到困惑,再到一種被徹底顛覆了認知的茫然。
薛寶釵一語道破天機。
“這,並非一次單純的清洗。”
她緩緩抬起眼,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溫潤的眸子,此刻清亮得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靜靜地掃過在場每一個噤若寒蟬的人。
“而是聖上要藉著甄家的由頭,將整個江南這盤早已失控的棋局,徹底砸爛!”
“他要將所有盤踞在鹽、漕、糧這三大命脈之上的舊勢力,無論忠奸,無論派系,盡數連根拔起!而後,再將這些命脈,重新收歸己有!”
這番話,如同一道九天驚雷,轟然劈開了在場所有人心中所有的迷霧!
京營將領與船鬼呆立在原地,那張張寫滿了驚駭的臉上,血色“唰”的一下,褪得乾乾淨淨!
“所以,琅侯爺的真正目的,從來就不是阻止這場屠殺。”
“而是要在這場由皇權親自掀起的滔天風暴中心,精準地,撈出幾個能為我們所用、又能瞬間掌控產業命脈的‘活棋’!”
“再順勢,將攪亂江南、屠戮忠良這盆足以致命的髒水,盡數潑到那位同樣在局中覬覦的四皇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