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降世金光度學究 陰曹勾牒李孟氏(1 / 1)
傍晚,小遠至回到家,發現陶哥哥沒有走,而是被三叔留在家裡吃飯。
晚飯間,經他一番自我介紹,羅家叔侄才得知他全名叫陶藝,家住金陵句容。
上一屆茅山掌教親自下山,把襁褓中待哺的他抱上了山,當做掌教候選來培養。
在茅山一帶陶姓是貴姓,南朝時的大天師陶弘景曾在茅山隱居四十餘年,是茅山上清派的唯一繼承人,而後千百年,上清派在茅山佔主要修行地位,陶姓就成了當地德高望重的大姓。
說起為什麼會成為掌教繼承人,也是有一段獵奇故事的,據他師父所說,他出生在臘月冬夜的子時,那天,母親負著六甲之身去給父親送宵夜雲吞,父親是替人操辦白事餬口的手藝人,那天鎮子裡有一位老學者無疾而終,算是喜喪,父親請了一個戲班去為守夜人解乏,敲銅鑼敲小鼓,拉二胡吹嗩吶。
戲班的作用不僅僅是解乏那麼簡單,古時帝王駕崩,在屍身運往陵墓的路上,都會有很大排場的伶人舞樂,即便是從簡操辦,樂伶也會有數十人。樂伶歌舞伴送帝王進入陵墓,象徵天子羽化登仙,仙女仙子歌舞來迎,祝賀天子在凡間歷練結束,重返天庭。
民間百姓的善終,雖不能搞得像皇帝駕崩一樣,卻也有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的道理。陶父操辦的白事,就是要張羅好送行的戲班、抬棺的八大金剛、兒女親戚的哭喪、歌頌平生以及一些紙活兒,故此時常忙得不可開交,不能夜歸。
前人有孕婦不得入喪殿的說法,凡是鄰里鄉親家裡有喪事,孕婦都是不能去的,主要是怕肚裡的小後生陽氣弱,被髮勾牒的牛頭馬面當作了小鬼,就一併勾走了。
不過陶藝道長的母親可是一位烈女,陽盛陰衰,出入喪殿為丈夫送過無數雲吞,從未有過差池。可誰都知道‘河邊走終溼鞋’的道理,就是那晚,陶母在靈堂外的院壩裡破了羊水,一時金光自句容而起,直洞凌霄,在金光中,陶藝來到了這個世界上。
後來有大嬸在聊天時說起此事,說在金光沖天的時候,所有在靈堂守夜的人都聽到了牛和馬受驚的叫聲,那位老學者的夫人甚至說看到丈夫本被鐵鏈拴著,正被兩個黑影往門外拽,金光一出,丈夫身上的鐵鏈消失了,兩個黑影落荒而逃,再之後,丈夫就順著金光往天上飛去了。
方寸村,羅家陋室,陶藝捻起一片海苔喂進嘴裡,看著目瞪口呆的羅遠至,又看了一眼滿不在乎的羅老三,問道:“我這經歷,你們感覺咋樣?”
小遠至感覺陶哥哥的身軀一下子拔高了萬丈,是如此的偉岸:“陶哥哥,你是神仙嗎?”
三叔咀嚼著食物:“這傳聞放在而今或許是件吉祥的事,不過要放在十七年前,只怕給你家帶來了不少麻煩吧?”
陶藝一愣,沒想到先生的眼光竟然尖銳到了這等地步,嘆了口氣,如實說來:“唉,如先生所說,的確如此。”懶散的表情變為愁眉苦臉,他繼續說道:“那時候前朝和當朝正在更替,天下各地都在打仗,古往今來歷代的開國君王,哪個沒用‘君權神授’的出生造過勢啊;有自稱赤帝之子的劉家皇帝,有左手刻著王字、右手刻著白字的楊姓皇帝,有胸有三乳的李家皇帝,還有生而金身的趙家皇帝。那時,有關我出生時金光沖天的訊息很快就傳開了,可好,前朝和當朝兩位君王就這樣注意到了我,不僅是兩位新舊君王,許多居心叵測的草莽勢力也都盯上了我,有想殺我的,有想借我之名揭竿而起的。之後,父親被官兵抓起來嚴刑拷打,逼問他是否要反,父親受不住酷刑就走了,母親離不開父親,把我放在茅山下就自縊了。”
小遠至流下了眼淚,雖然他聽得不大明白,但還是被陶哥哥故事裡的情感所感染,流著淚說道:“陶哥哥,我也沒有父母。。。”
三叔撿起筷子給羅遠至的腦袋敲了一下:“臭小子,瞎摻和什麼!吃飯!”
小遠至委屈巴巴的捂著腦袋,哦了一聲,撿起筷子埋頭數米。
陶藝將筷子整齊的放在土碗上,笑了笑:“有關父母的事都是師父告訴我的,其實還好,我對父母沒有印象,畢竟那時還是襁褓裡的嬰兒,呵呵,沒有記憶就沒有感情,只是血濃於水,心裡不安罷了。”
三叔的確是個缺心眼的人,見陶藝把話說完,他也放下了碗筷,咳嗽兩聲,說道:“陶兄弟,別說叔不懂規矩,我可不能和你交換故事,不過這朋友,我們可以交。”
陶藝抿嘴而笑,見三叔和小遠至都已吃完,就站起身來,要去收拾桌上的碗筷。三叔的確很缺德,渾然沒有客套,翹起二郎腿坐在凳上,點燃了旱菸。
小遠至看了看窗外天色,離天黑還有些時候,就起身跟著陶藝出了屋子:“陶哥哥,我去幫你。”
霞蔚西天,丹陽散放著旖旎光暈,紅霞從西邊來,照進潮汐更替的東海,還是那麼的美。
羅遠至和陶藝來到院壩,在盛滿清水的土缸裡舀水洗碗,哥倆蹲在土缸邊,小遠至埋頭霍霍,洗完一副碗筷,看向一旁的陶藝,見他沒有動作,說道:“陶哥哥,你手裡的碗也給我洗吧。”卻發現陶藝一動不動,一直朝海邊望。
小遠至的身高不夠,蹲下之後眼界就被灌木和籬笆遮住了,於是站起身來,也朝海邊看去。
正看到一個背光的黑影在海邊來回踱步,與此同時,就聽陶藝大喊一聲:“你要做什麼!”
小遠至被嚇了一跳,陶藝已經朝那個黑影衝了過去。
黑影聞聲一震,立馬撒腿朝海邊的樹林裡跑,轉眼就被漆黑一片的森林吞沒。
小遠至被嚇得夠嗆,回過神以後就往海邊跑去,一邊跑還一邊朝屋子裡大喊:“三叔!三叔!”
奇怪,屋子裡沒有人應,小遠至不再呼喊,徑直跑到海邊,來到了陶藝的身邊,往身前一看,沙灘上躺著兩個人,已經死了,那是一男一女。
還不等小遠至細看,就被陶藝一把背在身後,朝著漆黑森林的方向追去,一邊跑,陶藝一邊問:“小兄弟,樹林裡的路熟悉嗎?”
小遠至突然轉頭看向西方的太陽,眼見太陽就要落山,夫子先前叮囑的話清晰起來,晚上千萬不要出門,無論聽到什麼聲音,都不許!可是現在事態如此緊迫,如果不去追,那個殺人的兇手就會跑掉,陶哥哥又不認識周邊的路,想到這裡,心一橫,重重點頭:“熟悉!”
陶藝嗯了一聲,很快就跑到了森林邊沿,森林與沙灘的一線之間,他突然站定,問道:“小兄弟,你怕死嗎?”
貴在同是天涯淪落人,同樣是沒有父母的孩子,陶哥哥有的勇氣,我為什麼不能有?小遠至突然斬釘截鐵:“不怕!”
陶藝微微笑了,不再說話,一頭闖進陽光照不進的森林。
陶藝的腳步很快,迅如清風,一身灰白色大褂袍飄飄蕩蕩,林間穿行恰似‘行山崖如履平地’的白猿,他的目光來回在森林裡掃視,觀察著身下被重力壓彎的草芥,耳裡收聽著灌木之間的摩擦聲,判斷著方向,腳步加緊了幾分。
在陶藝的背上,小遠至第一次感覺腦海正在升溫,這種升溫與考試時的思考不同,它更加的快,更加的重,好像整個腦子都在飛快的轉動一般。腦海裡,海灘上兩具屍體的模樣清晰起來,那一男一女,男的是為漂亮阿姨去找草蓆的孟伯,女的則是村長的老婆,李氏。
孟伯的雙手不見了,李氏死時張大了嘴,舌頭不見了。
也就在小遠至要繼續思考下去的同時,陶藝突然剎住腳步,小遠至突然覺得眼前一亮。夕陽淡淡的紅光昭灑下來,將前方那片空地照亮,眼前一幕讓陶藝張大了嘴,舌橋不下,小遠至抬起頭往前看去,眼前的景象讓他震驚的無以復加。
簡單的說,身前並不是一片空地,儘管比森林要更加開闊,但這裡並不是沒有樹,所有的樹都被攔腰撞斷了,方圓數百米,全是橫倒在地的巨樹。茂密的枝椏和樹葉栽倒各處,一直延伸向數百米開外的海灘,而在海灘上,幾個巨大的沙坑讓人觸目驚心。
那好像是人的腳印,不,應該說是巨人的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