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以戰養戰的流水線(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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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水島的鍛造室內,狂熱的氣氛尚未散去。

那柄削鐵如泥的“寒光刀”,依舊是所有海寇口中津津樂道的神話。

然而,在這片沸騰的喧囂之中,新上任的技術總負責歐崖和內務總管公輸巖,卻聯袂找到了沈浪,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凝重。

“大人。”歐崖這位斷了一隻手的老鑄劍師,此刻眼中再無半分醉意,只剩下對技術的執著和對現實的憂慮。他將一份寫滿了密密麻麻數字的報告呈上,聲音沙啞,“老朽與公輸總管盤點了一夜,要將‘寒光刀’量產,我們面臨兩大瓶頸。”

公輸巖,這位曾經的江南解元,此刻已換上了一身乾淨的儒衫,他接過話頭,條理清晰地補充道:“其一,資源匱乏。島上儲存的優質鐵礦石和燃料,最多隻夠打造一百二十把刀。後續材料,無以為繼。”

“其二,人才斷層。”歐崖指了指窗外那些還在吹牛打屁的海寇,臉上露出一絲苦笑,“除了老朽和幾個不成器的徒弟,這裡絕大多數人連打鐵和磨刀的基本功都沒有。按照師徒傳承的老規矩,要培養一個勉強合格的工匠,至少需要三年。”

一盆冷水,將所有狂熱澆得乾乾淨淨。

這便是最殘酷的現實,空有神兵的圖紙,卻沒有足夠的材料和工人去實現它。

臨時搭建的議事廳內,氣氛凝重。

面對兩位心腹的難題,沈浪的臉上卻沒有半分憂慮。他只是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淡淡地開口:“三年太久,我只爭朝夕。”

他放下茶杯,看著兩位滿臉困惑的下屬,嘴角勾起一抹匪夷所思的弧度。

“我們不培養工匠。”

歐崖和公輸巖聽得一愣。

沈浪緩緩站起身,撿起一根燒剩的木炭,直接在光潔的金磚地面上畫了起來。

“我們只培養‘零件’。”

他一邊畫,一邊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調,丟擲了一個足以顛覆這個時代所有手工業認知的概念。

“歐崖大師,您告訴我,鑄造一把‘寒光刀’,需要多少道工序?”

歐崖下意識地答道:“熔鍊、除渣、鍛打成塊、粗磨成型、精細開刃、淬火、拋光、裝配刀柄……林林總總,至少十幾道關鍵步驟,每一步都需心手合一,非數年苦功不能掌握。”

“很好。”沈浪用木炭在地上畫出了一條長長的直線,又在直線上畫了十幾個圓圈,代表著不同的工序。

“從今天起,我們把這神聖的‘技藝’,拆解成冰冷的‘工序’。”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驚雷,在歐崖和公輸巖的腦中轟然炸響!

“讓一群人,一輩子只負責熔鍊;另一群人,一輩子只負責鍛打。每個人只需要掌握一道最簡單的工序,並把它做到極致!他不需要懂什麼是鑄造,他只需要知道,每天重複三千次同一個動作,就能換來飯吃,換來酒喝!”

“這……這簡直是對鑄造之道的褻瀆!”歐崖的臉色瞬間漲得通紅,他激動地反駁道,“沒有對全域性的理解,沒有對火候的感悟,這樣做出來的東西,是沒有靈魂的廢鐵!”

沈浪微微一笑,沒有爭辯。

“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公輸巖,立刻去挑三十名最壯碩、但腦子最笨的海寇過來。”

半個時辰後,一場奇特的對比實驗,在所有海寇頭目的圍觀下正式開始。

場地一邊,歐崖大師親自上陣,帶著兩名最得意的弟子,從選料到開爐,每一個步驟都親力親為,動作行雲流水,充滿了藝術般的美感。

另一邊,三十名膀大腰圓的海寇被分成了十組,每組三人。

沈浪沒有教他們任何理論,只是簡單粗暴地給每一組分配了一個動作。

“你們三個,負責把礦石砸碎,扔進爐子!”

“你們三個,負責拉風箱,火燒到這個顏色就停!”

“你們三個,把燒紅的鐵塊放到鐵砧上,用錘子砸成這個厚度!”

……

場面一度混亂不堪,充滿了叫罵聲和金屬的噪音,但在公輸巖的協調下,一條簡陋到可笑的“流水線”竟真的運轉了起來。

一個時辰後,當歐崖大師那柄凝聚了他畢生心血的“寒光刀”還在進行最後的精細打磨時,另一邊,五柄形態粗糙、尚未開刃的刀胚,已經“哐當、哐當”地被扔進了冷卻水槽。

而且,隨著眾人對各自工作的熟練,第二批刀胚的生產速度,還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提升!

事實,勝於雄辯。

歐崖呆呆地看著那條雖然簡陋、卻充滿了恐怖效率的生產線,又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柄“藝術品”,眼神從最初的質疑,到震驚,最終,化為了一種近乎於狂熱的崇拜。

他明白了,大人要的不是一把能傳世的“神兵”,而是成千上萬柄能殺人的“兇器”!

“人”的問題解決了,但“資源”的匱乏依舊是懸在頭頂的利劍。

當夜,沈浪的靜室內,燈火通明。

他沒有去翻閱任何賬本,而是第一時間沉入系統,開始“盤問”那位早已化為他養料的前任島主——項坤。

“以戰養戰,是唯一的出路。但搶誰,怎麼搶,是個技術活。”

項坤那混亂而充滿血腥味的記憶海洋,在沈浪面前緩緩展開。

他快速過濾掉那些燒殺搶掠的無用畫面,將檢索目標精準地鎖定在了“大魚”、“固定航線”、“硬茬子”這幾個關鍵詞上。

很快,一段被項坤本人都深埋在恐懼中的記憶碎片,清晰地浮現了出來。

那是一個月圓之夜,一支懸掛著“江南織造局”旗號的龐大船隊,正沿一條極其隱蔽的秘密水路南下。

船吃水極深,顯然裝載的並非絲綢茶葉,而是某種沉重無比的貨物。

項坤當時色迷心竅,正準備率眾打劫,卻被對方船上一名僅僅是洩露出一絲氣息的斗笠人,驚得肝膽俱裂,狼狽而逃。

那股氣息,陰冷、狠毒,正是他最熟悉不過的……東廠掌法!

“原來如此。”沈浪緩緩睜開雙眼,眼中精光爆射,所有線索被瞬間串聯!

這支船隊,表面是織造局的,實際卻是東廠在江南的秘密產業!

而東廠,正是皇后最倚重的爪牙!

他們運輸的,必然是兵工廠最急需的鐵料和木炭!

搶了這批貨,不僅解決了兵工廠的燃眉之急,更是等於直接一刀砍在了皇后和東廠的錢袋子、軍火庫上!

這不再是單純的海上劫掠,而是一場精準的、帶有強烈政治目的的“外科手術式打擊”!

第二日清晨,覆水島碼頭。

所有海寇頭目被緊急召集於此。

沈浪站在一幅巨大的運河堪輿圖前,當眾宣佈了“以戰養戰”的全新戰略。

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了圖上那條被項坤標記為“禁區”的秘密航線上。

“三天後,在這裡,”沈浪的聲音冰冷而決絕,“我要讓東廠的船,變成我們的鐵!”

此言一出,全場先是死一般的寂靜,繼而,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如同火山噴發般的興奮與狂熱!

以往他們只是打家劫舍的流寇,而現在,在沈浪的帶領下,他們彷彿成了敢於和朝廷巨擘掰手腕的真正梟雄!

“第一批‘寒光刀’,三十把,分發給先鋒隊!”

當趙三等人顫抖著雙手,握住那柄削鐵如泥、散發著幽幽寒光的神兵時,他們心中最後的一絲疑慮,也盡數化為了對勝利的無限渴望,和對沈浪那神明般的絕對信服!

……

與此同時,江南布政使司衙門,一間被徹底清空的密室內。

茶水早已涼透。

影姑端坐於主位,一言不發,那股無形的壓力,卻讓對面的江南布政使汗如雨下,官袍都已溼透。

“姑……姑姑,”布政使顫抖著,將一份蓋著官印的卷宗,用雙手恭恭敬敬地呈上,“這是近三月所有……所有京城來江南公幹的錦衣衛名錄,都在這了。”

影姑接過卷宗,修長的手指一頁頁地翻過,上面那些名字大多被她直接忽略,彷彿在看一堆無意義的符號。

最終,她的手指停在了其中一頁。

上面寫著:“北鎮撫司百戶,沈浪。奉命調查江南官員遇刺案,許可權極高,可先斬後奏……”

影姑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如同毒蛇般的弧度。

“原來是你。一個百戶,竟敢動娘娘的嫁妝。”

她“啪”的一聲合上卷宗,聲音輕柔得如同情人的呢喃,卻讓布政使感覺自己彷彿墜入了九幽冰獄。

“傳我命令,調動影衛江南分部所有力量,給我盯死這個沈浪。”

“我要知道他每天見了什麼人,吃了什麼飯,拉了幾次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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