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鬼市燈下人,一諾換新生(1 / 1)
吱呀——
運屍車的後門被緩緩推開,一股混雜著油燈、劣質薰香和三教九流汗臭的喧囂氣息,瞬間衝散了車廂內那股沉悶的死氣。
沈浪從擔架上悄無聲息地坐起,如同一個從棺材裡復活的殭屍。
他看了一眼外面那片燈火昏暗、人影幢幢的混亂街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嘖,我還以為你會把我拉到亂葬崗挖個坑埋了,沒想到是帶來這種地方。”
車外,殷實那張比鬼還白的臉上,早已被冷汗徹底浸透。他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無法遏制的催促與恐懼:“這裡是京城鬼市,三教九流匯聚,人多眼雜,燈火昏暗,是全京城最亂,也是最安全的地方!東西給你,你快走!”
他將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包裹,如同扔燙手山芋般扔進了車廂。
包裹落在沈浪腳邊,發出沉悶的聲響。
裡面有腰牌、路引和一小袋分量不輕的銀子。
然而,沈浪連看都未看一眼。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殷實,搖了搖頭:“不夠。”
殷實的瞳孔驟然收縮,聲音都在發抖:“你……你還想怎麼樣?!該給的都給你了!”
“我問你,一個東廠密探,最重要的憑證是什麼?”沈浪不答反問,聲音平淡得像是在和鄰家大叔嘮家常。
殷實愣住了,下意識地答道:“自然是腰牌和路引……”
“錯。”沈浪冷笑一聲,打斷了他,“是‘暗檔’。”
殷實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比死人還要難看!
“‘暗檔’是東廠內部記錄密探背景、接頭人、緊急聯絡方式的絕密檔案!”他幾乎是嘶吼出聲,“你瘋了?!那種東西怎麼可能給你!”
“一個沒有暗檔的身份,是死的。”沈浪的語氣依舊平淡,卻字字如刀,精準地紮在殷實最脆弱的神經上,“隨便一個上級盤問幾句,就能戳穿。殷千戶,你是想給我一條活路,還是想給我挖一個隨時會爆炸的陷阱?”
殷實死死地盯著沈浪,那雙陰鷙的眼眸中,掙扎、恐懼、怨毒……無數種情緒瘋狂交織。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和一個囚犯交易,而是在被一個魔鬼進行一場無法拒絕的面試。
最終,他那緊繃的肩膀,徹底垮了下去。
他從懷中另一個更隱蔽的夾層裡,取出了一份更詳細、用火漆封口的卷宗,幾乎是咬著牙,扔給了沈浪。
“這是你要的‘活身份’!現在,你可以滾了!”
沈浪接過卷宗,捏開火漆,在那昏暗的燈光下飛速瀏覽起來。
他的閱讀速度快得匪夷所思,那雙深邃的眼眸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器,將上面每一個字都盡數吞噬。
片刻之後,他合上卷宗,突然開口,問出了第一個問題。
“‘我’的上一個任務,是監視誰?”
殷實一愣,大腦飛速運轉,冷汗再次從額角滲出:“是……是西城‘百兵坊’的胡鐵匠,懷疑他私下為江湖人士打造禁械。”
沈浪點了點頭,面無表情地問出第二個問題。
“‘我’的保人是誰,他有什麼特徵?”
殷實額角的青筋暴起,顯然是在極度緊張地回憶著一個底層密探的檔案細節:“是……是南城檔口的劉瘸子,左腿是假的,每逢陰雨天就會發作,喜歡喝‘一口倒’。”
“最後一個問題。”沈浪的目光如同兩柄無形的冰錐,狠狠刺入殷實的雙眼,“‘我’的月俸是多少,在哪家錢莊支取?”
“三……三兩七錢,每月十五,在……在城東的‘通匯’錢莊,憑腰牌和半塊銅錢支取!”
殷實幾乎是吼出了最後一個答案,整個人如同虛脫般,靠在了車轅之上,大口地喘著粗氣。
沈浪緩緩點了點頭,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滿意的微笑。
他將油布包和卷宗盡數收入懷中,站起身,準備下車。
這個全新的、經過他親自“突擊考試”認證的身份是:東廠駐西城鬼市外圍校事,代號“青蝠”,負責監視江湖人士異動。
“青蝠?聽起來像個不入流的反派。”沈浪在心中瘋狂吐槽,“不過這身份,簡直是為我量身定做。合法、隱蔽,還方便我接觸三教九流,打探訊息,甚至……製造‘屍體’。”
交接完成,殷實看著即將消失在黑暗中的沈浪,心中那塊懸了半宿的巨石,終於落了地。
他以為,自己終於可以從這場噩夢中解脫了。
然而,就在沈浪一隻腳踏出車廂的瞬間,他突然回頭,拍了拍殷實的肩膀,語氣輕鬆得像是多年未見的老友。
“殷千戶,合作愉快。”
殷實渾身一顫,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對了,”沈浪彷彿突然想起了什麼,漫不經心地說道,“我那個‘後手’……他有個習慣,喜歡在《京華時報》的角落縫隙裡,用針尖刻字交流資訊。你以後可以多看看報,就當解悶了。”
殷實臉上的笑容,徹底凝固了。
這當然是沈浪隨口胡謅的,但對已經心理崩潰的他來說,卻如同一道永世無法掙脫的魔咒!
沈浪不再理會他那張精彩紛呈的臉,轉身,混入鬼市那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只留下一句輕飄飄的、卻又重如泰山的話。
“記住,我們是盟友。你的位置越高,對我越有用。好好幹。”
話音未落,他的身影便已徹底消失在那片光怪陸離的燈火與陰影之中,彷彿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
天色微明,東廠,殷實那間戒備森嚴的書房內。
他失魂落魄地關上門,整個人靠在門板上,彷彿被抽掉了所有的骨頭。
他渾身上下,早已被冷汗徹底浸透。
桌上,放著一份下人剛剛送來的、還帶著墨香的《京華時報》。
“針尖……刻字……”
他喃喃自語,顫抖著手,拿起那份報紙。
他那雙佈滿了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紙頁,彷彿要把它看穿。
他將報紙湊到燭火下,一張,一張,一寸,一寸,瘋狂地尋找著那根本不存在的、卻又彷彿無處不在的痕跡。
“咚咚咚。”
門外,傳來心腹下屬的稟報聲:“千戶大人,督主讓您立刻過去,彙報詔獄清剿的結果。”
殷實猛地一驚,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手忙腳亂地將那份報紙藏入懷中。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恭敬而僵硬的表情,推門而出。
只是,他那雙陰鷙的眼眸深處,卻再也無法掩飾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懼與猜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