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逢春桃花家前過 六朝金粉為一人(1 / 1)
春眠不覺曉,雄雞三鳴,東海日出。
清風環伺方寸村,曙雀展翅自蜃樓飛出,一縷柔和撒在三叔的臉頰上,而他還在夢中搖曳,這個夢很短暫,夢中,他回到了曾經的大宅院,那裡人丁往來。
府邸之夜華燈初上,一派紙醉金迷,門外鞭炮連串,就等時辰一到就要為羅家驅散年獸,祈願新年闔家歡樂,幸福安康。
宅邸東院,老爺子張羅了十桌年夜飯,各路高朋雲集於此,有些叔輩叫得出姓氏,有的卻是頭一次見,院子裡有小孩打鬧嬉戲,拿著過年時家長置辦的玩偶互相追攆。
“清微,下手沒輕沒重,看給你弟臉打的,都腫了!”那是孃親的聲音,她是一個溫柔的婦道人家,難得見她呵斥人,只因小兒子又被兩個哥哥欺負了。
“都怨娘!”大哥那時呆呆傻傻的,有一身使不完的憨力氣。
二哥打小就是個很內斂的人,傻怵在一旁,眼裡噙淚,好像被欺負的人是他。
“是不是覺得娘給小弟買的玩偶要比你的精緻呀?”孃親很害怕一碗水端不平,三個孩子都是她的骨肉,誰不開心,做孃的都會自責。
“不是!全賴娘把老三養得白白胖胖,害得李丫頭只顧著跟他玩,都不理我了!”
“你這滑頭小子。”娘笑開了花兒,自從嫁進羅家,她都沒怎麼笑過,好在生了三個開心果。
那是小兒子平生見過最幸福的笑容。
“哼,要是生個妹妹該多好!”大哥雙手環抱胸前,揚眉吐氣。
“就該把你換掉,換成妹妹!”小兒子氣不過,嚷嚷道。
“信不信我又揍你!”大哥叫囂著,擼起袖管要和小兒子單挑。
夢外的三叔趴在桌上,滿是鬍渣子的嘴角微微上挑。
好像大哥這輩子都和自己過不去,凡是爹孃不在,自己都會給他揍上兩拳,他是個暴力的人,應該說,他和爹一樣,是一個講究家長制的人,自己被他從小揍到大,即便他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對自己的管教也沒消停過。
“清微,又欺負你弟弟,小兔崽子!”那是爹的聲音,總是很嚴厲。
長子繼承家風似乎是亙古不變的,大哥就繼承了爹的硬骨頭,總會跟爹頂嘴,為此沒少挨棍子:“爹難道是兔子嗎!”
這也是他弱冠之後就離家出走的原因,離家那天,他推搡著送行的兩個弟弟,發了不富貴就不回家的毒誓,兩個弟弟淚流滿面,他卻沒流一滴眼淚。
大哥嘛,淚向肚中流。
後來,在給大哥收斂遺物的時候,老三從一口破箱子裡找到了他離家時穿的那身衣服,那是知道大兒子要外出時,母親熬夜織造的紅錦襴衫,而今這件襴衫就擱置在遠至的床下,和遠至小時候穿過的褲衩堆在一處。
方寸村被人們說成世外桃源,卻從未見過桃花,卻也不知今年是怎的,前幾日村頭曾有桃花隨風蕩入村子,有人在那天看見一頭巨大的黃鶴從村子上空飛過,而沒過數日,村裡的灌木中竟然無端長出桃樹,連夜開花,香溢七里。
薄薄的陽光從窗外照來,風兒掠來一片桃花,落在了三叔的臉頰上,他緩緩睜開眼睛,立起身子,在伸懶腰時發現桌上置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陽春麵。
看到這碗麵,三叔一愣,抬手抹去嘴角殘餘的酣口水,朝裡屋喊話:“遠至?遠至啊,這面是你煮的?”說著,起身來朝裡屋走去。
掀起簾子,屋裡空空蕩蕩,無意間往窗外一瞟,他整個人就愣住了。
只見一個身著紅錦襴衫的背影走在桃花中,他披肩的長髮柔軟如水母裙襬,一步一步的走在沙灘上,最終停在那艘支離破碎的倭船下。
似乎感覺到了身後的目光,紅錦襴衫的主人也是微微一滯,隨後緩緩回頭,看到那個站在臥室裡的糙男人以後,他臉上泛起微笑:“三叔!”
三叔一時有些忍不住,眨了眨眼睛,清理了眼淚,朝他罵道:“臭小子,早點回來吃飯!”
少年一抬手,向三叔揮了揮:“知道啦!”
少年年值二九歲,江海慕色前來朝,生時家前桃花過,六朝金粉為一人。
劫後逢春,脫胎換骨,羅遠至。
這一天,大夫家迎來了一位美貌的客人,男子常以‘英’為相貌俊俏的評價,少有以美冠名,而這位客人的確堪稱美貌二字。
膚質有珠玉白皙,眼仁有珊瑚湛藍,柔軟長髮齊於肩,薄唇皓齒芳蘭藏,眸如桃花,相如狐媚,文質彬彬,宛若璞玉。說是妖豔兒,卻又在抬眼看人時盡顯正氣,說是英氣,卻又在那身紅錦襴衫的襯托下顯得頗俱官威。
簡單來說,大夫把羅遠至迎進屋時,就始終在為少年驚為天人的面相感到震驚,一直把他引到裡屋,扶在病床邊熟睡的陶藝抬頭看了他一眼,也被這漂亮的臉給震撼住了,等他好不容易冷靜下來才發現,這人長得非常面熟。
直到羅遠至開口喊了一聲陶哥哥,陶藝才猛然驚醒,站起身來,拉住遠至的胳膊,驚叫道:“遠至!你是遠至!”
羅遠至和顏悅色:“既然已經是這個年紀了,往後就只能喊你一聲陶大哥了,陶哥哥喊著反而繞口了。”
“為什麼!?”陶藝手舞足蹈,雖說現在他和遠至是一樣的身高,但基於難以適應,他在舞擺的時候有意的立起身板:“為什麼?遠至你幾天前還那麼小,怎麼突然長這麼大了!?”
羅遠至雖說死而復生,自身明顯的變化也能看得出來,很多六年前的記憶都在慢慢甦醒,記憶尚未完全復甦,這個問題一時間也難以回答,於是說道:“一言難盡,具體為什麼,還得去問三叔。”
陶藝扒拉著自己的衣服,側過身去,把自己背後一大片凝固的血跡露給羅遠至看:“你看看,你看看,這些都是你的血!當時可嚇死我了!”
遠至赧然一笑:“不好意思。”
陶藝也覺得自己太過熱情,渾然不見其懶散模樣,也是因為太高興,察覺到失態以後,他打了個哈哈:“遠至,你三叔救了我的命,我得感激他!這東西我先前為你保管,現在你長大了,呃。”說到長大了這三個字,他覺得有些蹩腳,忙用下一句蓋過:“當初這東西是你找到的,現在,物歸原主。”說著,他從袖口裡取出那枚鷂子玉葫蘆,遞給了遠至。
“陶大哥。”遠至從陶藝手裡接過葫蘆,拿捏在手:“今天我也是為了見見你,拜謝你救命之恩,再則是來看一看許爺,許爺先前傳我‘大天罡護身咒’,使我大受裨益。只是這葫蘆,我有用處,所以希望陶大哥諒解,待小弟辦完要緊事,許爺的仇,我來報,陶大哥的疑惑,我來解。”
陶藝呆了一下,遠至這樣的談吐讓他有些失措,不過這也是難免的,一個六歲的孩子劫後逢生,蝶變後無論是身體還是心智,都有了巨大變化,莫名的突兀,讓他有種接觸陌生人的感覺。
不過按照常理來說,一個六歲大的孩子,即便身體被某種法術瞬間變化作十八歲模樣,但心智應該仍停在六歲才對,因為心智的強大來自於經歷,經歷了多少,吸取了多少,才能決定心智的強弱。
遠至之前的言行舉止還歷歷在目,那完全就是一個六歲孺子無二,但眼下的遠至,談吐起來有板有眼,無論是身體還是心智,都與一個十八歲少年沒有區別,這讓陶藝在暗忖中有了些眉目。
先生曾說,遠至來到方寸村時發過一場高燒,以前的事都不記得了,原來這次蝶變讓遠至恢復了曾經的記憶,記憶是一步一坑的經歷,也是隨年齡增長而不斷遞增的眼界,還是經過磨礪變得寵辱不驚的心境。
那六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麼,讓先生必須要‘冷藏’遠至的年齡和記憶?
能讓一個人始終保持六歲的模樣不發育,並且讓之前的記憶被儲存,然後以新的記憶從嬰兒開始,這是什麼手段?
陶藝知道,先生的能耐絕不止這些麟角鳳毛,這個人非常強,強大到聞所未聞的地步。
不過,陶藝在電光石火的思考中遇到了一面牆,就在他即將把問題想通的時候,阻攔了他的思緒。
如果遠至來村子的時候就保持著六歲的體型,這六年過去,他都沒有長大,村民們難道不會奇怪嗎?
陶藝一下就想到了沙灘上那一幕,先生用倭刀劈開樹樁,從中抱出遠至。
遠至是被竹筏送往遠海的,被洋流推回沙灘時卻被裹在木樁裡,如果人是毛蟲,那麼木樁就是毛蟲羽化前織成的蛹,可從未聽說過把蝴蝶塞進蛹裡,讓它從新變成毛蟲的。
陶藝自認為能思考到這個地步已經很不容易了,要不是打自己八歲起就跟著師叔烏笠遊方,在各州府學到了大量知識,否則,面對這樣的事也只能呆若木雞。
在這幾年的遊歷當中,師叔曾帶陶藝去了百越,在十萬大山的雨林中,他見識了一個可以‘返老還童’的部落。說是返老還童,其實就是這些蠻夷研習了一種類似蛇‘蛻皮’的巫術,每次蛻下皮,人就會變年輕,所以這個部落的人都長得很清秀,並且都很年輕,就算老死,也都保持著年輕的模樣。
後來隨著見識越來越廣,陶藝逐漸明白,蛻皮不僅僅是蛇的天性,也同樣是人的天性,也就是說,人天生就會蛻皮。
這一點他是從師叔身上發現的,因為師叔不愛洗澡,換洗的衣褲又都歸他清洗,他經常看見師叔的衣服裡有一層肉色灰塵,這些灰塵大都貼在袖管和背部,這讓他很驚訝,問師叔怎麼會有這層灰的時候,師叔就說,人天生就會蛻皮,新的皮膚代替了老死的皮膚,這老死的皮膚就貼在衣服上了,經常洗澡的人很難發現這一點,因為老死的皮膚都讓水沖走了。
之後又給陶藝打了個比方,說一個皮膚白的人,如果被太陽曬黑了,過上幾個月又能把皮膚養白,這是因為被曬黑的皮膚都老死脫落了,因其體質本就是白色皮膚,所以新生皮膚代替老死皮膚之後,這人就又變白了。
想到這裡,陶藝暗自思忖,心說不知道遠至是用了類似蛇的蛻皮巫術,還是先生對他利用了人的蛻皮法術。
陶藝還在天馬行空,渾然沒發現遠至還在安靜的看著他,一個晃神,停止了發呆,看著遠至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呃,遠至,你突然長這麼大,怪突兀的,不過時間長了就適應了,有事嗎?去辦吧。”
遠至點了點頭,從襴衫袖口取出一根黃穗兒,在鷂子玉葫蘆的腰間繫了個疙瘩,然後將穗兒的另一頭系在腰帶上:“陶大哥,那我先走一步,午飯來我家吃吧,當初在鳳膳閣旁邊鑿壁偷光,學了幾手好菜,很多年都沒有操刀了。”
陶藝這才恍惚想起,羅家叔侄曾在鳳膳閣旁邊倒騰一家藥鋪,與在鳳膳閣當墩子的董大標算是近鄰,客套中應該寒暄的話也被他嚥了回去,畢竟遠至還有事,於是拱手與他告別。
也就在二人打著稽首,準備青山不改之時,病床上的許視滄突然睜開眼睛,瞪著穹頂呆了一會兒,突然,他立起身體,發現自己只剩一條手臂後,發出了一聲歇斯底里的怒吼,一把拽住遠至的衣袂,大吼道:“蠟!蠟!油蠟!”
遠至見許爺突然醒轉,一把將其扶住:“許爺,不著急,慢慢說!”
陶藝也被他嚇了一跳,蠟?什麼蠟?
許視滄的表情格外慌亂,十萬火急一般,叫道:“我那小舅子的頭顱。。。臉上有油蠟,倭人用蠟給他敷過臉,用蠟做了他臉的模子!是易容術!倭人會用易容術喬裝成我的小舅子,我的虎符肯定落到了倭人手裡,他若回爾都調兵,把士兵調進倭人的埋伏圈,會死很多人!!”
遠至和陶藝這才明白,原來許爺並不是在說胡話。
陶藝看了遠至一眼,眼神堅定了許多,又看向許視滄,問道:“需要我怎麼做?”
許視滄想問題很迅速,直接說道:“我身上沒有任何信物可以比過虎符,只有我親自回到爾都去向大人解釋!必須。。。必須要趕在那個倭人之前!”說著,他拉扯住遠至的衣袂:“遠至,我知道你是遠至!你們羅家都不是一般人,還有陶道長,希望你們能幫幫我,一旦讓那倭人調出大軍,一旦大軍被倭人坑殺,爾都的防禦就會大壁削弱,倭人就能輕而易舉拿下爾都,會死很多人,會死很多人!”
陶藝本想說你傷勢太重,不易親自行動,卻發現除此之外沒有更好辦法,看了遠至一眼,也不知這突如其來的委託是否影響了他的事,還以為他會不高興,此刻扭頭看向他,卻看到了一副不容坐視的堅毅面孔。
與此同時,大夫家的門簾被一個胖子掀起,一見著場面,他就誒了一聲:“他孃的,都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