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棋子求活,落子天元(1 / 1)
“全隊轉向,走小路。”
周立的聲音不高,不急,像一塊冰冷的石頭,沉甸甸地砸進了這片死一般寂靜的黎明裡。
五十名精銳親兵勒馬的動作整齊劃一,馬蹄踏碎寒霜的脆響之後,便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沒有人動,沒有人應答。
只有戰馬噴出的白色熱氣,與騎士們盔甲上凝結的寒霜,在這片灰敗的荒野上,構成了一幅靜止的、充滿了無形張力的畫卷。
“此舉……與孫將軍的密封手令,截然相悖!”
“軍法如山,擅改軍令,形同叛亂!”
“叛亂”二字,如同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每個人的心上!
隊伍中響起一片細碎的、兵刃與甲冑摩擦的聲響,氣氛瞬間凝固到了冰點。
所有士兵的目光,都像淬了冰的鋼針,齊刷刷地聚焦在了他們年輕的都尉身上。
忠誠與軍紀的衝突,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
一場譁變,似乎一觸即發。
李謙看著周立那張平靜得不起半分波瀾的臉,心中的焦灼愈發濃重。
他再次上前一步,幾乎與周立的馬頭並齊。
“都尉,軍令或有蹊蹺,但軍人之天職,便是服從!”他嘶啞地勸道,“若因我等擅自改道,致使刺客逃脫……整個隊伍,都將萬劫不復!”
與此同時,在另一條寬闊的官道上,一支看似尋常的儀仗隊,正不疾不徐地前行。
領隊的張莽,那張猙獰的刀疤臉隱藏在風帽的陰影之下,只有那雙銅鈴般的眼睛,燃燒著非人的狂熱。
他看似隨意地撥弄著馬鞍上懸掛的裝飾,實則,是在反覆確認懷中那隻用油布包裹的、封裝著偽造密信的特製口袋。
他湊到一名心腹死士耳邊,那聲音,沙啞,乾澀,如同兩塊粗糙的鹽塊在摩擦。
“都給老子記清楚了!咱們不是去殺人,是去淨化!是替天行道!”
“京城裡那幫腦滿腸肥的國賊,就是咱們登神的祭品!”
那名死士麻木地點了點頭,平靜的偽裝之下,是早已被點燃的、足以將整個天下都燒成灰燼的邪火。
三岔路口,寒風如刀。
面對一觸即發的內部危機,周立卻異常冷靜。
他沒有斥責,甚至沒有看李謙一眼。
他只是翻身下馬。
“下馬。”
兩個字,不帶半分感情,卻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嚴。
李謙一愣,只能咬著牙,跟著下了馬。
周立從鞍囊中取出那捲軍用地圖,在那片凝結著寒霜的凍土之上,緩緩展開。
“所有什長以上軍官,過來。”
十數名軍官遲疑著,最終還是圍了上來,形成一個密不透風的圓圈。
周立並未提及任何陰謀論。
他只是蹲下身,用一截乾枯的樹枝,點向了地圖上那個被硃砂重重圈出的地名。
“軍令,要我們在此處,杏子坡,設伏。”
他的聲音平靜,卻字字如山,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三面環山,官道穿行其心,看似易守難攻。但,”他手中的樹枝,在那片開闊地之上,畫下了一個代表著死亡的叉,“此地無半分遮蔽,無一處退路。此地,非伏擊之所,乃圍殺之場!”
他緩緩抬起眼,那雙銳利得如同鷹隼的眸子,掃過在場每一張寫滿了驚駭的臉。
“任何一個稍有經驗的刺客,都不會踏入這片為自己準備好的墳場!”
這番純粹從軍事角度進行的、無懈可擊的戰術剖析,如同一道驚雷,轟然劈開了在場所有人心中的迷霧!
他手中的樹枝,指向了那條雜草叢生的崎嶇小路。
“我們走小路,不是違抗軍令。”
“而是要搶在他們之前,佔下這處高地――鷹愁澗!”
他的聲音陡然轉厲,那股子將門虎子與生俱來的、足以掌控戰局的滔天自信,轟然爆發!
“屆時,敵明我暗,居高臨下!整片杏子坡,都將是我等的活靶子!與其被動地,在陷阱裡等一個絕不會來的敵人,不如主動出擊,將整個棋盤,納入我等眼中!”
他猛地將那截樹枝,狠狠地插進了地圖的中央!
“這,才是真正的攔截!”
整個圈子,徹底陷入了死寂。
李謙呆立在原地,他看著地圖上那清晰無比的戰術推演,看著周立那雙燃燒著絕對自信的眼睛,臉上最後一絲疑慮,如同被烈日灼燒的冰雪,迅速消融。
李謙猛地單膝跪地,那堅硬的膝鎧與冰冷的凍土碰撞,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末將愚鈍!願誓死追隨都尉!”
其餘軍官見狀,再無半分遲疑,齊刷刷地單膝跪下,那甲冑碰撞之聲,鏗鏘有力,匯成一道鋼鐵的洪流!
“願誓死追隨都尉!”
周立緩緩起身,他已成功地,將這支國家的利刃,徹底變成了自己的臂膀。
他重新翻身上馬,那目光,不再停留於地圖之上,而是遙遙望向了北靜王府所在的方向。
他對著李謙,下達了最終的指令。
“傳令下去,全隊隱蔽行軍。我們新的任務,不是攔截刺客。”
“而是要成為這場大戲中,那雙藏在暗處、能看清一切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