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屠夫的算盤(1 / 1)
院子裡,夜色深沉。
林逸的身影消失在衚衕口,那股若有若無的菸草味,卻彷彿還縈繞在屠勇的鼻尖。
他蹲在自家門口,腳下是那枚被碾滅的菸頭。
磨刀石上的殺豬刀泛著冷光,映出他那張陰晴不定的臉。
傻子才幹。
他白天是這麼說的,心裡也是這麼想的。
一個沒錢拿的虛職,還要得罪一大爺廖山,純屬吃力不討好。
可林逸最後那幾句話,像幾根滾燙的鋼針,扎進了他那顆看似粗糙的心裡。
信用分。
先進個人。
臨時工名額。
這些東西,虛無縹緲,卻又像一把通往未來的鑰匙。
他屠勇在軋鋼廠幹了快十年屠夫,每天一身血水,兩手油腥,到頭來還是個臨時工。
他想轉正,想瘋了。
可轉正,要看錶現,要有名額,更要看領導的推薦。
屠勇的目光,緩緩落在那把殺豬刀上。
這把刀,能分開豬骨頭,卻劈不開他眼前的路。
他需要一把不一樣的刀。
一把看不見,卻能讓他站到人前的刀。
屠勇緩緩站起身,高大的身軀在月光下投下一道沉默的影子。
他將那把磨得鋒利無比的刀收回屋裡,又仔仔細細地洗了手。
然後,他推開門,徑直走向了院子另一頭,那扇所有人都下意識迴避的屋門。
林逸的屋裡,還亮著燈。
屠勇抬起手,那隻沾滿了血腥和油汙的手,第一次,帶著幾分鄭重,敲響了那扇薄薄的木門。
“咚,咚,咚。”
聲音不大,卻像三聲戰鼓,敲響了福祥衚衕的第一場戰爭。
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
院子裡的氣氛,就變得無比詭異。
所有人都像約好了一樣,早早地起了床。
可誰也不說話,只是在院裡來回地走動,眼神交錯間,都帶著一絲探究和算計。
財務監督員。
這個詞,像一根無形的鉤子,勾住了所有人的心。
“老王家的,你家大小子不是還沒工作嗎?這可是個好機會啊。”
“去你的,得罪了廖大爺,以後還想不想在這院裡混了?”
壓抑的、嗡嗡的議論聲,在各個角落裡悄然蔓延。
一大爺廖山的屋門緊閉著。
可所有人都知道,他就在那扇門後,像一條盤踞在洞穴裡的毒蛇,冷冷地注視著院裡的一切。
就在這時,屠勇的屋門,“吱呀”一聲開了。
他赤著膀子,露出了一身虯結的肌肉。
手裡沒有拿刀,只是提著一個半舊的搪瓷盆,慢悠悠地走向院子中央的水龍頭。
所有窺探的目光,都瞬間匯聚在了他身上。
屠勇沒有看任何人。
他擰開水龍頭,嘩嘩的冷水沖刷著他的臉頰和胸膛。
他洗得很慢,很用力,像是在洗去一身的油腥,又像是在進行一場無聲的宣誓。
洗完,他猛地一甩頭,水珠四濺。
他轉過身,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煞氣的眼睛,緩緩掃過院裡每一扇緊閉的門窗。
“那個什麼監督員。”
他的聲音,洪亮,粗獷,像一塊石頭砸進死水潭。
“我幹了。”
院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只剩下水龍頭裡,那嘩嘩的流水聲。
廖山的屋門後,傳來“哐當”一聲悶響,像是茶缸被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屠勇沒有再多言。
他關上水龍頭,提著盆,像一個打了勝仗的將軍,大步流星地走回了自己屋裡。
將這滿院的震驚和死寂,都關在了門後。
他知道,自己這一句話,已經將那把生了鏽的殺豬刀,換成了一柄嶄新的,名為“規矩”的利刃。
而這把刀的刀柄,正握在那個年輕人的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