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劊子手的標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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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很安靜。

那種死一般的寂靜已經被另一種聲音取代。

嘩啦,嘩啦。

那是牛皮紙板被摺疊,被塗抹,被黏合的聲音。

緩慢,笨拙,卻帶著一股頑固的生機。

吳家嫂子坐在門口的小馬紮上,頭埋得很低。

她的兩個孩子也學著大人的樣子,笨拙地幫忙遞著紙板。

陳年和另外幾戶困難人家,圍坐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小小的,沉默的生產圈。

他們糊的不是紙盒。

是活路。

屠勇沒有參與。

他手裡捧著那本嶄新的牛皮紙賬本,像一尊門神,沉默地站在院子中央。

他的腳邊,放著一把嶄新的掃帚,一個鐵皮簸箕,還有兩副林幹事特意交代買的,厚實的帆布手套。

這是委員會的第一筆公共資產。

也是他,屠勇,權力的延伸。

他深吸一口氣,邁開步子,走向了那個小小的生產圈。

所有人的動作,都在這一刻,停滯了一瞬。

屠勇沒有看任何人。

他徑直走到吳家嫂子面前,蹲下身,從她腳邊那堆已經糊好的紙盒裡,拿起了一個。

他的手指很粗,指甲縫裡還殘留著洗不淨的血汙。

可他的動作,卻出人意料地穩。

他用拇指,仔仔細細地,刮過紙盒的每一個黏合處。

“這裡。”

他的聲音,洪亮,粗獷,不帶一絲感情。

他指著一個微微翹起的邊角。

“漿糊沒塗勻,不合格。”

吳家嫂子的身體猛地一顫,那張本就蠟黃的臉上,瞬間血色盡失。

屠勇沒有再看她。

他將那個不合格的紙盒,輕輕地,放在了一旁。

然後,他又拿起了第二個。

合格。

第三個。

合格。

他檢查得很慢,很仔細。

像是在分割一塊上好的豬肉,每一刀,都必須精準,不容絲毫差錯。

一小堆紙盒,很快被分成了兩堆。

一堆是合格的,另一堆,只有孤零零的那一個。

屠勇拿起那支英雄鋼筆,翻開了另一本嶄新的驗收記錄簿。

他用歪歪扭扭的字跡,寫下了第一筆記錄。

【吳秀芬,成品二十三,合格二十二。】

寫完,他才抬起頭,那雙帶著幾分煞氣的眼睛,看著那個早已手足無措的女人。

“拿回去,返工。”

說完,他不再多言,起身,走向了下一個人。

陳年。

老人嚇得渾身一哆嗦,下意識地就想把自己糊好的那幾個歪歪扭扭的紙盒藏起來。

屠勇沒有給他機會。

他拿起一個,看了看,眉頭皺得更深了。

“角,沒對齊。”

他又拿起一個。

“漿糊,抹得到處都是。”

陳年那張佈滿皺紋的臉,漲得通紅,像一塊燒紅的烙鐵。

屠勇看著他那雙抖得像風中殘燭的手,沉默了片刻。

他沒有把紙盒扔到不合格的那一堆。

他只是拿起一張新的紙板,用自己那雙粗糙的大手,笨拙地,卻又無比清晰地,為老人演示了一遍。

“先對角,再壓邊。”

他的聲音,依舊生硬。

“這樣,就不會歪。”

陳年愣住了。

他看著屠勇,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絲茫然之外的東西。

屠勇沒有再看他。

他將那個演示用的紙盒,輕輕地,放在了陳年的手邊。

“照著這個糊。”

然後,他起身,繼續走向下一個人。

他像一個冷酷的、卻又帶著一絲笨拙溫情的劊子手,用一把名為“規矩”的標尺,一寸一寸地,丈量著這個院子裡,新生的秩序。

而這一切,都被一扇緊閉的窗簾後,那雙充滿了怨毒的眼睛,盡收眼底。

廖山死死地攥著茶缸,指節捏得發白。

他看著那個殺豬的,像模像樣地當起了監工。

看著那些窮鬼,像一群被馴服的牲口,埋頭苦幹。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懼,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

他知道,他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這個院子,就真的沒他立足之地了。

他猛地站起身,換上了一件最體面的外衣,戴上了一頂洗得發白的幹部帽。

他沒有走前門。

他拉開後窗,像一個做賊的耗子,悄無聲息地,翻了出去。

他的目標很明確。

軋鋼廠,後勤處。

他要去搬救兵。

搬一個,能把那個姓林的毛頭小子,連同他那套狗屁規矩,一起碾得粉碎的,真正的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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