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夜闌臥聽風吹雨 鐵馬冰河入夢來(1 / 1)
大齊孟氏王朝,開朝以來已過十七春秋,時值長垣六年,王土以內除了西北疆域時有党項人入境搶劫以外,東北方向的後遼一直保持著與大齊和親通商,契丹人的鐵騎已有數年未踏足南方,若再要除去混跡在各州府的前朝殘餘勢力的話,整片大齊版圖內可謂風調雨順。
據說山陝兩地在去年的治蝗運動中大見成效,秋收後各縣糧倉皆是盈滿,加上安設在蜀川、豫州、江浙等地的糧局接連向朝廷發來豐收奏章,連年無兵事,又逢豐收瑞年,皇帝龍顏大悅,帶著文武百官前往太廟祭祖,向先帝奏明大齊眼下之富強。
趁著皇帝祭祖,禮部尚書黃知鳳攜一干朝中重臣齊齊叩拜在萬歲腳下,提出了讓皇帝泰山封禪的請求。
皇帝孟詢,大齊開國皇帝孟禛十四子中行老六,六年前,因宮廷裡一樁震驚天下的‘仙丹案’,開國皇帝孟禛暴斃在寢宮,經太醫驗明之後,矛頭直指來自道教祖庭龍虎山的羅天清微。
由於孟禛生前並未立選儲君,一時七位王爺從各自封地舉兵而起,散播羅天清微起兵造反的謠言,打著舉兵清君側的旗號,趕赴京畿爭奪大統之位。
七王之爭,蜀王孟詢在朝中脈絡的幫助下,裡應外合,逐個擊破了自己的同胞兄弟,率先入主開封京城。奪嫡大勝,掃除朝中阻礙後,於三日之後登基稱帝,開元長垣,寓意以長垣阻敵於關外,國內休養生息。
黃知鳳之所以攜眾親信請求皇帝泰山封禪,無疑是想借操辦前後的禮儀青史留名,這在百官眼裡是昭然若揭卻又心照不宣的,不過眾所周知,如果皇帝想去泰山封禪,必須是要有很高的功勞的,要麼是拒敵於千里之外,開疆拓土,要麼是國家富庶,國力空前強盛。
僅是一年的治蝗之功以及瑞年豐收,遠不足讓皇帝去泰山封禪。
再則,近來齊魯布政司頻頻上書,周章大意是東海有蜃樓升起,倭奴蓄勢待發,恐有大軍來犯,望朝廷派兵前往齊魯下轄的爾都城以作備戰。
又沒功績,又加上倭奴來犯,就算孟詢想去泰山封禪,也只能無奈止步。
與黃知鳳合稱‘廟堂雙鳳’的兵部尚書李白鳳,他看出了皇帝的心思,只說了一席話,就打消了孟詢的顧慮:“陛下,據臣所知,齊魯布政司吳玠,其人雖在治理方面頗有見樹,卻是個不折不扣的田舍郎,頭腦愚鈍,人云亦云,就連臣這等吃內陸米的人都知道蜃樓乃是天造異象,與雷雨,風雲無二,他卻偏偏將蜃樓與倭嶼小賊聯想一處,他個人如此認為也罷,就怕謠言風傳,讓齊魯百姓坐不住腳,一旦棄田背鄉,流民之亂將揭幕而起,就不好收拾了啊。臣以為,爾都陳兵萬餘,皆是我大齊精兵良將,即便有倭奴來犯,也絕過不了爾都這關。陛下,自陛下登基以來國泰民安,風調雨順,祥瑞頻頻,四海來朝,如此國強民安之象,不正是陛下君臨之賜福嗎?如此大功大業,泰山封禪有何不可?”
孟詢心動了,卻要故作姿態,過場中的‘三請’必不可少,他一撒袖袍,經幾名小宦攙至鑾駕:“此事休要再提。”
李白鳳和黃知鳳對視一眼,心領神會的笑了。
七天後,皇帝要前往泰山封禪的訊息遍佈天下,禮儀由禮部尚書黃知鳳操持,近衛御林軍則由兵部尚書李白鳳安排,一條萬人長龍的隊伍從開封而出,一路向東,東進齊魯泰山。
齊魯爾都,轄下方寸,是夜,有雨。
大夫家中,陶藝坐在火盆前,往裡邊丟著細枝木柴,乾燥的木柴在火盆裡噼啪折斷,這讓他想起了那群倭人的死法,扭頭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許視滄,經過大夫一番忙前忙後,他的命算是保住了。
大夫是個純良的花甲老人,雖說先前被許視滄逼得咬舌自盡,但好歹被陶藝救了回來,當時老人家還很計較,覺得陶藝救他實則是害他,後來見許視滄不再追究,也就領了陶藝的情,把陶藝當作了救命恩人。
至於許視滄的蠻狠威逼,老人家知道他的目的,其實是為了向百姓們證明真相,心是善意,只是自己怕死才咬舌罷了,所以他也不怪許視滄,否則陶藝扶著他來敲門的時候就該置之不理。
這會兒,由於要隨時照料許視滄,預防他發燒,老人家就一直守在病床邊,支起一把小獨凳坐在角落,沒有舌頭以後就不能說話了,只能看著火盆發呆。
陶藝知道讓這個歲數的老人熬夜很缺德,就讓他去睡覺,說有事會叫他。
大夫張了張嘴,習慣性的想說話,卻又覺得發出啊啊的聲音很丟人,於是擺了擺手,表示自己沒問題。
陶藝堅持讓他去休息,老人家拗不過,這才點頭站起,想交代什麼,卻發現自己不會打手勢,只得搖頭嘆息走出房間。
陶藝看著老人的背影,覺得心裡很不是滋味,再扭頭看向病床上那個始作俑者,嘆息道:“現在你也變成光桿百戶了,唉,如果沒有援軍,以先生一人之力,能否抵抗倭子大舉來犯呢?”
可能覺得自說自話很無趣,陶藝懶散的臉上出現了一絲疲倦,畢竟先前和浪人一戰消耗了全部真氣,道教主修精、氣、神,三元歸一養於氣海,氣海飽滿而延年益壽,若氣、精、神外洩,人則萎靡不振,無精打采。
陶藝打了個呵欠,舒展了一下身子,想等許視滄的傷勢稍有好轉以後,自己就外出一趟,把氣給補回來。
正想著,許視滄突然一個抽搐,說起夢話來:“八兒關要丟了,要丟了。。。”聲音越來越小,又突然高漲:“兄弟們,這群前朝賊人想借八兒關進入爾都,爾都一旦陷落,他們必以爾都為跳板與倭奴聯絡,這群狗賊,就算當倭人的傀儡也不願意向我們投降,兄弟們,據守八兒關,哪怕戰至一兵一卒,也要與之死磕!”
陶藝突然覺得很奇怪,哪有人說夢話能說得這麼完整的?一點都不紊亂,道理都在裡邊。
難道許視滄已經醒了,故意說這些話的?
陶藝湊近許視滄,發現其鼻息均勻,鼾聲依舊,只是在說夢話時會被打斷,心說奇怪,正納悶兒,突然,他看到許視滄的後頸處有一顆小肉瘤,伴隨他的夢話,小肉瘤正綻放出微弱的綠光。
陶藝正想去細看那顆肉瘤,就聽許視滄繼續開口:“不許撤退!不許撤退!不。。。那。。。那是什麼東西!”
陶藝聞聲一愣,許視滄似乎在夢裡看到了什麼恐怖的畫面,讓他大叫起來:“火炮!用火炮對準那玩意!火銃手在哪裡?火銃手,快,快瞄準!”
陶藝深深感受到了許視滄當時的恐懼,八兒關一戰,他究竟看到了什麼東西?
許視滄突然舉起他僅有的右臂,胡亂抓扯:“不許撤,不許撤!爾都不能陷落!都給我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隨著他抽搐的幅度愈發加劇,本來止住血的傷口又崩裂了,陶藝感覺要出事,起身要去叫大夫,隨即就聽許視滄慘叫一聲:“啊!”
抽搐瞬間停止,一切恢復平靜。
老人家披著單薄衣服衝進房間,見病床上的許視滄滿頭大汗,忙為他處理傷口,好一陣子才忙活完。
揉著額上汗水,老人家喘著粗氣,看著陶藝,陶藝也很迷惘,看著老大夫:“我也不知道什麼情況,突然就這樣了。”
老人家點了點頭,原地站了一會兒,見許視滄不再發作,就對陶藝做了一個回屋的手勢,陶藝點了點頭,轉念想到了什麼,突然拉住他:“大夫,你幫他看看,脖子後邊有顆小肉瘤。”
老人家先是一愣,猶猶豫豫的走到許視滄跟前,抬起他的腦袋,看了看那顆不再散發幽光的小肉瘤,端詳再三,從新放下許視滄,捏著下巴思考了一會兒,對陶藝搖了搖頭,表示自己沒見過種病。
陶藝突然覺得老人家的眼睛在有意的閃躲,正想問個究竟,就聽窗外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陶藝忙扭頭望向窗外:“誰!?”
只見一道黑影在細雨中發足狂奔,轉眼就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