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長霾陰雨連數日 傳言海妖奪人明(1 / 1)
三叔蜷縮在角落,聞得羅遠至進屋,忙拾掇起身,一番失措的動作掩飾著尷尬:“呃,回來啦,東西呢?”說著,伸手去揉鼻子。
月光很敞亮,羅遠至看見三叔正在揉去鼻血,先前被百戶嚇得不輕,這會兒三叔又出了詭譎狀況,一時有些發怵,再看三叔,見他右邊的臉頰隆起老高,像是被人一拳揍腫了,問道:“三叔,你怎麼了?”
三叔這人很奇怪,從來說話只說一半,要不就是用細微末節的話來搪塞人,一個不願意向鄰里推心置腹的人,在樸實直率的村風中,終究會惹來不待見。不過都知道小遠至雙親去的早,在他的拉扯下才把大侄子供到了六歲,他一個好吃懶做的糟老爺們兒,說到底也挺不容易的。
不過在小遠至的印象中,在自己約摸兩三歲的時候,曾有一位同村的模糊阿姨經常出入自家陋室,每次三叔不在家的時候,都是這位模糊阿姨照顧自己,她會把魚刺一根根挑出來,然後把魚肉放進嘴裡嚼碎,再餵給自己吃,也會唱一些歌謠來哄自己不哭不鬧。
那段記憶雖說模糊不清,但是,羅遠至知道有這麼一個女人,可後來不知道什麼原因,這個女人不見了,自那以後,鄰里議論三叔的時候就多了一個形容詞:不知好歹。
三叔揉著腮幫,收拾起地上的鍋碗,招呼羅遠至過去:“是不是在外邊惹禍啦?怎麼有人往屋裡丟石頭?砸得滿屋子,你看看,你看看。”說著,將土碗碎片拿起又放下。
羅遠至一愣,正思索著,被三叔喊住:“蠟棒子呢?”
羅遠至呃了一聲,攤開小手,露出那張皺褶的紙條:“蠟棒子自己變成紙條了。”
三叔的眉頭一跳,抓過紙條在眼前一番端詳,表情變得凝重。
看完紙條後,三叔將其死死攥在手心,身體如蜂蠆作於懷袖的顫抖著,深呼吸,自言自語:“那樓。。。是真樓麼。。。”
房間裡,叔侄倆陷入了沉默,小遠至想問問三叔疼不疼,要不要取些草藥來敷個疤,卻見三叔正在深思,於是作罷。而就在此時,一聲宛如炸響的慘叫從海邊發出,盤桓在整個方寸村的上空,久久不散!
小遠至曾見過村裡漁人被水母蜇中,發出的慘叫當真堪稱撕心裂肺,那已經是讓人恐懼的慘叫了,但是這聲來自沙灘上的慘叫,比前者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不僅是小遠至,就連三叔也被嚇得一個趔趄,那哪裡是人的叫聲,簡直是鬼叫啊!
三叔從心靈動盪中鎮定回神,三兩步趕到東窗前往沙灘上打量,鄰家幾座高角樓的窗前都站著當家的男人,目光不約而同的望向沙灘,經過這麼一聲慘叫,村裡突然多出許多孩童的哭鬧聲。
海風呼嘯,浪聲貫耳,寧靜的方寸村,變成了羅遠至再也不認識的方寸村,一個被恐怖之雲籠罩的方寸村。
三叔打瞧片刻不得要領,走進裡屋取來火摺子,從牆上取下端頭裹好油布的木柴,迅速打起火把就要往外邊走,一邊疾走一邊向驚魂未定的小遠至說道:“跟著我一塊兒,你一個人不安全!”
小遠至一臉無辜,回過神來,可憐巴巴的看著三叔:“三叔,我。。。我尿褲子了。。。”
三叔罵道:“出息!”說著,拉住羅遠至的小胳膊,疾走出屋。
海邊的雨說下就下,叔侄倆剛來到院壩,天上就下起了雨,初春是乍暖還寒,雨不大,但刺骨,三叔立馬折回屋裡取了蓑衣,套在小遠至的身上就往海邊趕。
一時間村裡的土路上全是舉著火把的人,鄉親們二三十人,舉著火把跟攆在羅家叔侄身後,不多時便來到了黃金灘前。來自爾都的兵勇們早到了,都圍在海浪撲腳的淺灘上,他們背對著所有村民,或站或蹲,正圍著一個東西七嘴八舌。
羅遠至被三叔牽著手往海灘趕,一番左顧右盼,看見夫子也混在人群中,奇怪的是,除了自己一個小孩以外,聞端倪而來的全是村裡的大人。
村民二三十人走到那群爾都兵勇的身後,先前那位絡腮鬍的百戶從包圍中走出,看了看所有村民,搖了搖頭:“死了。”說著,咳嗽一聲示意兵勇們騰出空間,當兵的二三十人左右散開,視野一下就開闊了。
淺灘上躺著一個女人,她一絲不掛,一動不動,任冰冷的海浪衝刷著她的身體。
村民們繼續朝前靠攏,想仔細觀察,突聞一名悍婦暴喝一聲,嚇得包括當兵的所有人都是一顫,都將目光朝聲源投去。
這悍婦是村長的老婆,管些村裡女人的三從四德,誰不檢點她都得說上一說,也是方寸村‘大嬸聊天匯’的締造者,出了名的牙尖嘴利。
“你們這些死鬼!人家姑娘啥也沒穿!你們這不是破了風氣嗎!”悍婦李氏暴喝道。
一下子所有人都聒噪起來,百戶用煙槍磕了磕肩頭甲冑,四下安靜,他說道:“人活著才有廉恥,死了就不再是人,是屍體。”說著,轉臉向夫子,口吻客氣了許多:“先生,請。”說罷,作請姿。
夫子走向那具女屍,蹲在其跟前觀摩了片刻,忽然,他扭過頭來,目光聚焦之人竟然是三叔。
夫子目光聚焦之人,必然引得眾目睽睽。羅遠至躲在三叔身後,被遮住了前方大部分視野,只能看見夫子那雙在陰雨中的眼睛,那眼神是責怪,是同情,也是哀怨。
突然被所有人盯上,三叔並沒有不自在,只是用低頭的方式掩飾了複雜情緒,然後把羅遠至交給一旁村民,便快步走向那具女屍。
那是一個很漂亮的女人,皮膚很白,身材很豐滿,一頭茂密烏黑的長髮在浪花間遊弋,飄搖間仿似隨洋流翩翩起舞的珊瑚客,可就在那張漂亮的臉蛋上,那本該有一雙美麗眸子的眼眶中,卻什麼都沒有。
她的眼珠被挖走了。
三叔突然跪在屍體前,沒有一滴淚水,全是沉默。
羅遠至卻哭了,哭得稀里嘩啦。
這個美麗的女人,她的溫柔曾在幼年記憶中綻放如曇花,那細心挑出的魚刺,那溫如暖玉的魚肉,還有那些哄著孩兒入睡的安眠歌謠,全來自這個女人。
小遠至突然想起,漂亮阿姨的那雙眼睛,明澈如湛藍珊瑚海,內裡珠光恰似點綴了天邊繁星,可是那雙眼睛已經不在了,漂亮阿姨也不在了,只有三叔的沉默,夫子的嘆息,還有那具冰涼的屍體,飄飄蕩蕩。
小遠至突然很恨三叔沒能保護好值得保護的人,雖然他對漂亮阿姨的世界一無所知。
海風吹起夫子鬢間的白髮,他一嘆再嘆,最後站起身來對百戶說道:“海妖捉走了妮兒的魂魄,剜去了她的眼珠,讓人收斂一下吧,後事就不勞軍爺操心了。”說著,轉過身去,朝村子方向邁去。
羅遠至看著夫子,他好像一瞬間蒼老了十歲,臉色白得嚇人,想必受了極大的打擊,也不知漂亮阿姨和夫子是什麼關係。
就這樣,夫子一個人朝村子方向走去,一個村民要回去拿草蓆來收斂屍身,快步追上了夫子,與此同時,百戶快步趕上,來到夫子身側,一把托住夫子的手腕,做攙扶狀:“先生,大庭廣眾之下用邪祟妖孽之說一筆帶過,這一石激起千層浪,萬一村民恐慌。。。嘿嘿,是否欠妥?”
夫子憤懣反問:“軍爺以為喬某是在欲蓋彌彰?”
百戶的表情立馬從客氣變為正經,這一變化中,有驚恐一閃而過,說道:“不敢不敢,只是先生提起海妖。。。呃,還請先生賜教,該如何捉得此物,好還妮兒一個公道,還方寸一個太平。”
夫子冷笑一聲,撒開百戶攙扶的手,負手而行:“若什麼事都由官家管了,百姓還要情字作甚?有些事,有些人會去做,你我都做不得。”
百戶熱臉貼了冷屁股,尷尬的站在原處,不再追隨夫子前行,只有那位要去村裡找草蓆的漢子陪著夫子一道往前,時不時回過頭來,向這位沒有丁點面子的百戶賠笑。
這夜,月如鉤鐮星稀鬆,海如沸水浪滔天,三叔跪在妮兒的屍身前,火把躥動,人頭攢動,他們都在為海妖的存在竊竊私語,然而沒有人留意到,那個口碑向來不佳的男人暗自攥緊了雙拳,火把噼啪作響,拳頭,亦是劈啪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