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觸類旁通,靈活應用!(1 / 1)
打完了電話之後,那病人便直接朝著陸成方向走來。
他大概四十歲上下的年紀,頜骨處稍微寬大,眉毛很濃,眼神也頗為犀利,穿著藍白條紋病號褲,上著剪掉的短袖襯衫,前臂吊帶將左手懸吊於胸前。
胳膊處腫脹,覆蓋著厚厚的紗布,看起來是病人模樣,但是走起路來,卻是虎虎生威的樣子。
“醫生,你就說講道理吧,我這個,和剛剛出去的這個病人一樣的毛病,都是脫位,你看我現在?”他的語氣,滿是怪罪與埋怨。
護士站值班的小護士,在看到這大漢衝過來的時候,就打電話去了,與此同時,從配藥房裡面走出來了一箇中年護師,出來後就開始解釋。
“這位病友,你先彆著急,如果有問題的話,我們可以坐下來慢慢談。”這護師身材微胖,說話利索,應該也是見過不少這樣的場面了。
中年卻伸手說:“你也別打電話了,我也不是來鬧事的,我就只是讓鄭主任過來一下,我要和他講道理嘛。”
“你說我好端端的,就不小心摔了一跤,沒破皮沒斷骨的,這冤枉捱了一刀,我這裡心裡肯定不舒服啊?”
“而且我查過了,肩關節脫位,哪裡有做手術復位的啊?”
“陸醫生,您說對吧?”對方竟然認識陸成,直接把陸成的名字給點了出來。
如此一來,陸成倒是不好單方面地迴避了,他若迴避,豈不是坐實了鄭凱文誤診或者是治療錯誤的‘鍋’?
在沒了解事情真相之前,卻是不好讓病人產生這麼指向性的誤會的。
“這位大哥,我不知道您是在哪裡查的,但如果你查到的治療方案是絕對排除了手術治療的話,那肯定是不對的。”
“要不,我們醫生辦公室那裡聊一聊吧?”
“還有其他的病友需要休息。”陸成把病人先往醫生辦公室引,不好在護士站這裡被圍觀。
這中年漢子,也的確是不想在科室裡鬧事:“反正不管在哪裡,我最後都是要看到鄭主任的。去哪裡都是一樣,我就是覺得心裡不舒服。”
劉奕宏見狀,便直說:“這位大哥,這邊請,我們先過去喝口水,鄭主任過來科室裡,是還需要一定時間的,咱們慢慢聊。”
中年漢子在走的過程中,便還在打聽:“陸醫生你昨天怎麼沒值班呢?我這後悔死了,我朋友們都說陸醫生你醫術高明,我覺得懶得等,就。”
“值班都是科室裡統一安排的,單號是鄭主任值班。雙數日,則才是我值班,只有一個人值班,肯定會累死。”陸成一邊解釋,一邊招呼著病人小心點,別摔著了。
“況且,鄭主任是副主任醫師,技術肯定比我好,您剛剛這麼說,可就是抬舉我了,就算是我,也要多跟著鄭主任學習。”
“我和劉醫生,都是一樣的,是下級醫生。”陸成如此解釋。
鄭凱文之所以會給他選擇做切開復位,肯定是他遇到了難處,並不是鄭凱文的技術真不行!
陸成不好站在自己的角度,去評判鄭凱文在關節脫位手法復位上的技術水平,這對他而言是不公平的。
而是要站在比較整體的水平上去觀看,縱觀所有的創傷外科醫生,真正能夠把關節脫位的手法復位到專精等級的,也絕對不會超過4成。
劉奕宏很快就給他端來了一杯水,目光誠摯地說:“大哥,你先消消氣啊,我就是鄭主任組的管床醫生,如果您有什麼覺得不滿意的地方,你也可以先和我聊一聊。”
下級醫生,其實一定程度上就是幫忙解決問題的,或許不一定能真正幫到忙,但也會去了解,並且學著處理類似的事情。
下級醫師的學習,可不只是專業技術,還有在臨床上處理突發情況的能力和經驗儲備。
“我這不是很明顯嘛,你看,我現在這樣子。”
“這要是放在你身上,你能覺得甘心?一個關節脫位,最後還被動了刀子,這大塊頭。”中年男子怒極而自嘲,拍了拍自己胳膊上的大紗布團。
他雖然是在笑,但陸成和劉奕宏都知道,那種大吵大鬧的,未必最後真的能夠給你帶來麻煩,而像他這種,才是最可怕的。
看他穿著打扮和氣勢,在社會上,就是有一定地位的,真要鬧事起來,不管是對科室還是對鄭凱文個人而言,都是極大的麻煩。
劉奕宏笑了笑,若是放在他身上的話,他應該是不會讓主刀給他動了手術,他能找得到很多人給他治療。
但話不敢這麼說,還沒來得及想怎麼回應。
陸成就先坐下來開口了:“這話也不能這麼說,所有的事情,都不是完全確定性的。關節脫位的治療方式,本來就是有手法復位和手術復位兩種選擇,只是手術復位是比較終末期,沒辦法的選擇。”
“我們是醫生,所以接觸得您這樣的病人不少,所以我們看過和經歷過的手術復位,也是有的,而且還不少,這麼些年,幾十個上百個,肯定有了。”
陸成這話,其實稍有誇大,但是是事實,在時間和龐大的病人量堆積下,透過手術來解決復位問題的病人,根本不在少數。
“陸醫生,您這是在幫著鄭主任講話吧?這個沒必要,我只是找他,你的口碑,我朋友們早就給我講了。我看網上,甚至還有一些醫生朋友都講,但凡是選擇手術復位的,都肯定是醫生和醫院的問題呢。”中年男子彷彿是在給陸成和劉奕宏宣示自己的朋友不在少數。
“如果是您昨天值班的話,您肯定不會要我動這一刀,是吧?”說完,他便目光灼灼地看向了陸成,希望是在他這裡找到什麼紕漏。
陸成現在不好去確定對方究竟有沒有錄音。
陸成就說:“其實吧,站在一個醫生的角度,您這麼信任我,我是很開心的。可站在一個醫學者的角度,您如此片面地看待一個醫學問題,我又覺得很遺憾。”
“我知道,您現在覺得很不甘心,認為這個手術啊,做得很冤枉,其實很沒必要。”
“我說太多,可能您也不太願意聽,但我覺得啊,我還是有必要給你打一個比方。”
“這治病啊,雖然看起來都是病,同一個診斷。但同一個診斷之間,也是有很多細微差別的。”
“就像我們人一樣,一般從大機率而言,家庭條件好的,讀大學的機率就會更高一些,您認可這句話嗎?”
“因為有一些家境貧寒的孩子,他可能連高考的面前都走不到!”陸成反問。
中年男子聞言,嘴角抽了幾下:“陸醫生,我這個,那能和高考一樣嗎?讀書的事情,誰講得清楚呢?”
“是不太一樣的。但其實,我們現在,能夠供得起孩子讀大學的家庭,不在少數,那您說為什麼還是有很多人連高中都考不上,連大學都去不了呢?”
“難道是這些孩子沒用嗎?還是家裡的支援度不夠?還是家長的引導不好呢?”
這個問題,對方一時間很難回覆。
但至少,透過這一個點,陸成知道,對方是真的來講道理的。
接著,陸成繼續說:“好,大哥,我們跳過這麼個問題啊。您來我們醫院,肯定是相信我們醫院,相信我們骨科的對吧?”
“你肯定是相信我們醫院的醫療技術和水平的。”
“我們醫院,有處理大部分關節脫位的資質,我們這裡的醫生,有這樣的能力。你覺得對不?”
中年男子聽到這,稍微點了點頭,他如果不信還來的話,那就是白折騰了。
懷市第三醫院,如今那麼火熱,他都寧願過來,就是奔著懷市第一人民的老牌子而來的啊,而且在來之前,他都打打聽過了,目前懷市第一醫院,有個陸醫生很利害。
但他懶得等,覺得鄭凱文是副主任醫師,年資更高,本以為……
“既然如此的話,那您應該相信,我們醫院,從以前到現在,肯定不止接診過您一個,肩關節脫位的病人吧?”
“包括我,包括鄭主任在內,或許每天值班的時候,也不止街鎮國一個關節脫位的病人,這一點,您認可嗎?”
醫院的資質儲備,還有人力儲備,自然都是可信的,陸成就是希望從合格角度,把對方說服。
“如果真如你所說,是鄭主任的技術不行,那我們醫院會遇到多少麻煩,如果您是領導,您會認可這樣一個,給你經常惹事,沒點本事的人嗎?”
“醫院又不是玩小把戲的地方。這肯定是鄭主任,技術是過關的,而且是相對比較好的,才會來頂這個職位,值這個班。”
“其次,鄭主任不是我們醫院的小醫生,不是實習生。與您也無仇無怨,他會故意把你往最壞的方向引嗎?就希望您來找他麻煩?”陸成只是在問。
但是卻已經是把問題導引到了另外一個層次。
“如果不是沒辦法的情況下,我相信鄭主任是絕對不會讓你開刀解決症狀的。可能你不知道,在我們的教科書上,有這麼一句話,必要時,手術治療。”
“只是這樣的機率很小,您遇到的是小機率事件,覺得手術室一個大事情,是不必要的。可在我們眼裡,手術就是為患者解決痛苦的一種治療,是一種選擇。”
“它與手法復位,是等同的,目的就只是為了給你們解決病痛。如果鄭主任在你進醫院的時候,給你說,絕對不需要手術治療,或者說絕對要手術治療,那就是他的問題。”
“但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那鄭主任肯定是盡力了啊。”
“我們如果再回到之前培養孩子這個上面,如果說,自己家給孩子給了最好的教育條件和資源,然後孩子也沒有玩物喪志,努力到了最大的程度,最後還是沒有考上大學。”
“你覺得,是孩子的問題,還是家長的問題呢?”
“都不是,或許是客觀條件,比如孩子的資質,就只有如此,他在讀書這個方面,能夠到的最大程度,就是這一點了。”
“但你若因此,全盤否定,認為孩子讀書無用,讀書也考不上大學,這不是就有失偏頗了嗎?”
陸成說到這,明顯是感覺到了,對方的表情鬆動不少。
陸成繼續說:“我猜測啊,您可能是覺得,剛剛走出病房去的這個病人啊,沒有手術,手法復位就做好了,所以就是鄭主任的技術不行。”
“可能您是相信我的技術的,這個我謝謝你,但其實,這個病人的手法復位,是我們的劉醫生做的。”
“劉醫生是鄭凱文主任的直系下級,就是跟著他學習的,他能把今天的這個肩關節脫位復位上去,那您覺得,身為主任的鄭凱文主任,他會復位不上去常規的脫位嗎?”
陸成說完,便看向了劉奕宏方向。
劉奕宏此刻不敢激動,只是朝著中年男子,很平靜地點了點頭。
劉奕宏和鄭凱文是一個組的,早上查房的時候,他就見到過,所以很意外,語氣更加激動:“所以劉醫生都能復位上去的病,然後鄭主任搞不了,最後讓我開刀了?”
“這位大哥,那您說吧,同樣是高三的孩子,假如一個實習老師,剛畢業,就帶了尖子班,最後他們班的考上大學的孩子是百分之九十九。”
“然後一個經驗豐富的老教師,帶了一個普通班,最後他們班考上大學是百分之六十,您認為那實習老師的水平和經驗,就要比老教師更加優秀是嘛?”
“這不是這麼比的啊?鄭主任肯定是盡力了,而且也不是所有的關節脫位,就絕對適用於手法復位的。”
“這是一個適應徵的問題,就有一些難復性的關節脫位,是手法復位解決不了的。就像是有些孩子的資質,如果要他正常高考去上大學的話,這不是出多少錢,請多少老師就能夠解決根本問題的。”
“就是這麼個道理。”
“即便是技術儲備夠,但有一些疾病,也不是技術能夠完全解決的。”
“或許您是覺得自己遇到了小機率事件,心裡很不舒服,這我能理解,但如果您是覺得鄭主任治療錯了,或者是治療有問題,或者就是覺得鄭主任的技術不行,那我其實也是不認同的。”
陸成如此拆解分析完,其實也稍微有點緊張。
他其實也是第一次面對這樣的病人,也只能是嘗試著,根據自己的想法和經驗,去給他解釋一下,對方到底聽不聽,陸成是無法左右對方思維的。
不過啊,只要對方是個講道理的,應該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這是陸成第一次,對昨天從寧杉教授那裡學到的冰山理論的觸類旁通應用。
一種理論,如果只是侷限死在了某個領域內,那就是學得太死了。
“可是?我。”中年男子不是個沒有修養的人,只是覺得不甘心,如果他是那種絕對不講道理的,那他就不會客客氣氣地打電話讓鄭凱文過來,要當面找他麻煩了。
而是直接在科室裡鬧,讓醫生和護士站的人打電話給鄭凱文,讓鄭凱文來解決這個問題了。
“大哥,您再耐我說一句不太中聽的話啊,其實每個人,遇到了終末率的東西,都覺得自己冤枉。”
“比如說,不抽菸的人得了肺癌,抽菸的人屁事沒有。比如說不喝酒的人脂肪肝了,比如說不吃檳榔的口腔癌患者,還有很多很多其他的,都會覺得自己很無辜。”
陸成說到這,眼看著對方的臉色就要變化了。
陸成就趕緊閉上了嘴。
而且正好在這個時候,之前複查的那個病人,又來到了醫生辦公室。客客氣氣地把自己的病歷本還有就診的門診卡,遞了過來。
最終,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門診卡遞給了劉奕宏:“劉醫生,麻煩您看一下我的檢查結果,我剛在下面照完照片。”
如此說著,他與他老婆都是在打量醫生辦公室裡坐著的那中年男子。
然後似乎是看到了他肩膀上的紗布,然後把聲音壓得更低地說。
“謝謝你啊,劉醫生。”
接著才轉頭對陸成道謝:“也謝謝陸醫生您。”
就這一幕,讓這中年男子心裡的氣完全順了下來,沒辦法,即便是陸成和劉奕宏,是可以串通作假的,但是病人和家屬,一般都不會配合著說假話。
這個病人的脫位,就是劉奕宏給搞好的。
這個劉奕宏是誰,他完全沒打聽過,但是劉奕宏的確是跟著鄭凱文學的,他都能做得到的事情,身為劉奕宏的老師,鄭凱文卻把他搞成了這個逼樣子。
這TM,自己得有多倒黴啊?
不過陸成的話還是有道理的,他自己差不多通透了陸成的意思之後,也就只好非常無奈地往辦公室外走了去。
因為其實在他心裡,還有另外一層類比,他有兩個孩子,一個女兒一個兒子。
自己最喜歡,最愛的女兒,成績一塌糊塗,做作業都能把她蠢哭那種,從小培訓班各種家教花費的錢無數。
可那個兒子,雖然沒怎麼在意和管教,卻是學習超好,每天回家就能看電視,不需要補習,成績就能遙遙領先。
而要論起,自己對兩個孩子的付出,可能是愛女兒,也或許是自己的第一個孩子,他對女兒的付出,與她說的道理,遠比老二說得多。
每次看到弟弟在那裡看電視,女兒卻要哭著臉做作業的樣子,他就想把自己的兒子打一頓,最後索性,讓小兒子搬去了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