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茶酒小肆尋馬跡 紙上談兵出抉擇(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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牽牛坡客棧很破舊,從掌櫃那消瘦的身板就能看出,胖子想要的春嫩嶗山和九洋香藻,店裡是不會有掛牌的。

掌櫃是個老實巴交的中年人,一個人維繫客棧當活計,此人在方寸村還算頗有名氣,茲要村裡有小女娃不聽話,家長就用他來做文章,說你要再不聽話,就把你嫁給牽牛坡那個單身漢做童養媳,這嚇人的話屢試不爽,為此,這掌櫃也是方寸女孩的童年噩夢。

二十年前,他花光了所有積蓄,請了兩個農村漢吹嗩吶、敲銅鑼,揹著新娘住進了當時還嶄新的牽牛坡客棧,後來生了個兒子,他傻頭傻腦的花光半年積蓄,在爾都買了好些冰糖,走了幾里路到了方寸村,見著小孩兒就發冰糖。

後來,兒子在海里游泳時被水母蟄麻了,遊不動淹死了。

老婆偷了過路的男人,跟那男人遠走高飛。

他變得更加沉默,都說他腦袋出了問題,守著客棧想等老婆回來。

桌前,胖子往碗裡倒著本店僅有的高粱酒,這玩意是好東西,在這個禁止民間用糧食釀酒、稗子酒喝得反胃的年代,能喝上一碗高粱酒是真正享受了。

胖子喝的很自在,招呼桌前的遠至和陶藝動筷子,盤子裡只有兩片驢肉,折耳根倒不少。

許視滄躺在板車上不便行動,掌櫃的費了大力氣才把板車拖到屋簷下,只怕這晌午的太陽把軍爺曬虛脫了,又給他煮了一鍋粥,親自喂他吃。

胖子一邊喝酒,一邊問那掌櫃:“我說老哥,最近有沒有陌生人來打尖啊?自己帶著飯糰子,用手抓著吃,一句話不說,有沒有?”

掌櫃拿勺的手顫抖著,像得了癲癇,一點一點的喂著許視滄:“沒見過。”

胖子點了點頭,繼續問:“那你們店裡還有馬嗎?沒馬騾子也成,我用豬和你換。”

掌櫃搖了搖頭:“前幾日,夜裡來了一位軍爺,騎走了店裡最後一匹馬,那是我去縣城淘貨要騎的馬,現在馬沒了,我也只能走路去縣城。”

胖子知道那位所謂的軍爺就是許視滄的小舅子,灌了一碗酒,哈了一聲:“我說老哥,你也真夠老實,過得不容易吧?把店拆了,桌椅木料能賣的都賣了,沒有車載的話,我幫你張羅牛車,換個活法吧。”

掌櫃愣了一下,放下已經空空如也的土碗,駝著揹走向櫃檯,沒有接胖子的話茬,自說自話道:“倭人沒有來過,卻有一群陌生人三天前來住店,披著粗糙爛褂,卻戴著金銀首飾,身上還帶著一股子鹹魚的味道。”

胖子愣了愣,看向遠至和陶藝,只見陶藝皺起眉頭,低聲問:“海上營生的人?”

掌櫃搖頭:“不是普通的海上人。”

胖子皺起眉頭。

遠至卻開口了,低聲道:“是海盜。”

“小哥和我想到一處了。”掌櫃翻看著賬目,捶背咳嗽道:“看幾位行色匆匆,應該是忙著追那位軍爺吧?奉勸一句,這一路上都被他們安插了陷阱,你們得細心些。因為我見那群人都帶著鐵鍬和鎬子,聽說海盜居住的島嶼都被蛀空了,他們挖山成洞,闊穴成城,鐵鍬功夫了得,若想阻斷縣城到方寸的補給,必定沿路設定陷阱。”

遠至看著掌櫃:“掌櫃也是洞若觀火之人,如掌櫃揣測,我們的確是去追那位軍爺,不知掌櫃是否能不吝賜教?”

掌櫃神情很陰森,如同一具屍體一般,僵硬的翻看著賬目,眼睛裡沒有一點光澤:“我是個粗糙人,看到什麼就說什麼,不懂的也不會亂說,如果有客人向我打聽你們,我也會說的。”

遠至語塞,與陶藝和胖子面面相覷。

胖子起身走到板車前,從一個行囊裡取出一卷書畫,向那掌櫃打了個手勢,掌櫃識趣的點了點頭,爬著樓梯上二樓去了。

胖子拿著畫卷來到飯桌前,遠至和陶藝將碗筷拿起,放在隔壁桌上,就見胖子將畫卷放在桌案上,平鋪開來。

一看之下,遠至和陶藝才明白,這並不是一張普通的畫卷。

這是一張軍用地圖。

胖子展開地圖,用他那根肥如蟻后的手指在上面摩挲,很快就找到了方寸村的位置,用力的在地圖上點了一下:“我那老爹生前總教育我,說看問題得從上往下的看,先宏觀,再細節,我一直覺得很靠譜,今天上午忙於趕路,咱們也互相認識了一把,一直沒商量接下來該怎麼辦,現在就集思廣益,一同商榷吧。其實出村之前我就考慮到會有海盜這麼一環,畢竟這群傢伙經常跟倭人沿海搶劫,利益上的勾肩搭背,狼狽為奸不足為奇,據說幾個較大的海盜頭子,其背後都是有‘老闆’的。海盜出錢,向老闆買火槍、火銃、火炮等軍械,老闆則和朝廷裡管器械的兵部要員勾結,朝廷貪官高價出售火器給老闆,老闆又以高價出售給海盜,這筆生意幾經周折,中間利潤大得驚人,最終,以每把火銃一兩黃金的價格賣給倭人。遠至,你三叔在黃金灘上殺掉的那群倭人,他們的身份肯定是探路的斥候,其實我們已經算很幸運了,如果碰到的是倭人的精英隊伍,隔著老遠就向咱們開銃了,不等咱們反應,腦袋中彈就直接死了。”

遠至看著地圖發呆,半晌後才說道:“而倭人的黃金,是透過洗劫沿海城鎮,從當鋪、官銀地窯、富紳豪門手裡搶來的,為了搞到更多的黃金來買軍械,他們甚至挖墳掘墓,許多大戶人家的祖墳都見了光,如果他們是現買現用還好,就怕他們透過大齊軍械的原理,推新出更加厲害的火器,一旦倭人的火器水平超過了大齊,大齊將血流成河。”

“這樣看來。”陶藝捏著下巴,蹙眉道:“倭人比擅用鐵騎的党項人和契丹人要更難對付。”

胖子點了點頭:“相較下來,倭國的確要強過党項人組建的後夏,以及契丹人組建的後遼。行了,咱們也別偏題,之所以說這些,是我跟你們透個底,跟你們說一說倭人究竟有多強,也是希望你們能做好準備。現在咱們的處境是,前有海盜的陷阱,以及隱姓埋名在爾都十來年的倭人諜子,後面還有人跟蹤咱們,這一路不會太平,我們不能掉以輕心啊。”

陶藝一愣,海盜的陷阱和隱藏在爾都的倭人諜子,這兩樣他都能理解,怎麼說還有人在後面跟蹤?就問胖子是什麼意思。

胖子笑了笑,不經意的瞟了許視滄一眼,又把目光落在遠至臉上,用很晦澀的話說道:“有人把種子撒在了別人的田裡,而今到了秋收時刻,正巧田裡沒人看守,那人會不會來收走豐碩的果實?之所以躡手躡腳的跟蹤,無非是怕田主人不在,卻留了惡犬看田。”

陶藝很煩這種拐彎抹角的說話方式,對胖子很是鄙夷:“我說胖子,看你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不像是天要塌下來了,怎麼?你有什麼錦囊妙計?”

胖子樂了:“我屁本事沒有,不是有陶真人你,還有遠至兄弟嗎?”說著,看向遠至:“遠至兄弟這一路上都沒怎麼開過腔,真正的高手都是這樣冷靜的,那詩怎麼念來著,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聽胖子用詩仙《俠客行》裡的兩段來捧自己,遠至有些不好意思:“董大哥,你謬讚了,我也沒多大的能耐。”

胖子嘿嘿笑道:“羅老弟,你就是太純良,看看咱們陶真人,誆起人來面不改色心不跳,你呀,要學會不行於色才行。”

陶藝一下就怒了:“董胖子,你欺人太甚!我句句屬實,你還以為我在保留,幫許爺做完這件事以後,咱倆就不要再見面了!”

胖子誒了一聲:“他孃的,不見面就不見面,稀罕?”

眼看兩人就要內訌,遠至指著地圖上一個地方,轉移他們的注意力,說道:“過了牽牛坡,再往前走二十里路,就該到湛縣了。這縣城有直通爾都的官道,太陽落山之前我們應該能到湛縣,到時候有勞董大哥破費,改換馬車,那樣我們就能在今夜子時以前到爾都。路上雖說不太平,我們小心一些,用於阻攔馬車的陷阱應該難不到咱們,除非海盜剪徑,不過,十幾二十個海盜的話,我們也能勉強應付。”

胖子笑著調侃陶藝:“看見沒有,人家遠至兄弟才是真實誠,直接亮牌告訴咱們他能打十幾二十個海盜,哪跟你這道士一樣謊話連篇,我看以後甭叫你陶真人了,改叫陶假人吧。”

陶藝又要發怒,正準備說話,突然,遠至抬起手來,示意陶藝和胖子不要說話,陶藝皺了皺眉,和胖子一同朝他看去,就見遠至抬著頭,安靜的看著木製天花板。

此刻的天花板,木頭與木頭的縫隙間,正在滑落著灰塵。

與此同時,板車上的許視滄緩緩睜開眼睛,抽動著鼻子,虛弱道:“血腥味兒。”

遠至忙將地圖捲起,丟給胖子,又給陶藝打了個眼色:“不宜久留,我們快走吧,別因為其他事情耽擱我們的行程。”說著,跑到屋簷下,拉著板車就要上路。

胖子不得要領,想開口追問,卻又想起遠至那不容置疑的表情,嘆了一口氣,撿起土碗把高粱酒一飲而盡,又胡亂往嘴裡塞了兩片驢肉,往桌上拍了一枚碎銀,就和陶藝跟出了客棧。

剛一出客棧,胖子跟近遠至就想問明白,卻發現陶藝不見了,扭頭一看,那傢伙不知道犯了什麼毛病,竟然朝牽牛坡山頂上發足狂奔而去,不一會兒就爬到了坡頂,在一顆大樹下扶著膝蓋喘氣。

胖子朝他喊道:“假人,你跑啥呢跑?有狗追你嗎!?”

山坡上,陶藝根本就不理胖子,從袖中取出一口小麻袋,抬頭看了一眼樹梢,那裡,一隻烏鴉正在埋頭睡覺,就看了一眼,他一個縱身起跳,一把抓住烏鴉,將其塞進了小麻袋。

迅速栓緊麻袋以後,他小跑下坡,來到客棧前,提起麻袋炫耀了一下,說道:“豬累壞了,接下來我、遠至、胖子、豬,我們四個掄翻拉車,還有,板車上的包袱太多,沒用的可以拋棄掉,我們需要減重來節約力氣。”

一聽陶藝把自己和豬歸類到一起,胖子十分不悅:“我說,你捉烏鴉做什麼?用它做法?”

陶藝從板車上取下一個包裹,開啟看了一眼,裡面都是些棉被,他提著包裹,將裝著烏鴉的小麻袋放到棉被中間,然後將包裹丟在路邊,抬手一揮:“走,出發。”

胖子還想去把包裹撿回來,被陶藝攔住,他就生氣道:“我說,晚上有多冷你知道嗎?我可不想凍死街頭,那被褥是好東西,你說丟就丟,我一個鳳膳閣的掌櫃都沒你這麼奢侈。”

陶藝拽著胖子就往前走,說了一句套話:“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胖子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只看他一副穩操勝券的模樣,就認了,氣得直搖頭,一邊去牽豬,一邊低聲罵咧:“一清二白的窮牛鼻子,都這份兒上了還裝慈悲,人家在樹梢上睡得正香,你卻要去吵醒人家,生怕人家被凍著,還把它往被褥裡送。哼,現在看你一副心照不宣的樣子,要是沒什麼作用,老子再收拾你。”

很快,胖子牽著豬追上了遠至和陶藝,看著遠至,胖子就問:“羅老弟,怎麼說走就走,客棧有問題?”

遠至拉著板車,回頭看了牽牛坡客棧一眼,搖了搖頭:“不知道,只是聽到了不正常的聲音。”

胖子一愣:“許爺說他聞到了血腥味兒,你說你聽到了不正常的聲音,一個鼻子靈,一個耳朵靈,好傢伙,都能耐,那麼大一盤折耳根我都沒捻上一根呢。”

古道清風,崎嶇冗長,濃雲遠走,風逐落葉。

四人一豬繼續趕路,越走越遠。

牽牛坡客棧,二樓角落那間背光的房間裡,掌櫃坐在銅鏡前,手裡一把牛角梳,梳理著他一頭黑白交織的雜發,陰森的房間照不進陽光,銅鏡裡一片渾濁,他梳了一會兒頭,放下梳子,對銅鏡嫵媚的一笑,然後褪下一身麻衣,掀起一片簾子,站在用於沐浴的黃桶前,看著灑滿桃花兒的熱水,他嘴角泛起了一絲甜蜜的笑。

然而一笑之後,黃桶中的熱水變得渾濁,幾條人手人腿從桶底浮起,桶裡全是汙濁腥臭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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