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犬馴人,非人馴犬(1 / 1)
它們像一盞盞懸於地獄門前的鬼火,冰冷,無情,將張御史與韓淵二人,死死鎖定。
殺氣,如同一堵無形的、由最原始的惡意砌成的牆,轟然壓下!
十幾頭體型健碩、毛色雜亂的惡犬,緩緩從林中走出。
它們肌肉虯結,肩背高聳,嘴角涎水滴落,沾染著泥土與腐葉。
它們無聲地散開,形成一個完美的半圓形包圍圈,將兩人所有的退路,都封得滴水不漏。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溼潤泥土、腐爛落葉與野獸身上獨有的、濃郁腥臊混合的氣味。
張御史那張素來以剛正嚴苛著稱的臉上,血色“唰”的一下,褪得乾乾淨淨。
他縱然久經官場風浪,可面對這最原始、最不講道理的暴力,那份屬於上位者的從容與鎮定,在瞬間被撕得粉碎。
他本能地,向後微退了半步。
那隻捧著鹿鳴草的手,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捏得發白。
衝突,因一頭體型格外碩大的頭犬上前而驟然觸發。
那頭犬,肩高几乎及腰,一身黑黃相間的毛髮上,遍佈著深淺不一的傷疤,其中一道甚至橫貫了它的左眼,讓那隻渾濁的眼珠透著一股死寂的白。
它並未立刻撲上,而是邁著一種極具壓迫感的、緩慢的步子,踱了出來。
它喉嚨深處發出的咆哮,不再是警告。
而是攻擊前,那令人膽寒的序曲。
張御史的信仰,在死亡的陰影下,開始劇烈動搖。
就在他準備再次後退,甚至下意識地要去摸腰間那柄早已解下的佩劍時,一隻冰冷的手,輕輕按住了他的手腕。
韓淵以眼神制止了張御史的退縮。
他強行壓下自己那顆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的心,按照既定的儀式,緩緩地,將那捆沾著晨露的鹿鳴草,高高舉過了頭頂。
張御史的遲疑與恐懼,被那頭犬敏銳地捕捉到了。
它那隻完好的獨眼,越過了看似平靜的韓淵,死死地,鎖定在了這位心神動搖的官僚身上。
它嗅到了恐懼的味道。
那是一種比血腥,更能激發它原始兇性的氣味。
頭犬前肢微微下伏,背部的肌肉如山巒般隆起,蓄勢待發。
整個犬群的攻擊,一觸即發。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韓淵沒有後退。
他反而,向前,邁出了一步。
在頭犬即將撲出的前一刻,他撩起那身早已沾染了泥土芬芳的儒袍下襬,緩緩地,雙膝著地,跪了下去。
隨即,他將那捆鹿鳴草,沿著地面,輕輕地,推向了那頭犬的方向。
“我等,無意冒犯。”
韓淵的聲音,平靜無波,像一泓在暗夜中流淌的溪水,清晰地,在這片充滿了殺伐之氣的死寂中響起。
“只為求見山中主人,別無他意。”
這套完全超出野獸邏輯的動作組合,讓那頭犬即將離弦之箭般的攻擊,戛然而止。
它停下了。
那張猙獰的臉上,竟流露出一絲人性化的困惑。
它低頭,在那捆散發著獨特清香的鹿鳴草前,小心翼翼地嗅了嗅。
那股足以讓任何猛獸都退避三舍的凜冽殺意,竟真的,如退潮般,緩緩消散。
頭犬抬起頭,那隻渾濁的獨眼重新審視著眼前這兩個奇怪的人類。
許久,它叼起那捆鹿鳴草,轉身,仰天發出一聲低沉的、悠長的嚎叫。
整個犬群的敵意,隨之瓦解。
它們收起了獠牙,緩緩地,向兩側退開,竟真的讓出了一條僅容一人透過的、通往山谷深處的通路。
目睹這匪夷所思一幕的張御史,最後一絲理性,徹底崩塌。
他雙膝一軟。
“噗通”一聲,也跪倒在地。
不是因為恐懼。
而是因為親眼見證神蹟的巨大沖擊!
他那雙鷹隼般的眼睛瞪得滾圓,瞳孔因極致的震驚而劇烈收縮,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看向韓淵的眼神,那份敬畏,已然化作了狂熱的、無可動搖的崇拜。
犬群讓開的道路盡頭,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從那片深不見底的山林之中,緩緩傳來。
“老朽的心門,可沒那麼好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