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我本江淮一布衣 天下與我何加焉(1 / 1)
胖子瞧見苗頭不對,心說不妙啊,這顆頭顱給他的訊號只有一個,頭顱的主人在去爾都的路上被截殺了,剪徑之人十有八九是倭人,眼下情況緊迫,已不由人擔待。
百戶看人的眼光確實沒錯,董胖子的確不是省油的燈。
軍帳中,胖子看著因痛失親人而萎靡不振的百戶,口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感:“軍爺!當務之急是組織士兵一同殺將出去,再猶豫,我等必被一刀兩斷!”
混跡軍旅的人,其承受力確實是經過千錘百煉的,先有八兒關頑拒強敵,後有黃金灘血戰倭人,兄弟們的血肉橫飛都還歷歷在目。軍中有鐵律,凡因情緒貽誤戰機者,殺無赦。
百戶的目光中立馬煥發炯光,站起身來,拔出佩劍,看了胖子一眼:“走!”
胖子追隨百戶跑出軍帳,子夜的海邊竟然升起了霧氣,霧團雖說稀薄,卻在海浪拍岸的過程中急劇濃郁,百戶剛掀起軍帳簾子,張口斷喝:“所有人!戎裝迎敵!”
這群兵油子見了幾具屍體都能被嚇得魂不附體,此時倭人登岸,這些人肯定是磨皮擦癢,恨不能找個地洞鑽進去逃命,胖子如是想,卻是先入為主了。
百戶一聲令下,兵勇們一個接一個的從帳篷裡衝出,一邊跑一邊往身上套甲冑,一副磨刀霍霍的模樣,不過兵痞就是兵痞,提劍握刀的姿勢吊兒郎當,一邊跳腳跟隨著百戶,一邊嚷嚷著給自己壯膽:“哪兒呢!?倭奴小兒在哪兒呢!?”
很快,所有兵勇都聚到了百戶身後,一個二個沒消停的嚷嚷著。
胖子心罵該死,壓低了聲音衝身後人喊道:“我說諸位,你們可別嗷嗷了,這大霧天氣我們看不見敵人,敵人也看不見我們,你們這麼一嚷嚷,就把咱們的位置暴露了!”
士兵們都不服胖子,只是不知道他給大人灌了啥迷魂湯,又是鬆綁又是走前列,不過見百戶沒有反對的意思,故而紛紛噤聲。
與此同時,百戶開口了:“小六兒,倭船在什麼位置靠岸的?”
一個年輕士兵立馬回答:“眼下西北偏西三十餘丈,看打扮,應該是倭人的斥候。”
“可有從船上卸下輜重?”百戶繼續問。
小六兒麻溜兒回答:“拋錨下船後,就一直停在船頭下,已經過去半柱香的時間了。”
百戶抬起手,做了一個讓人都壓低身姿的手勢,眾兵勇紛紛矮身蹲下,百戶根據對黃金灘的記憶,眼光四掃在迷霧籠罩的灘頭,對胖子低聲說道:“這群羔子的手繪地圖比我們的還要精確,上次進犯的時候我們就吃了大虧,一群當地人,竟然還沒他們這幫外地人瞭解當地地形。胖子,你身手如何?”
胖子被問得一愣,赧然道:“我不會武功啊。”
百戶顯然不信:“都這個時候了,你還有心思開玩笑!?”
胖子招牌式的誒了一聲,正要解釋,被百戶擺手打斷:“行了,不會武功的話就躲後邊,一會兒聽我安排,你要是不聽指揮被殺了,別怨老子沒提點你。”說著,取下那根插在後腰帶上的煙槍,另一手給身後的兵勇打手勢,指了指東邊,又指了指西邊。
士兵們會意,紛紛點頭。
小六兒湊到百戶近前,接過百戶手裡的煙槍,低聲點了三個兄弟的名,四人朝方寸村與黃金灘之間的灌木叢貓去。
同時,百戶第二個手勢打出,他兩根手指倒豎著前後搖擺,擬人走路的模樣,然後伸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士兵們又會意,紛紛脫下自己的軍靴,赤腳貼地。
胖子瞧見這一幕,一愣,心說真想不到啊,這群兵油子居然給許視滄訓練到了這樣的地步,是真正的心領神會,心照不宣啊。
緊接著,百戶抬起自己的胳膊,展示給胖子看,以非常低的聲音說道:“倭刀鋒利,但刃口薄,通常不會跟我們的兵器硬碰,而是專挑咱們身上較軟的地方砍,你把自己較軟的部位保護好,記住,一旦被倭刀砍,用骨頭去硬碰,別被砍到內臟。”
胖子罵娘:“他孃的,我這身肥膘,哪有顯骨給倭刀砍?”
百戶給他氣得夠嗆:“滾滾滾,別說話。”說著,又覺得該提醒他的不能遺漏,於是補充道:“記住,倭刀較長,一旦近身,就能大幅度減少倭刀的殺傷力,遇到敵人什麼也別管,直接跟他拉近距離做貼身近戰,用這個。”說著,拋給胖子一把匕首。
胖子這人不靠譜,又準備開口說話,突然,百戶一抬手,所有人噤聲,紛紛朝灌木叢方向望去,就見那邊,火摺子的光芒在迷霧中格外搶眼,點燃旱菸之後,一個模糊的人影吹滅了火摺子,開始放聲說話:“我說,咱們百戶真不靠譜,這大晚上的不讓咱們好好睡覺,難為兄弟幾個了。”
“唉,睡不了床,就靠著樹睡一會兒吧。”另一個聲音響起,在空靈的沙灘上顯得清晰洞耳:“唉,我扛不住了,睡一會兒。”
小六兒的聲音響起:“賊百戶,難為了咱們,哎,兄弟,你可不能睡啊,來抽口煙。”
胖子明白這招叫做拋磚引玉,是打算用小六兒等人吸引倭人注意力,一旦倭人朝他們逼近,百戶就能帶人摸到他們背後,展開偷襲。不過聽著他們的戲謔之言,就笑著看向百戶,說道:“軍爺,你欠他們不少錢吧?”
百戶的臉色就像酸茄子,也不理胖子,目光注視著前方。
突然,濃霧裡出現了一個漩渦,那是人在移動時造成的,百戶立馬抬起手來,先作手刀姿勢抹過自己的脖子,然後捏手成拳,又五指並張,最後,兩指合併指了指前方。
所有的兄弟都看到了手勢,與此同時,百戶貓著腰朝前摸去,一眾人紛紛起身,跟著百戶往前踏行,赤腳踩在砂礫上發不出聲音,這支隊伍就如同潛行在雜草間的猛虎,此刻正一步步逼近自己的獵物。
胖子跟在百戶身側,愈發逼近敵人,頭上熱汗就愈是抑制不住,注意力繃到極限以後,就出現了短暫的頭暈,只得捏緊匕首強行讓注意力集中。
走了一會兒,胖子就感覺身後的人開始分散,逐漸形成一張網,下一秒就要出現在敵人的身後。
這群倭人非常謹慎,為了不暴露自己的行蹤,連火把都沒有打,不過這也利於官兵的伏殺。
胖子正想著,突然感覺身前有幾個人影在晃動,而百戶已經以很快的速度衝上前去,竄到一個黑影身後,大開大合的動作以後,那黑影直接被一刀封喉,頹然倒地。
黑影中爆發起一個人的喊聲:“有敵人!!(倭語)”
灌木叢那邊突然響起小六兒的聲音:“兄弟們,給我殺!”
偷襲成功,許多士兵都已得手,一時間,沙灘上有十多個倭人捂著脖子倒地,胖子還沒搞清楚怎麼回事,操起匕首就要去捅身前一個黑影,卻不料剛一抬起手,手中的匕首就被一股剛勁震脫,剛想大叫,與此同時就聽官兵中有人驚叫道:“不好!有浪人!”
月光,刀鋒,幾束寒芒在迷霧中閃過,一時之間慘叫聲此起彼伏,混亂中就聽許視滄歇斯底里的大喊:“撤!!”
胖子一個轉身就要開溜,眼睛無意瞟到一束寒芒,幾乎就在瞬間,胖子感覺肚皮一涼,伸手一摸,手上沾滿了滾燙的鮮血。
胖子大罵,扭頭就跑,一邊捂住肚皮,一路撒腿狂奔,在奔跑的過程中,肚皮上的一線傷口才慢慢崩裂,手臂長的傷口,胖子感覺腸子都要滑出來了,身後全是士兵中刀的慘叫。
戰局一觸即發,並且瞬間就由優勢轉為劣勢,甚至是,敗勢。
先前許視滄的部署還歷歷在目,可謂非常精細,胖子震驚著,恐懼著,心裡想著,即便偷襲成功也都必敗無疑嗎?那如果是正面對抗,又會如何?
倭人為什麼這麼強?為什麼!?胖子心裡揣著無數個疑問,卻只能作喪家之犬一般,跌爬狂奔,身後官兵的慘叫仍在持續。
胖子就想這樣狼狽的跑下去,活下去,在恐懼的支配下,他什麼都忘記了,只顧著逃跑,只顧著保命,那一刻,他開始懷疑昭劍仙的真實,這麼強的倭人,這世上還有比他們更厲害的人嗎?
他也漸漸明白許視滄為什麼不信神仙妖魔,因為在寒光四溢的刀鋒下,在垂死掙扎的生命前,信仰,都是空談。
胖子不知道這樣的胡思亂想會維繫多久,他害怕,怕自己腦袋丟掉以後就再也不能想,他開始回憶,回憶那些曾經的美好時光,直到背後捱了一刀,現實的冰涼才將他從幻想中拉出來。
胖子被一刀砍翻在地,一手捂背,一手捂著肚皮,雙腿在沙灘上磨蹭,他不斷的後退,身前那道影子愈發靠近。
月光下,倭刀閃放著耀眼的光芒,胖子在那一刻甚至出現了幻聽,他聽到了鐵鏈的聲音,是陰差來給自己發勾牒了嗎?
那倭人高高舉起了倭刀,眼看就要砍殺胖子,與此同時,就見迷霧裡捲起一個漩渦,許視滄手持寶劍殺了過來,一劍橫起,作勢要攔住砍向胖子的倭刀,隨即就聽脆響一聲,許視滄虎口被震得麻痺,寶劍直接被倭刀砍成兩截,許視滄甚至吃不住這一刀的力道,劍柄脫手而出,斷劍插在了胖子褲襠前一寸處,搖搖晃晃,傾倒後炸起幾粒塵沙。
當胖子看到許視滄的模樣時,心就像被鐵錘擊中了。
百戶的整條左臂都不見了,頭盔也不見了,一頭銀灰交織的雜發被鮮血沾在臉頰兩邊,盔甲上也全是血。
許視滄見胖子還在發呆,罵道:“跑!快跑!!我來擋住他!”
“一群鼠輩!(倭語)”那倭人叫罵著,一刀朝胖子捅去。
許視滄橫倒在胖子身前,用身體擋住倭刀,肩胛直接被倭刀刺穿。
他單手握住倭刀的刀刃,衝胖子大喊:“他孃的還不滾!你現在是百姓!快滾!”
胖子艱難的從地上爬起,這背後肚皮上的兩刀砍得他火冒三丈,也不知是哪來的勇氣,竟朝著那倭人破口大罵:“腌臢直孃的牲口,老子弄死你!”他搶身往前一步,掄起拳頭就要往那倭人的臉上砸。
倭人從許視滄肩胛裡拔出倭刀,同時還斬斷了他三根手指,一個收刀蓄力之後,一刀,捅向胖子的心臟。
胖子的拳頭還在半空,慣性之下根本無暇躲避。
許視滄破口大罵,罵聲還在喉嚨裡打轉,那一刀就要刺入胖子的左胸。
眼看胖子就要斃命,電光火石之間,兩根手指從一側彈來。
指尖點撥在薄刃倭刀的刀鋒上,只聽叮一聲,那柄倭刀在許視滄和董胖子的注視下,竟然斷成了兩截!
須臾之間,就聽一聲暴喝:“風,起!”
平地一聲雷!
潮起潮落,海風頓起,幾乎是瞬間,大風吹散了所有迷霧。
月色下的黃金灘,十幾二十個倭人正在對垂死的官兵進行補刀,鮮血染紅了沙灘,而在胖子和許視滄的身邊,一個著灰白褂袍的少年端端站立,在他右手的兩指之間,夾著一片折斷的薄刃。
倭人看著手裡的刀柄,又抬頭看向那個少年,衝角盔甲裡的面容模糊不清,聲音卻悠悠傳來:“你是誰?(倭語)”
少年懶散的看著倭人,也不在乎其他倭人正朝這邊聚來,在那張懶散涼薄的臉上,只有對臭蟲的厭惡:“我是你陶藝外公!”話音一落,他抬起右手,一掌,牢牢的轟中那倭人的胸口!
那倭人根本吃不住這一掌,雙腿立馬失去重心,跌爬著往後滾去,在沙灘上滾出一道鴻溝,又滾進海里,劃出一道白花花的厚重水紋。
我本江淮一布衣,家國與我何加焉?
血染的黃金灘上,除許視滄以外,所有官兵皆被倭刀屠戮。
風兒在這裡穿梭,場上只有一群目瞪口呆的倭人,一個魂不附體的胖子,一個九死一生的百戶,以及陶藝身前那道延伸百丈直奔東海的深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