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尺子(1 / 1)
街道辦的辦公室裡,陽光正好。
林逸的桌上,鋪著一張嶄新的大白紙。
一支鋼筆,一把直尺,就是他全部的工具。
他沒有急著動筆,只是端著茶杯,目光平靜地看著窗外。
小張從旁邊經過,好奇地探過頭。
“林哥,琢磨什麼呢?區裡下來的新精神?”
林逸笑了笑,用筆敲了敲那張白紙。
“我在造一把尺子。”
小張一頭霧水,沒聽懂。
林逸也不解釋,他放下茶杯,拿起了筆。
筆尖落下,一行工整的標題出現在紙上《南鑼鼓巷片區衛生檢查評分細則(試行版)》。
他的動作不快,但極穩。
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尺子量過一般,方正有力。
表格分為五大項。
公共地面。
院內牆角。
公共水池。
公共廁所。
雜物堆放。
每一大項下面,又細分出三到五個小項。
“地面無明顯垃圾、無痰跡”,五分。
“地面無積水、無油汙”,五分。
“牆角無蛛網、無雜草”,三分。
“水池檯面清潔、無青苔”,五分。
“廁所內無異味、地面乾淨”,十分。
每一項,都有一個明確的分值。
沒有模稜兩可的“良好”或“一般”,只有冰冷的數字。
總分,一百分。
小張在旁邊看著,嘴巴慢慢張大。
他終於明白林逸說的“尺子”是什麼意思了。
這哪裡是什麼評分細則?
這分明是一張天羅地網!
在這張網裡,代表沒有任何權力。
他唯一的職責,就是對照著條目,一個個地打鉤,或者畫叉。
最後,把分數加起來。
至於誰好誰壞,誰上紅旗誰上黑榜,全由這把冰冷的“尺子”說了算。
“林哥……”
小張的聲音有些乾澀,“你這……也太狠了。”
林逸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靜。
“規矩,就是要斷了人情的念想。”
……
與此同時,四合院裡。
易中海的屋裡,氣氛卻截然不同。
秦淮茹坐在小板凳上,手裡端著一碗水,顯得有些侷促不安。
易中海坐在她對面,臉上是溫和的笑容,像一個循循善誘的老師。
“淮茹,你別怕。”
他的聲音沉穩而有力,帶著一股讓人信服的力量。
“林逸那套,都是紙老虎,嚇唬人的。”
“他定他的規矩,咱們守咱們的人情。”
秦淮茹咬著嘴唇,輕聲問:“一大爺,那我晚上……該怎麼說?”
“什麼都不用說。”
易中海擺了擺手,“你就坐那兒,拿出你最難的樣子來。”
他看著秦淮茹那張楚楚可憐的臉,滿意地點了點頭。
“記住,你不是去當官的,你是去為家裡討生活的。”
“院裡的人,心都是肉長的。誰為難你,誰就是跟全院人過不去。”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意味深長。
“至於那個評分細則,你不用管。”
“到時候檢查,你就看著辦。誰家確實困難,你就手鬆一鬆;誰家平時對你好,你就照顧照顧。”
“這叫……靈活。”
秦淮茹的心,猛地一跳。
她聽懂了。
一大爺這是要讓她,架空林逸的規矩。
“可……可要是林幹事他……”
“他能怎麼樣?”
易中海冷笑一聲,“你是個寡婦,你家裡那麼難。他敢因為幾片爛菜葉子,讓你下不來臺?”
“他要是敢,我第一個不答應!”
易中海一拍桌子,擲地有聲。
秦淮茹看著他那副為自己撐腰的模樣,懸著的心,終於落下了一半。
她端起碗,將水一飲而盡。
彷彿喝下的,是一劑定心丸。
……
下午,臨近下班。
林逸將謄抄好的《評分細則》,拿去給王秀蓮過目。
王秀蓮扶著老花鏡,逐字逐句地看著,臉上的表情,從平靜,到驚訝,最後化為一種深深的讚歎。
她放下稿紙,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小林啊。”
她看著眼前的年輕人,眼神複雜。
“你這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
她當了這麼多年幹部,見過太多推諉扯皮,見過太多人情世故。
卻從未見過,有人能用一張如此簡單的表格,把所有的問題都堵得死死的。
“以後,誰也別想在這事上和稀泥了。”
王秀蓮一錘定音。
她拿起桌上的公章,沒有絲毫猶豫,重重地蓋了下去。
鮮紅的印泥,落在那張白紙上,像一個不容置疑的句號。
“去吧。”
王秀蓮將蓋了章的稿紙遞給林逸,“就按這個辦!”
林逸接過稿紙,點了點頭。
他走出辦公室,正看見小張在油印室裡忙活。
“張哥,幫個忙。”
林逸將稿紙遞過去。
“幫我印三十份。”
夕陽西下,染紅了天邊的雲彩。
林逸揹著挎包,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的手裡,多了一沓散發著油墨清香的紙。
那不是紙。
那是三十把一模一樣的尺子。
今晚,他要讓院裡的每一個人,都親手來量一量,這個世界,到底有多方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