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爾都天官開天門 鴉群應召來助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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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長的路程總需要睡覺來打發,這是很聰明的行為,就連一直望著濃雲的陶藝,此刻也恢復了懶散模樣,時下是他牽豬,胖子拉車。

車上,許視滄精神了許多,肩胛被倭刀絞碎之後,他只能耷著肩膀,借用包袱的依靠才能勉強抬頭。而一路上話很少的遠至已經睡著了,這副十八歲的身體還需要慢慢適應,就像早起時,人在迷迷糊糊中握緊拳頭,總有一種力不從心的感覺。

想法和行為之間有一道橋。

陶藝回想起遊歷的時光,師叔跟他說起過這個學問,那時的陶藝很頑皮,思想很活躍,每天都愛發呆,腦子裡是一片天馬行空,而到了晚上,因為思想仍在活躍,睡下以後就遇到了鬼壓床,並且一連數夜都是如此。

一睡下去,先感覺腦袋往枕頭裡深陷,之後就不能動彈了,他拼命掙扎,四肢卻不聽使喚,同時感覺喉嚨被堵住了,然後就是呼吸困難。

前兩天這種情況沒過多久就自己解除了,他會從中驚醒,因害怕睡著後又遇到這樣的情況,故而徹夜難眠,那時師叔總問他怎麼還不睡。

後來幾天,情況惡化了,他在睡眠中遭遇鬼壓床,不能動彈的情況下就求師叔幫忙,那時他感覺自己能發出聲音,聲音自己也能聽到,並且,聽到自己求救,師叔就過來拉了他一把,之後,他從睡眠中驚醒,發現自己閉著嘴巴,而師叔在一旁鼾聲如雷,根本沒有拉過自己。

有時遭遇鬼壓床,他在掙扎時,感覺自己明明推開了壓在身上的被子,突然驚醒,卻發現被子還是蓋在身上。

後來他把事情告訴了師叔,說如果不掙扎,就怕醒不過來了,還讓師叔晚上要是看見自己很難受,就把自己拍醒。

自那以後,每當陶藝黃粱正烹,睡得正香的時候,都會被師叔一巴掌拍醒,有一次他在夢裡正要和山下豆腐店的小丫頭那啥,褲子都脫了,直接被師叔一巴掌拍醒了,他為此三天沒吃飯。

之後,師叔就告訴了陶藝,說‘想法和行為之間有一道橋’,人若疲軟,疏漏了為人之本的勞作,橋上就會壘砌起許多汙穢,汙穢越多,就會在橋上形成阻礙,阻滯想法去橋的那一頭與行為相見。

你雖然想動,那也只是你有想法,在想法沒有和行為碰面之前,想法就是單純的想法,過了橋,行為才知道想法想說什麼。

師叔還說,尤其是到了晚上,人一旦睡下,身體就開始放鬆,平日裡,想法和行為的關係很密切,但在你睡著放鬆以後,他們之間就會暫時分手,每天都有無數個想法和無數個行為在橋頭碰面,分手後,想法和行為都擱置一頭,你突然從睡眠中醒來,有了想法,但礙於橋上阻礙多,想法不能及時見到行為,就不能動,不過不能動不代表一直不能動,他們只是見面的時間延後了而已。

你掙扎是心裡害怕,但主要還是因為你對自己不瞭解,如果你瞭解了鬼壓床,知道即便不用掙扎,過一會兒也就能動彈,就不會再害怕了。

所以,你為什麼會對某些事情感到恐懼?是不是因為你對它們一無所知造成的?

那以後,陶藝學會了一個道理,這個世界上沒有真正的恐懼,包括所有困難,都能透過了解去化解,他那幅懶散的表情,正是對一切恐懼一切困難的蔑視。

不過自那以後,師叔就打著鍛鍊陶藝身體,祛除橋上汙穢的旗號,所有苦力都讓陶藝做,劈材挑水背行囊就算了,就連為了討活計的路邊算命,也都讓陶藝全全操辦,他則當起了翹腳掌櫃,下山遊歷幾年,陶藝瘦得跟柴火棍一樣,師叔卻紅光滿面,肥了一圈。

回山那天,老掌教在山門下迎接,見著師叔就問自己那心肝徒弟去哪了,瘦得跟猴子一樣的陶藝喊了聲師父,之後,掌教操起棍子就跟著師叔攆,滿山的打,全句容的香客都瞧到了這一幕。

陶藝這邊從回憶中撤出心思,嘴角上挑,微微笑著,一邊牽豬,一邊回頭看向板車上熟睡的遠至,心想遠至突然長這麼大,連線想法和行為的橋肯定不怎麼穩固,不穩固的橋會讓汙穢趁虛而入,他現在睡著了,是否也正被鬼壓床呢?

想著,陶藝就拉了遠至一下:“遠至,醒醒。”

胖子看不過去了,罵道:“我說假人,你可真缺心眼兒,羅老弟剛才拉車多辛苦,這才睡下,你叫人家起來做啥?”

遠至被陶藝拉了一下,輾轉醒來,睜開眼睛,湛藍眼睛裡竟全是血絲,瞧見是陶藝拉了自己一把,點了點頭:“謝了,陶大哥。”

“誒?”胖子似乎聽到了很不對勁的話,罵罵咧咧:“這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還是咋的,陶假人,我先跟你宣告,你要是敢這樣打擾老子睡覺,老子可對你不客氣!”

陶藝根本不理胖子,牽著豬,走在板車一旁,對遠至說道:“看樣子還沒完全適應現在的身體吧?多鍛鍊一下,別想太多。”

遠至點了點頭,表示致謝,靠在行囊上,說道:“莫名其妙就動不了了,幸虧陶大哥搭手。”說著,他轉眼看向胖子的背影,見他後脖子上全是太陽曬出來的肥油,就說道:“董大哥,這豬也歇夠了,讓它拉車吧,都上板車休息一會兒,離湛縣還有些路程。”

胖子還是有良心的,揮了揮手:“不用了,都說這路上有陷阱,我怕豬掉坑裡拉不上來,還是我拉著吧,我心細,地上有什麼奇怪的地方一眼就看出來了。”

許視滄慚愧的嘆了一口氣:“難為幾位了。”

胖子笑呵呵的,樂道:“不難為,人家寒窗十年不一樣辛苦嗎?相較下來,咱們就拉拉車,牽牽豬,簡單。”他這是在暗示許視滄事成之後給他安排個主簿的位置。

陶藝則是看著許視滄,考慮了一會兒,還是想把心頭疑惑了結了,說道:“許爺,既然咱們現在同舟共濟,有些事,草民還是得斗膽問一問,希望許爺直言不諱。”

許視滄看向陶藝,皺了皺眉:“只要不是軍要之事,我便知無不言。”

“我也不知道這算不算軍要。”陶藝撓了撓後腦勺:“就是八兒關一戰,敵人用了什麼東西。。。”

許視滄一怔,拉車的胖子也是一怔,都驚訝的看向陶藝。

許視滄問道:“世人只知八兒關一戰的成敗,卻從不瞭解戰時內容,陶真人,你怎會問起這個?”

陶藝赧然:“不好意思許爺,你說夢話時被我聽到了,心中好奇才問。不過,如果許爺想保護我這一屆草民,不願說,我也心存感激。”他這話說得很玲瓏。

許視滄渾然沒想到自己竟會說夢話,狐疑的看了陶藝一眼,片刻的沉默後,他用嘆息打破沉默:“唉,這都已經是歷史了,那一戰,史官在史書上所寫,是我們內部出了奸細,挑撥了軍伍上層關係,以致八兒關失守,就我一人險象環生。不過史書上始終以‘爾都保衛戰’做主題,對八兒關一戰的描述很輕,有些地方甚至一筆帶過,並未多做點綴。這也是大人的意思,他不希望皇上知道叛軍有多強,也想為後世之人立起一個大齊將士無可匹敵的形象,所幸爾都守下來了,如果沒守下來,不光是八兒關,很多地方對叛軍作戰的實情都會捅到皇上那裡,一道詔書下來,很多當官的都會掉腦袋。”

說到這裡,許視滄嘆了口氣,開始回憶那天的場景,胖子這人很油滑,忙從腰後取下煙槍,又從錦囊裡取出菸絲為其填充,火摺子一劃燃,點燃菸絲,就勢給許視滄遞了過去。

許視滄遲鈍的接過煙槍,吧嗒了一口,吐出煙霧:“那一戰,我們的準備非常充分,就連火炮都有準備,火銃手一百名,炮手十人,就連當時大齊最為精銳的隴西鐵騎也有三百人,浩浩蕩蕩一千人於八兒關據守,迎戰叛軍數萬人馬,戰局開啟時,我們據險而守,用流矢和火銃佔到很大優勢,我大齊軍隊,採用周寶樹將軍的箭銃輪放的戰術,一輪箭雨,一輪火銃,再加上火炮的協助,叛軍被壓在關隘下頭都抬不起來,他們的人一批又一批倒下,我們計程車氣愈發高漲,我當時站在城樓上,旗起旗落,指揮大局,以為此戰必勝,並且都開始做起了日後升遷的春秋大夢,誰料。。。”說著,他吧嗒了一口煙,吁吁吐氣。

“當時我見敵人士氣低落,而我軍步兵以及騎兵已經磨刀霍霍,士氣高漲到了頂點,就知道決勝的時候到了,旗語一下,隴西鐵騎率先踏關而出,一路披荊斬棘,殺得敵人丟盔卸甲,潰不成軍。但是很快我發現了一個問題,無論我軍殺了多少敵人,無論那些倒地的敵人是丟了手還是沒了腿,都還能站起來和我軍繼續作戰,之後,我看到了奇怪的一幕,無數的敵人合抱成圓,把一個老頭兒圍在中間,一路砍殺,殺到了八兒關下!我計程車兵在往後撤,也就在我讓他們不許撤退的時候,我看到了恐怖的一幕,那個老頭兒懷裡抱著一口鐵缸,宛若江海的水從鐵缸裡漫出,緊接著,從缸裡飛出一道黑影,騰雲駕霧,電閃雷鳴,那他孃的竟然是一條龍啊!一條黑龍!”

許視滄的表情很難過,抽了一口煙,他才定了定神:“後來一道閃電劈中了點將臺,我暈了過去,醒來才發現,據守八兒關。。。我的千餘兄弟。。。全軍覆沒,除我之外,一個活口的都沒有啊!”他很激動,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陶藝、胖子、遠至都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彷彿那頗具顛倒性的一戰就在眼前。

龍?這他孃的世界上怎麼會有龍啊?但許視滄這副模樣,哪裡像在撒謊?

許視滄冷靜了下來,冗長嘆息:“後來,是大人告訴了我,那條龍是趙氏大周,也就是前朝皇室從武當山九井中化緣取得的黑鯉,大周朝歷經三百六十五年,以國家氣運將這條黑鯉養成了龍,不過那時大周已經風雨飄搖,大廈將傾,那個抱著鐵缸的老頭,就是大周朝的末代皇帝,趙擷。他當時已經丟失了中原,只能敗走齊魯,想借九曲黃龍以及崑崙氣象的終點重新養龍,也就是養他大周的國運,他把一切都押在了爾都,孤注一擲,想取下爾都。但那也是大周徹底覆滅的一戰,因為讓他始料未及的是,指揮爾都保衛戰的人是蕭菩薩,那是我們為官之人心中的大聖賢!”

“蕭菩薩!?”這個名字如雷貫耳,陶藝呆呆的看著許視滄:“人稱‘大天官’的蕭菩薩!?”

許視滄肅然起敬,點了點頭:“在爾都保衛戰中,面對從各路匯合而成的數萬叛軍,大人就如天驕下凡,儒士著戎裝,傲立點將臺,一人一旗,打得數萬叛賊潰不成軍,並親手將那條黑龍打回原形,徹底斷了大周的運勢。”他臉上浮現出神往之色,不過僅維繫了片刻,他就嘆了口氣,說道:“後來,大人自覺有愧,便於三個月後出城前往方寸村,踏海一去三千里,東海開悟,立地成聖,開了天門,飛昇仙班。”

遠至忽然怔了一下:“爾都天官於方寸開天門?成就千古以來儒士飛昇的執牛耳?”

許視滄點了點頭,回望方寸村的方向。

原來許視滄曾跟大天官混過,這個訊息可謂無比生猛,陶藝腆著臉從行囊裡取出水壺,好一番噓寒問暖,而胖子就安靜的拉著車,一言不發。

陶藝還拿著水壺,正在溜鬚拍馬之際,卻發現許視滄的眼裡有些奇怪的神色,就順著他的眼光望去,那是方寸村的方向,不知道為什麼,天上一群鳥撲打著翅膀,嘎嘎叫聲不絕於耳。

許視滄皺著眉頭:“那天上的鳥,好像都是烏鴉吧?”

胖子和遠至也都回頭去看,看方位,鳥群應該是在牽牛坡客棧上空盤旋。

胖子調侃道:“假人,你捉了人家的家人,現在人家拉幫結派來尋仇了,我看你得去跟人家道個歉。”說著,朝陶藝看去,一看之下,胖子就愣了一下。

陶藝的臉上泛起了笑容,神采飛揚間,他笑道:“胖子,你不是說有人在跟蹤咱們嗎?你猜得沒錯,咱們的確被人跟上了,不過我請了烏鴉大仙幫忙,接下來,烏鴉在哪裡,跟蹤咱們的那個人,就在哪裡。”

胖子下巴都要掉到地下了,舌橋不下的看著陶藝:“你是怎麼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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