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三茅子弟乘黃鶴 煙花三月上揚州(1 / 1)
這往北的路,逶迤漫長,某位年輕掌教下山的那天,在荊楚之地的黃鶴樓塔尖上,那尊經前朝匠人打造的銅鑄黃鶴竟然活了過來,展翅騰飛,帶起武當真武殿的鶴群,飛向了金陵句容。
之後,就有了年輕掌教乘黃鶴上揚州的謠傳,在蘇杭一帶風火傳開。
這種故事其實不稀奇,每年的這個時候,句容某道教仙山上的道人們都會為此造勢,當然,其真實性是值得推敲的。
都知道句容茅山在前朝與當朝的更替中受了極大創傷,每年春分時都會有造勢的謠言從山上傳出,前幾年‘掌教昇仙’,‘金丹練成’,‘三茅真身下凡’等造勢話題都用了,今年又想出了‘年輕掌教駕鶴上揚州’這麼一出。
行道里的人都知道實情,卻在輿論面前緘口不言,是既不打壓也不捧起,這也算仁至義盡了。
都知道而今的茅山混得不容易,所有造勢,無非是衝著那句‘腰纏十萬貫,騎鶴上揚州’。這春生時分,很多鮮衣怒馬的富家翁都會不遠千里去揚州遊玩,之所以千方百計搞噱頭,不過是為了把在揚州揮霍的膏粱往茅山吸引些,好賺些養山養教的香油錢。
齊魯爾都,轄下方寸,海邊。
小遠至呆呆的望著大海,在天際邊那片連城之下,村裡最大的一艘帆船宛如一粒粟子,相距很遠,小遠至依然看見某個東西被大人們從船上拋入海中,漂亮阿姨的屍身被草蓆裹住,在一塊石坨的牽引下朝海底沉去。
石坨上刻寫了逝者的生平,品行與所作所為都在上面。生於斯,長於斯,死於斯,對於方寸百姓來說,這種海葬的方式是為了讓逝者去龍王爺那裡報到,龍王爺看見了石坨上的描述,就會讓逝者轉生成海魚,善良的人會變成海豚,變成水母,不良的人會變成蝦蟹。
事實上這是一種鯨落,生前大海養活了你,死後你就要養活大海。
小遠至看著那艘帆船收起船錨,開始向岸邊駛來,一時心裡很難受,眼裡噙滿了淚水,正要流下淚來,肩膀突然被按住。
小遠至一愣,被按住的肩膀很溫暖,在感受這股暖流的同時,心裡的悲傷莫名少了許多,忙回頭去看,原來是夫子。
夫子的確蒼老了許多,頭上許多青絲已經換做白髮,未經梳理看去略有雜亂,眼裡噙著血絲,呆滯的看著大海。不過奇怪的是,他目光聚焦的地方並不是那艘即將泊岸的帆船,而是帆船背後那片連天的蜃樓:“小龜,你三叔呢?”
小遠至答道:“三叔一宿沒落屋,不知去哪裡了。”
夫子點了點頭,問道:“你家在爾都有親戚麼?這幾日村裡會不安生,如果有親戚就往去一封書信,讓親戚接你過去住上幾日,風波一過再回來。”
小遠至搖頭:“家裡就我和三叔,沒聽三叔說起有其他親戚,老師,村裡來壞人了嗎?”
夫子搖了搖頭,這種事情不易讓一個年僅六歲的孩子知道,於是問道:“小龜,你怕死嗎?”
小遠至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出心裡話:“怕。。。”
夫子嗯了一聲,拍了拍孺子的肩膀:“那答應老師,太陽落山以後就不許出門,不管聽到什麼,都不許。”
羅遠至突然想起了昨晚聽到的那聲慘叫,雖然不知道那聲慘叫是來自漂亮阿姨,還是另外的某樣東西,但那種恐懼他再也不想體會第二次,於是萌生出要躲在被窩裡,用手指堵住耳朵的想法,重重的點了點頭,答應了夫子。
帆船泊岸了,大人們三五成群的從船上跳下,踩著浪花走上沙灘,一邊走一邊竊竊私語:“剛才你們看見沒,海里的東西。”
“看見了,可是看不清啊,黑乎乎的一大片,屍體剛下去就讓那東西捲走了。”
“是鯨魚吧?”
“沒理由啊,這季節海里蝦蟹多,鯨魚不會到淺海來捕食。”
“哎唷,他孃的,起了老子一身起皮疙瘩,這幾天說啥我也不出海了。”
幾個大男人七嘴八舌的上了沙灘,見著夫子,都露出尊重的神色,行了個禮,便朝村子方向走去。夫子閉目養神,對他們的禮節不予理睬,小遠至卻豎起了耳朵,聽他們繼續私語:“看見沒,蜃樓離村子近了許多。”
“是比昨前天要大要清晰了,你們說這咋辦啊,那東西要是回來,咱村子這麼些人丁還不夠打牙祭的。”
“別慌啊你們,昨天我聽那些軍爺聊天,說起百戶大人已經向爾都城請求增兵了,要來兩千人呢。”
“管他孃的來多少人,先下手為強,我得回去和婆娘商量一下,把孩子送到爾都親戚家去住幾天。”
聲音逐漸遁遠,再也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
小遠至看了看夫子,見他仍在養神,就說道:“老師,我先回家了。”
夫子不動如山,保持著沉默。
小遠至向夫子行了禮,便快步朝家的方向跑去,幾十米的距離,村子裡家家戶戶門扉緊閉,早晨陽光暖和怡人,可溫暖與眼下的村子之間似乎有一層隔膜,陽光也打不破這種死寂!
而今的它,更像是一個荒村。
小遠至來到自家高角樓下,爬上樓梯,掀起門簾,走進陰暗潮溼的屋子,發現三叔正端坐在客廳木桌上,手裡拿著帕子正在擦頭髮。桌旁還坐著一個人,頭頂笠帽,上身赤條,是個身材矯健的大叔,聽聞得門口動靜,二人都將目光落在了小遠至身上。
三叔擦拭著溼潤的頭髮,對侄子喊道:“小龜,快喊趙叔叔。”
坐在三叔一旁的那人,四十歲臉孔,膚色古銅,肌肉健碩,臉上輪廓線條很好,若年輕些,應該是個很英俊的人。他是村南的趙風順,一位同樣不靠漁忙打活計的人,他操手的事業是養豬,經常領著一群豬在海邊散步,村裡人沒少在沙灘上踩到豬屎,因此,他在村裡的口碑與三叔不相伯仲。
小遠至很禮貌,喊了一聲趙叔叔好,趙風順眉開眼笑:“小龜娃,沒少跟夫子學本事,這麼懂禮貌,將來肯定要去城裡辦大事!”渾然沒有其他村民那種兢兢戰戰的感覺,這樣烘托出來的氛圍很好,讓小遠至有一種回到以前的感覺。
“三兒,那就這麼說定了啊。”趙風順站起身來,對三叔說道:“我回去準備準備,幹他孃的驢操的。”說完,就朝門口走去。
三叔點了點頭,繼續擦拭頭髮。
小遠至與趙風順擦肩而過,問道:“趙叔叔不再坐一坐嗎?”
趙風順和風煦日的寒暄:“不坐了,明天來叔家,叔讓你嬸嬸給你做蝦餅。”
一聽說有蝦餅吃,小遠至雙眼放光,欣然接受了這種美麗的客套,重重點頭:“好!”
趙風順哈哈大笑,揉了揉小遠至的腦袋:“臭小子還挺實誠,走了。”說著便捲簾出門,下了樓梯。
小遠至朝簾子外喊了一聲趙叔叔慢走,就蹦跳著來到桌前,走到三叔身旁,開始興師問罪:“三叔,你昨晚咋不落屋?”
“小兔。。。”三叔一句小兔崽子就要脫口,卻忌諱著什麼把剩下兩個字咽回肚裡,說道:“你管那麼多做啥?去刮油蠟。”
小遠至雙眼放光,打量著三叔:“叔,你洗澡了?村裡人不都說你從不洗澡,臭得要命麼?”
“去去去,沒功夫陪你瞎扯。”三叔不耐煩起來。
小遠至突然看見三叔的肩膀上沾著一片苔草,咦了一聲:“三叔,你出海了?還潛水了?”說著,伸手要去摘掉那塊苔草,一捏,一扯,那苔草被提起又彈了回去,死死的沾在三叔的肩膀上,小遠至再一扯,那苔草好像是和皮膚長在一起的,拉扯著皮膚一塊被提起,根本拽不下來。
三叔發現了侄子的動作,抽身站起,朝裡屋走去,小遠至見他一邊從桌上拿起刀子,一邊將門簾放下,就問道:“三叔,那是什麼苔草啊,還得用刀子去割?”
“看書去。”裡屋傳來三叔的喊聲。
小遠至無奈的聳了聳肩,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晴空萬里,村頭竟然有幾朵海邊少見的桃花飄飛在風中,一個少年風塵僕僕的佇立在村頭,一屁股坐在一塊磐石上,脫掉布鞋揉著腳,臉上的表情是懶散和無謂,看著死寂的方寸村嘆氣:“唉,終於到了。”說著,朝一旁擺了擺手,那頭站立起來與大椰樹同高的黃鶴展翅撲騰,風兒捲起桃花,隨它一道,朝來時的方向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