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心門非門(1 / 1)
話音落下,山谷重歸寂靜。
可這片寂靜,卻比方才那十幾頭惡犬的獠牙與咆哮,更具殺傷力。
那是一種無形的、來自更高維度生靈的審視,彷彿山谷中的每一片樹葉,每一縷清風,都化作了那位隱世高人的眼睛,正無聲地,剖析著他們二人內心最深處的每一個念頭。
跪在地上的張御史,此刻卻因那場親眼目睹的神蹟,心中充滿了無可動搖的狂熱。
恐懼,早已被信仰的火焰燒得一乾二淨。
他緩緩起身,那身沾染了泥土的官袍,在他眼中,竟彷彿成了一件朝聖者的聖衣。
他正欲對著那聲音傳來的方向,朗聲開口,將此行乃是為國本、為儲君、為天下蒼生的天命所歸,慷慨激昂地陳述一番。
然而,他一個字還未出口。
那蒼老的聲音,彷彿看穿了他那顆被官場浸泡了幾十年的心,再次響起。
這一次,那聲音裡,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如同山間頑石般粗糲的譏諷。
“一個朝廷命官,一個故弄玄虛的方士。”
“跑到老朽這鳥不拉屎的深山裡,是想求一味長生不死的丹藥啊……”
“還是要尋一件能讓你們平步青雲、改換運道的祥瑞?”
這句問話,如同一柄燒紅的、淬了劇毒的尖刀,毫無徵兆地,瞬間刺破了他們所有的偽裝,將他們那功利性的核心,血淋淋地,剝得一乾二淨!
張御史準備好的那套宏大說辭,瞬間哽在了喉嚨裡,每一個字都顯得如此虛偽,如此可笑。
他那張素來以剛正嚴苛著稱的臉,“唰”的一下,漲成了豬肝色,在這直白到近乎於羞辱的詰問面前,竟是半句也反駁不出。
就在他即將因羞憤而強行辯解之際,一直沉默的韓淵,動了。
韓淵以一個極其細微的眼神,制止了他。
他明白,任何辯解,都會立刻落入對方預設的圈套,只會坐實他們“有所求”的貪婪之心。
韓淵並未回答對方的問題。
他反而對著那聲音傳來的、深不見底的密林方向,深深一揖。
“老先生,您說錯了。”
韓淵的聲音平靜無波,像一泓在暗夜中流淌的溪水,清晰地,在這片充滿了審視的死寂中響起。
“心門非門。”
“既是門,便有鎖。有鎖,便有求。”
在張御史那錯愕到極致的目光中,韓淵緩緩直起身,那張慘白的臉上,所有的恐懼與不安都已褪盡,只剩下一片空明。
“我等此行,並非為了開門。”
“亦無意,向您求取任何東西。”
這番言論,徹底跳出了對方預設的“貪慾”框架,將一場有所圖的請託,硬生生地,扭轉為了一場純粹的、無所求的致敬。
“之前獻上的鹿鳴草,不是鑰匙。”
韓淵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令人信服的莊嚴。
“它僅僅是,獻給此間這份能與萬物生靈相通的德行,一份微不足道的敬意。”
林中,沉默了。
那是一種漫長的、彷彿連風都為之屏息的沉默。
那蒼老聲音中的譏諷,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難以掩飾的好奇。
“沙……沙沙……”
一陣枝葉被撥動的聲響,從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中傳來。
片刻後,一位身穿獸皮、面容枯槁得如同風乾橘皮的老者,從密林深處,緩緩走出。
他手中拄著一根不知名的獸骨柺杖,身形佝僂,可那雙深陷在眼窩裡的眼睛,卻像兩顆被歲月打磨了千百遍的黑曜石,迸發著鷹隼般銳利的光芒。
他無視了張御史那身刺眼的官袍,目光如炬,死死地,鎖定在了韓淵的身上。
老者打量了韓淵許久,緩緩開口道:“言語可以純粹,但人心未必。此山之靈,不聽巧言,只認誠意。”
“你若想證明你方才所言非虛,便隨我走一趟,看看你的誠意,能在這山上走出多遠。”
說罷,他轉身,用那根獸骨柺杖,指向一條几乎無路可走的、通往懸崖峭壁的崎嶇小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