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草長鶯飛蘆葦地 坐山落朋野狐禪(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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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魚仙澤,晚風吹拂的蘆葦間,胖子捲起褲管踩著水花,在淺水區域放豬。

遠至和陶藝坐在岸邊掰扯著鹹魚幹,許視滄所躺的板車也被拉了進來,路線是胖子定的,繞開了窪地和水泊,撿著好走的苔蘚溼地一路走來。

一開始進入苔蘚溼地的時候,陶藝還為板車留在地上的車轍發愁,說如果跟蹤的人順著車轍走,就一定能追上來,胖子說那有什麼辦法,不光是車轍,那豬蹄印子也留在鬆軟的苔蘚上了,如果要清理痕跡,更浪費時間。

西邊的霞蔚很漂亮,將胖子放豬所在的那片水泊印得很燦爛,野鴨遠飛,魚兒戲水,蝙蝠和燕子來回掠過湖面,許多長腳的水鳥漫遊在淺灘上。

陶藝是個很懂得欣賞的人,往嘴裡塞了一片鹹魚幹,呆呆的看著這一切。

不一會兒,胖子牽著豬回來了,罵罵咧咧的坐到板車下邊,從行囊裡取出一把匕首,開始挑那些沾在腳上的螞蝗。

陶藝看著他,笑了:“你這麼胖,肯定是少經勞作,經年累月在體內積存了許多瘴晦之氣,這些瘴晦之氣會進入你的血裡,骨頭裡,若上了年紀,你的血管會因此堵塞,骨骼會因此變脆。讓螞蝗多幫你吸吸血,不出半柱香肯定精神百倍。”

胖子也不反駁,似乎趕了一天的路確實疲倦了,認真挑著螞蝗,人也變正經了許多,挑了幾隻之後,頭也不抬的問遠至:“羅老弟,你覺得跟著咱們的人會是誰?”

這幾乎是一個心照不宣的問題,遠至說道:“是我的老師。”

胖子點了點頭,與此同時,陶藝也嚴肅起來,看了許視滄一眼,見他也精神了些,就聽胖子說道:“你應該知道妮兒、李氏還有孟伯都是他殺的吧?那也應該知道他跟著咱們是為了什麼。”

遠至點頭:“是來殺我和許爺的,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做。”

胖子哎唷了一聲,似乎匕首挑到肉了:“老狐狸藏得很深,偽善這麼多年,似乎一直在等今天。雖然我不知道他想幹什麼,但我和許爺都知道,藏在你們後腦勺下邊的肉瘤,是綠幽蚌王結出的寶珠。我猜測,蚌王的寶珠進入你們身體以後,就會找到後腦勺下邊的那片地方,然後一直呆在那裡,也就是說,蚌王的寶珠其實是活的,這玩意有想法。”

“有想法?”遠至一愣,摸著後腦勺下的那顆小肉瘤,皺起眉頭。

許視滄也摸了摸後腦勺下的那顆肉瘤:“胖子,你接著說。”

胖子用匕首挑下最後一條螞蝗,丟到水裡:“之所以我覺得這寶珠是活的,是因為它知道人的後腦勺下邊是什麼東西,但這個我說不好,假人經常在鎮裡當仵作,驗屍需要剖開屍體查明,所以他在這方面很有經驗,假人,你和大傢伙說說,人的後腦勺下面是什麼。”

陶藝一愣,想了想,說道:“這麼和你們說吧,人的後腦勺下邊是脊骨,這玩意要是斷了,人就癱了,什麼都不能做,但不會死,還能思考。脊骨,就是橋。”說著,就講了一遍師叔曾說的‘想法和行為之間有一道橋’。

所有人的悟性都很高,陶藝只說了一遍,大家琢磨著味兒就明白了。

看大家很容易交流,陶藝就繼續說道:“以前我驗過很多中毒而死的人,在他們的腸子裡見到過許多白色的、像絲線一樣的蟲子,幾乎每具屍體裡都有這玩意,相信我們的身體裡也會有,這種蟲子的本能就是呆在人的腸子裡,把我們當成宿主,這種本能,也就是胖子所說的想法。然而本能呆在後腦勺下的蟲子,我從未見過,但是我知道一點,不同種類的蟲子,會根據不同的天性寄宿在不同的部位,腸子裡的蟲子吃咱胃裡沒化完的食物,後腦勺下的蟲子,吃的或許是流過後腦的血。”

遠至聽得渾身發毛,就感覺那顆肉瘤正吸食著自己的鮮血。

頓了頓,陶藝接著說道:“不過,能寄宿在脊骨上,就有可能堵塞‘橋’,一旦堵塞了橋,人就癱了,手腳不能動,就像一個廢人。遠至,許爺,你們長出這種肉瘤之後,身體有沒有感到不適?”

遠至皺了皺眉:“不適到沒有,就是聽得更加清楚了,風吹草動,每一根草的聲音我都聽得一清二楚。”

許視滄嘆了一口氣:“鼻子越來越靈了。”

陶藝沉默了,暗自思考起來。

胖子卻開口了:“妮兒的眼睛,李氏的舌頭,孟伯的雙手,遠至的耳朵,許爺的鼻子。眼睛,舌頭,雙手,耳朵,鼻子。。。。視、味、觸、聽、嗅,這是人的五種感覺。。。”說到這裡他也沒了頭緒,只得跟陶藝一樣,沉默了下來。

遠至說道:“我以前和三叔倒騰藥鋪的時候,也看多一些醫書,有些道家的醫書中有‘修煉五感’一說,並且列出道家的千里眼,順風耳等神仙,書上說,如果想修煉眼睛,要麼服用仙丹,要麼修煉一種‘視之化物’的法術。”

“視之化物?”陶藝也聽過這個說法,說道:“看著一樣東西,用視力將其融化成氤氳,供眼睛吸收,最初只能看一些軟物,如麵粉,如嵐風,到了後來就可以看一些硬物,如石頭,鐵塊,相傳曾經在正一派中就有人將‘視之化物’練到了登峰造極,僅是一瞟,就能讓一座大山憑空消散。”

胖子似乎考慮到了什麼,差一點就要通透,捏著下巴,琢磨著遠至和陶藝的話:“視之化物。。。觸之化物。。。嗅之化物。。。五感化物,要麼修煉法術。。。要麼服用。。。仙丹!”唸到最後,仙丹兩個字讓他醍醐灌頂,猛的看向遠至:“仙丹!你們後腦勺下的肉瘤!就是老狐狸練的仙丹!”

遠至腦袋裡嗡的一聲,感覺天旋地轉。

許視滄的臉色也一片死灰。

胖子罵道:“我就說怎麼回事,讓我一直納悶,羅老三的本事那麼強,怎會不知道埋在侄兒後脖子上的肉瘤是什麼,既然知道,又不除掉這肉瘤,那就是想遠至你自己消化掉這顆仙丹!只要仙丹不被奪走,就能於你大有裨益!可是。。。不對呀,不對呀。”說著,他突然站起來,來回踱步,捏著下巴思考:“既然知道這顆仙丹不能被奪走,他怎麼會讓你離開他身邊?難道,他不怕老狐狸害你性命?有蹊蹺,還是說。。。”他突然扭頭,朝方寸村的方向望去。

“還是說,你三叔一直在暗中保護著咱們?”

突然,許視滄沙啞的聲音響起:“那是什麼!?”

所有人都沒來得及反應,遠至、胖子、陶藝三人都還沉浸在思考當中,被許視滄這麼一喊,都本能的一愣,隨即就聽一聲豬的慘叫,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在淺灘上散步的種豬。

只見淺灘上不知道什麼時候蘆葦杆全部倒塌了,水泊當中波瀾壯闊,一條白色魚尾從波浪中抬起,巨大的尾鰭捲住了種豬,將其往深水裡拖去。

“他孃的!這真有條大魚嗎!”胖子叫罵一聲,轉念想起了趙風順在臨行前的叮囑,心一橫,握緊匕首朝水泊跑去。

陶藝將胖子的胳膊拉住,大喊:“不要命了!?你有的是錢,豬丟了,賠錢就是了!”

水泊方面水浪滔滔,潮浪間時不時有白金色的魚鱗翻滾,巨大的魚鰭就像旗幟一樣擺舞在水面上,夕陽霞蔚印在魚鱗上,折射出七彩光暈,場面非常旖旎,卻又充滿危機,豬的半截身子都被拖進了水裡,它不停的喂喂慘叫著,掙扎著,攪得灘頭一片淤泥翻滾。

胖子這會兒清醒過來才看明白,那條魚是真的大,如果從水裡拖到岸上,看清全貌的話,起碼有半個牽牛客棧那麼大。

胖子一抖胳膊,抖掉陶藝的手,說道:“你他孃的知道個屁,這魚不是那麼容易出來的!老子在魚仙澤來回走了不下百趟,從來沒見到過它,就連湛縣一代的漁民就算老死都沒能見上一眼,它從來只是傳說,傳說你懂嗎!?我說假人,你把你壓箱底的功夫拿出來,捉了這尾大魚,我給你千兩白銀!”

陶藝破口大罵:“有命賺錢沒命花!那麼重的豬都能讓它拖下水,你我這點凡力,一旦下水就只有讓它一道捲進水裡!”

胖子忽然就炸了,似乎在氣憤自己人手沒帶夠,把匕首往地上一摔,竟然上頭了,寬衣而下,朝著豬的方向跑去。

陶藝見拉他不住,忙朝遠至和許爺投去目光,希望他倆勸一勸胖子,剛一回頭,迎頭就是一盆粘稠的東西潑到了臉上。

陶藝整個人都懵了,抹了一把臉,藉著夕陽的光線將手攤在面前,就發現手上全是血,自己竟然被潑了一身的血!

再看向板車方向,就見著許視滄一臉惶恐的望著一個方向,板車下的遠至不見了!

事情來得太突然了,當陶藝順著許爺的眼光朝前方看去時,就被眼前一幕震驚住了。

只見遠至背對著自己,站在相隔十丈開外的苔蘚溼地上,而在遠至對面,是一個身著漆黑夜行衣的男人,男人手裡提著一張袋子,袋口朝地,鮮血順著袋口往地上滴落,不時有烏鴉的屍體從口袋裡滑出。

場面上,遠至一撒襴衫袖袍,身上沒有沾上一滴烏鴉血,湛藍的眼睛來回打量著那個穿著夜行衣、只差蒙面的陌生男人,開口問道:“這一路上跟著咱們的人就是你?老師派你來的?”

陌生男人沒有回答,而是將目光投向陶藝,提起手裡的口袋向他晃了晃:“這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你們用烏鴉找到我的位置,不得不說,這一手用的很俊,不過也讓我靈光一閃,陶藝,茅山擅用‘三香請神’,有了這一身烏鴉血,我看你能請誰上身。”

陶藝雙手抹臉,視線重新變清晰之後,再看向那個男人,一看之下就愣住了,來者他不併認識,但讓他感到詫異的,是這人額頭上有一枚黑色狐狸的扎青。

那是野狐禪的標緻。

前朝有一禪宗大德名喚百丈法師,曾在‘江右’的百丈山上開堂授業,做他徒弟的不光只有人,還有各類山精,其中一隻狐狸得到百丈法師點撥,化了人形,下山以後開宗立派,建立了‘野狐禪’。

不過,因為那隻狐狸學業未精,屬於一知半解就敢大放厥詞的型別,他所開闢的‘野狐禪’,無論是思想和心法都不被正統禪宗認可,衍變到後來,野狐禪就成了佛門道教對一些旁門左道的稱呼,不過再是旁門,前朝之初開宗立派,到而今也成了經歷三百年跌宕的大派了。

陶藝對野狐禪的認知十分有限,記憶最深刻的當屬師父曾說起的‘虎踏狐裘’一事,講的是青城山的大天師騎黑虎踏平野狐禪,一人一虎殺進野狐禪盤踞的百丈山,用一手‘青城玉皇訣’凝作青城三百樓,壓垮了整座百丈山。

巔峰時期的野狐禪一夜潰散,並於後來萎靡不振,再難現當年雄霸一方的氣象。

想不到啊,喬夫子竟然和野狐禪有掛鉤,不過想來也沒錯,把活人當成丹爐煉丹,這的確不是正統所為,的確有野狐禪旁門左道的行事風格。

陶藝看著陌生男人,輕蔑一笑,算是給自己壯膽,說道:“連我的名字都一清二楚,你們野狐禪收風聲的本事也是挺厲害的,報個名姓吧。”

陌生男人哈哈一笑,丟掉口袋:“東派野狐禪坐山左護法,劉提山。”

陶藝繼續問:“坐的是那座山?”

劉提山簡略道:“仙府落朋山。”

“仙府?落朋山?”陶藝咧開嘴角笑了起來,笑了一半,聲音突然暴漲,一股氣浪漣漪以他為中心朝四下捲去,水珠脫離溼漉的苔草,粒粒升空:“什麼小山坡也敢號稱仙府,這世道的人良心真讓狗吃了。聽好了,道爺是第一福地,第八洞天茅山派的坐山掌教,陶藝!”

話音跌宕起伏,來回震開,竟波散有百丈方圓。

粒粒騰空的水珠在陶藝頭頂彙集,逐漸形成一張巨大的符咒!

陌生男人看著那張符咒,一個不屬於他的尖叫聲從喉嚨裡迸發而出:“勾。。。勾牒!?”

不錯,這就是勾牒,是陰曹地府賦予歷代茅山掌教的陰司法權,勾牒一出,一切魑魅魍魎皆受鐵鏈鎖形,拖往地府受煉獄之苦,領輪迴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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