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湛縣南城河畔樓 小橋流水通誰家(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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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一扇蓮花木欞,胳膊撐在窗框上,眺望那片屬於嬌兒的魚仙澤,見清水從城牆水門下匯入湛縣,將白果樓下那丈寬的運河填充;這條小運河從南入城,受魚仙的恩澤,它把水泊裡的魚蝦送到了湛縣百姓的門前。

小運河幾乎能經過湛縣的家家戶戶,遠至撐著窗臺,眼光跟隨運河的流向挪向整片湛縣,站在這白果樓第三層,整片湛縣都能飽覽,運河兩岸的階梯上,有攬盆的豐腴婦人沿河錘洗,河道間,有搖槳的精瘦男人彎身捉蝦,卻都被那道潛在水裡的白色身影嚇了一跳,為此他們奔走相告,說魚仙遊到城裡來了。

等河道兩岸堆滿了人,嬌兒已經游回了水泊,那頭,它躍出水面,七彩的魚鰭與剔透的水紋交織,美輪美奐。

城牆上的巡哨士兵都在駐足觀望,城裡百姓聽到了動靜,紛紛爬上牆頭要一睹魚仙姿容,見著那白鱗大魚翻騰在水泊之中,所有人都驚出了聲,殊不知,魚仙這一切的行為,只是在向大樹弟弟說晚安。

身後房門被推開,胖子從幾個人手裡接過東西,拎著大包小包就走了進來,見遠至在窗前遠眺,就對那幾個站在門外的人說道:“今晚就有勞諸位了,明早讓掌櫃別弄那陳舊的蟹黃羹了,早飯吃蓮子豚魚面,到時候大家一塊兒來吃啊。”

遠至扭頭回來,看見胖子把大包小包都擱在那方楠木鑲白玉的桌案上,知道他剛才是在和請來的刀客說話,就沒多問。

見遠至回頭過來,胖子填塞著菸絲,劃燃火摺子點燃煙槍,狠狠的吸了一口,似乎很陶醉,抬起煙槍問遠至:“羅老弟,九洋香藻,正兒八經的好菸草,要不要試試?”

遠至走到桌案前,接過煙槍,吧嗒了一口,緩緩吐氣,一時感覺心裡涼颼颼的,一股芬芳回香充裕口鼻,就沒忍住又吧嗒了一口,再抽,香味兒被沖淡,腦子裡清醒了許多。

胖子見遠至也好這一口,撿來一張四角金絲凳,坐在桌前扒拉著大包小包,取出一團被細繩綁住的荷葉,拆解開來,露出其中油光遊離的燒雞,拔下雞腿遞給遠至:“羅老弟,喏,正兒八經的叫化雞,金陵廚子做的。”

遠至將煙槍遞還給胖子,搖了搖頭:“謝謝董大哥,我不餓。”

胖子點了點頭,接過煙槍,一手煙,一手雞腿,一口涵著骨頭咬下半個雞腿,一邊朵頤,一邊衝桌上擠眉弄眼。

遠至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發現那是一塊油紙包裹,便順手拿起,解開包裹,將一壺蘭陵燒取出,剃去封蠟,頓時酒香四溢。

胖子吃得很爽,滿嘴油膩,吧嗒一口煙以後放下煙槍,從遠至手裡接過蘭陵燒,提起酒壺咕嘟了三口,看在遠至眼裡,生怕他順不過氣暴斃當場。

胖子放下酒壺,冗長的哈了一聲:“羅老弟,你好煙不好酒,我看出來了,明天我讓人去煙鋪給你選一杆質地好的煙槍,以後啊,咱倆就靠這玩意交流感情了。”

遠至不置可否,挑凳子坐下,扭頭看向窗外的夜空,那是一片被星耀襯得旖旎的夜空:“陶大哥一個人逛夜市,還沒回麼?”

胖子嗨了一聲:“你別管他,城裡的行行道道,他比你熟稔,八成聽姑娘唱小曲兒去了。”

遠至被逗樂了,轉而平復笑容,正色問道:“許爺在隔壁,一個人行動不方便,如果想小解,沒人幫襯著。。。。。。”

胖子擺手打斷了他的話:“又沒人惹他,一到這客棧就跟炸毛的老虎似的,我剛才請了兩個下人伺候他,一男一女,任誰攙都不讓,唉,男人四十,面子為重,由他去了。”

遠至點了點頭。

胖子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說道:“我說遠至,你三叔給你請的幫手,我感覺有點不靠譜啊,走路都要你扶著,你給她取那名字還真沒錯,嬌兒,純粹一軟香玉,我怕老狐狸再安排人追過來,到時候要她出手,總不能變成魚用尾巴扇別人吧,要知道到了地上,管你魚仙蚌仙,現了真身就是任人宰割的料,我說話難聽,你別介懷啊。”

遠至說道:“嬌兒還在熟悉為人之道,慢慢來吧。”

胖子恩了一聲,說道:“羅老弟,你早些休息吧,先前解決劉提山我也看出來了,你使的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手段,起那麼幾株大樹,對你負擔很大吧?”

遠至點了點頭:“沒事,養幾天就好了。”

胖子也是一個有良心的人,此刻臉上掛著慚愧,畢竟當時他的確在裝死,撓了撓腦門兒,他說道:“去睡吧,今晚有我請的刀客在門外守著,都是高價錢請來的能人,及個別被我安插出去打聽海盜和倭人的訊息了,剩下幾個防範著老狐狸那邊,哦,對了,你可別半夜睡醒了出去亂逛啊。”

遠至皺起眉頭:“為什麼?”

胖子哈哈笑了起來:“這一帶也算魚龍之地,混混很多,尤其大晚上,這些廝喜歡酒後尋釁,小混混,容易嫉妒人,你這麼俊一個小子,晚上要是讓他們撞見,難免會被‘看不順眼’,多出事端不是好事。”

被胖子一誇,遠至有些難為情,點了點頭,站起身來,從梳妝檯下取了水盆和毛巾:“那我去天井洗漱了。”

遠至肩上搭著毛巾,夾著水盆,推門出去,門外一陣騷動,幾個靠在門外抽旱菸的人讓出一條通道來,遠至向他們點頭致謝,在經過他們的時候,仔細的觀察著。

四個男人,一個揹負巨弓三叉槍,著虎皮而腰繫狐裘,臉上是被猛禽爪子劃過的結痂,劃痕很長,從寬度來看應該不是老虎或黑熊這類巨型猛獸所為,露在虎皮之外的雙臂上紋著一頭黑鬃山豬,肌肉發達,舉手投足間可見膂力堅實、下盤穩重,這是個年輕的老獵人。

一個虯髯黑鬚,揹負鬼頭環刀的男人,這人身著紅色褂子,由於那挺起的大肚皮太過突出,導致褂子沒辦法從中扣起來,仔細一看才發現,這人竟然沒有耳朵,耳朵處有烙紅刀子切割的傷痕,怎麼看,都覺得這人不像尋常武夫,反而像極了刑場上的斬級儈子手。

還有一個男人,身材被一件貂裘完全遮掩,讓遠至沒想到的是,穿著這麼華貴衣裳的人竟然也會出來做刀客,不知道是外強中乾的假把式,還是胖子出價真的很高,不過真正讓遠至感到稀奇的,是這個貂裘男人肩上竟然站著一隻花眉夜梟。眾所周知市井裡馴養貓頭鷹的目的都是為了捉老鼠,甚至有些地方認為貓頭鷹是不詳之鳥,讓這麼一隻花眉毛貓頭鷹站肩上,且不論他的肩膀是否會被爪子抓得皮開肉綻,就說它的作用,讓遠至實在想不出來它有什麼作用,反而給人一種花哨感,像雜耍之人。

最後一個男人才是真的稀奇,地中海,鼻下小鬍子,人摸狗樣,腳下踩著木屐,服飾也與齊人服飾完全不同,而在他的腰間,竟然配著兩把倭刀,這居然是個倭人!

不過遠至並沒有覺得太奇怪,畢竟在西北和東北方向,也經常有契丹人党項人為了吃飯,從而給齊人當保鏢,這倭人也算是倭人當中的良心之輩了,肚子餓了也不跟同族沿海搶劫,可能覺得那很缺德,寧願給齊人當刀客,也不願意同流合汙。

不過,讓這類人參與到眼下格局裡,的確是件欠考慮的事。

這一行大家是要去爾都揭露倭人諜子的面具,如果真有情況發生,他會用倭刀砍自己的同族?

一個獵人,一個儈子手,一個雜耍藝人,一個倭人。

遠至只覺得腦袋疼,想起一路上陶藝對胖子的調侃,以及胖子的所作所為,心裡就暗歎,董大哥的確不是個靠譜的人吶。。。

真難想象他安插出去調查倭人和海盜的那些刀客,會不會是八九十歲的老太太,或是大肚子的孕婦。

下樓來到天井,遠至找到水缸,拿葫蘆瓢舀水到盆裡,看著手裡的葫蘆瓢,他突然看向系在腰間的鷂子玉葫蘆,解開腰帶,脫下紅錦襴衫,將在夜色中呈現黑金顏色的鷂子玉葫蘆放在眼前,端詳一番後,他心想著,這一路走來,我儘量在與你溝通,可還是未見成效,如果不是你,我怎會因為發那麼一點力,就被攪得心潮翻湧,七竅流血?

呵,陶大哥還始終認為是他的命格與我相剋,所以三叔才讓他離我遠一點。

殊不知三叔之所以讓陶大哥離我遠一點,其實是讓你離我遠一點。

不管你在裡面是否還活著,哪怕你真的化成了水,我也要收服你,因為只有收服了你,我才能打破五行相生相剋的束縛。

五行相生相剋,火克木,火克木。。。

遠至看著鷂子玉葫蘆,鼻血順著鼻孔流了下來,他抬手抹去鼻血,抬頭望向天井,天井之上一片斗轉星移:“這世間的殭屍,無不珍惜自己來之不易的中陰身,以及百轉千年的修為,別的僵死之屍,得千年道行,成魃以後只敢屈藏於江河以北的赤地,一尊江河龍王像就能叫他們趨避遠遁,而你成魃之後殺了河神江神不滿足,竟還要與東海之主一較高低,被東海之水剋制煉化的這百年來,你過得開心麼?嗯?旱魃。”

鷂子玉葫蘆突然顫鳴起來,劇烈的顫動讓遠至有些捏不住,少年俊俏的臉變得蒼白,鼻血止不住的往下淌。

遠至抬起頭來,透過天井望向那片四方的星空,綠色的溫和之氣不斷的在他身上縈繞,鼻血止了又流,流了又止,仿似一次以命相博的手談對弈,少年望著天空,淡淡笑道:“當年面對東海之主的你,就恰似而今面對你的我,都是坐井觀天。”

東城華燈,南城柔情,此刻,相較前者來說要顯得沉穩陰鬱的北城魚市裡,幾艘烏篷船在水市邊緣滑動著,船板支架上的燈籠一閃再閃,幾次暗號之後,幾艘烏篷船聚集到了一起。

烏篷船靠攏之後,一個身著綢子的青年捲簾出艙,一群身披麻衣的漢子跟著從船艙裡彎腰走出,一個二個屹立在船頭伸懶腰,同時,警惕的目光一再掃視周邊情況。

在發現沒有異樣之後,為首身著綢子的青年向船艙裡打了幾個手勢,不一會兒,一個身材不高的胖子鑽了出來,這人生得微胖,因為矮就顯得更胖了,頭上頂著狐裘帽,身上是銅錢樣式的黃錦衣衫,幾乎不用彎曲膝蓋,他就順利的走出了船艙,然後經那綢子青年請向最大的一艘烏篷船。

矮胖子進入船艙,坐在船中間的龍骨上,面向黑暗,透過黑暗中的旱菸火星,他找到了目標,客氣的笑了笑,卻不帶半點阿諛,正襟危坐,不失自尊:“約出來見面,是不是太危險了。”

黑暗中,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衙門的小吏都去南城看魚仙了,捕快們也到那邊守賊偷去了。”

矮胖子自顧自的點起旱菸,吧嗒起來:“有什麼事不能讓下人帶個信兒,非得見面?最近寧捕頭往我家裡走了好幾趟了,我被他盯上了,行了,有什麼事就快說吧。”

黑暗中傳來聲音:“這事情,如果讓下人傳信得來回好幾趟,我這邊時間不是很多了,所以請你這個拍板的人出來講一講。貨,漲價了。”

矮胖子皺起厭惡的眉頭,扣著指甲,雙眼下瞟,撅起嘴擺出一副憨厚的模樣,口氣卻老練得緊:“漲多少?”他知道一定是暴漲,否則不會約出來見面談,於是補充的問了一句:“是老闆的意思,還是你兒子生病了,你得多賺點給他看病?”

黑暗中那人被逗笑了,沙啞的笑聲讓人頭皮發麻:“是老闆的意思,每兩貨,漲六兩銀子。”

矮胖子也被逗笑了,抬起大拇指放在嘴角,咬著指甲說道:“每兩,漲六兩銀子,也就是說現在得用十六兩銀子才能買到一兩貨,老哥,你是賣蘑菇的,不是賣熊掌鹿茸的。”

黑暗中那人乾咳了兩聲:“下家如何出貨,以多少價格出貨,按常理來說不該由我們去管,不過世哥,怪只怪你生意做得太紅火,這鄉里周遭的嗜客都傳遍了,說你一兩貨賣二十兩銀子。”

矮胖子皺著眉頭,看著黑暗裡那道火星子:“我的弟兄都靠著我吃飯,你這樣搞我,沒意思吧?”

黑暗中那人不接這茬,沒有說話。

矮胖子突然笑了一下,露出嘴角的潔白牙齒:“這次的貨總沒有漲價吧?”

黑暗中那人忽然掂量起一個小包裹,在手裡拿捏了一下,拋給矮胖子:“算你運氣,這次的貨不漲,但下次的貨就得漲這六兩銀子了,世哥,別讓我在老闆面前難交代。”

矮胖子接過包裹,攤在手裡,另一手放下煙槍,解開包裹,露出裡面的東西,掂量了一下輕重,他將包裹重新裝好遞出了簾子,簾子外,綢子青年雙手捧過包裹,將一包碎銀子遞進了船艙,卻被矮胖子用手捏了一下手腕。

綢子青年愣了一下,遂將碎銀收了起來,船艙裡黑暗中,那人沙啞的聲音疑惑起來:“世哥,錢呢?”

矮胖子呵呵的笑了起來,衝船艙外的青年說道:“孫小,李哥很辛苦,請李哥去柳香樓吃花酒去。”說著就要起身,卻被黑暗中伸出的手抓住了胳膊。

“世哥,你耍什麼花樣?”

矮胖子再一次皺起眉頭,回頭看了黑暗中那人一眼,抄起煙槍朝那人腦袋砸去,一連砸了數下,就算對方的手漸漸失去力度,他也沒有停下的意思。

搖晃的烏篷船,船下炸起連串的波瀾,綢子青年為其捲起簾子,矮胖子笑容滿面的從船艙裡走出,丟掉斷成兩截的煙槍,用手絹擦拭著手上的血,看了綢子青年一眼,笑道:“把他丟到河裡餵魚。”說著,他站在搖晃不定的船頭,看向那些被自己手下用刀制住的陌生臉孔,笑得如同彌勒:“走走走,都是自家兄弟,跟我去柳香樓吃花酒。”

所有人噤若寒蟬,沒有一聲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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