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一毛六分錢的重量(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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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後的天空,是一種慘淡的灰白。

秦淮茹沒有用掃帚。

她蹲下身,用那雙本該納鞋底、縫補衣裳的手,一塊一塊地,撿拾著地上的碎磚爛瓦。

她的動作很慢,很機械,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院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成了這場公開處刑的看客。

他們躲在各自的門後,窗簾後,用或憐憫、或幸災樂禍、或恐懼的目光,描摹著那個在塵埃裡掙扎的身影。

二大爺劉海中站在自家門口,端著茶缸,手卻在微微發抖。

他感覺秦淮茹撿起來的不是垃圾,是他劉海中的臉面,被人撕碎了,一片一片,再也拼不回來。

三大爺閻埠貴抱著那個硬殼賬本,像一尊盡忠職守的門神,站在不遠處。

他在監督。

他的目光像尺子,一寸一寸地丈量著秦淮茹的工作,也丈量著自己手中這份嶄新的權力。

一塊沾著汙泥的瓦片,劃破了秦淮茹的手指。

鮮紅的血珠滲了出來,混著泥土,變成了暗紅色。

她像是沒有感覺,只是將那塊瓦片,輕輕地,放進了牆角的垃圾筐裡。

就在這時,她家那扇緊閉的屋門,被猛地拉開。

棒梗衝了出來。

他那張總是帶著幾分頑劣的臉上,此刻漲得通紅,眼眶裡噙滿了淚水。

“媽!”

他嘶吼著,就要衝上去幫忙。

“回去!”

秦淮茹猛地回頭,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嚴厲和冰冷。

棒梗的腳步,僵住了。

他看著自己的母親,看著她那張麻木的、陌生的臉,看著她那雙沾滿了泥汙和血跡的手。

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憤怒,像野火一樣,在他小小的胸膛裡燃燒。

他沒有哭,也沒有再上前。

他只是死死地咬著嘴唇,用那雙充滿了怨毒的眼睛,狠狠地,掃過院裡的每一個人。

掃過那個抱著賬本,一臉冷漠的閻埠貴。

掃過那個躲在門口,不敢直視的劉海中。

最後,他的目光,像兩把淬了毒的刀子,釘在了院子另一頭,那扇緊閉的屋門上。

他知道,這一切的根源,都在那裡。

秦淮茹沒有再看他,只是轉過身,繼續著她的工作。

她的動作,似乎更快了一些。

垃圾筐漸漸滿了。

當她將最後一片碎瓦扔進去的時候,她的指尖,觸碰到了一個冰冷的、堅硬的東西。

不是磚石。

她下意識地撥開上面的雜物。

那是一枚小小的,生了綠鏽的銅釦。

樣式很舊,上面刻著一朵模糊的、看不清樣式的花。

這東西,不屬於她家。

秦淮茹的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不遠處的閻埠貴,又看了看周圍那些窺探的目光。

她沒有聲張。

她只是不動聲色地,將那枚銅釦攥進了自己的手心。

那冰冷的觸感,像一個秘密,瞬間烙進了她的皮膚裡。

半個小時後,那堆盤踞在院子中央的垃圾,終於被清理得乾乾淨淨。

青石板上,只留下一片溼漉漉的、醜陋的印記。

秦淮茹直起腰,她的後背,像一杆被壓彎了的蘆葦,微微顫抖。

她走到那張小方桌前,走到了那個抱著賬本的男人面前。

“三大爺。”

她的聲音,乾澀沙啞。

“活兒,幹完了。”

閻埠貴推了推眼鏡,慢條斯理地站起身。

他沒有立刻付錢,而是像一個挑剔的監工,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遍那片剛剛被清理過的地面。

他甚至用腳尖,踢了踢石縫裡殘留的一點泥沙。

許久,他才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公事公辦的“滿意”。

“合格。”

他說。

然後,他才從那個鐵皮文具盒裡,拿出了那份簽了字的“勞務合同”。

他翻開賬本,筆尖蘸飽了墨水。

“九月十五日,下午。”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院子裡迴盪,像法官在宣讀一份不容置疑的判決。

“秦淮茹同志,完成‘負資產清理任務’。”

“經甲方驗收合格,現支付報酬……”

他從口袋裡,摸索了半天。

最後,摸出了一張一毛的,一張五分的,和一枚一分的硬幣。

他將那堆冰冷的,帶著屈辱溫度的錢,放在了桌上。

“壹角陸分整。”

他將那份合同,推到秦淮茹面前。

“按規矩,簽收,按手印。”

秦淮茹看著那堆錢,沒有動。

那不是錢。

是她的臉,她的尊嚴,被人狠狠地踩在腳下後,又扔回來的,一點殘渣。

她緩緩地,伸出手。

用那隻沾滿了血汙和泥土的手指,在那份冰冷的契約上,留下了最後一個,模糊的指印。

然後,她將那堆錢,仔仔細細地,收進了口袋。

“謝謝你,三大爺。”

她的聲音,很輕,很飄。

像一句,無聲的哀悼。

說完,她不再多言。

她轉過身,牽起那個從頭到尾都像一頭小狼一樣瞪著所有人的棒梗,一步一步,走回了那間昏暗的小屋。

“砰。”

門,輕輕關上。

院子裡,只剩下那輪慘白的太陽和一地狼藉的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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