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雨捎夜話圍城事 點滴皆是雷洞耳(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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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濃,夜市裡的人們行色匆忙,沿街兩邊的鋪面悉數打烊,攤販也都開始把琳琅貨物收拾到推車上,搭上一張防水布,望一望天,笑罵老天爺又便宜了賣傘的那幫傢伙。

溼熱升騰的街道上,有僕人攙著儒相公子踩鐙上馬,有伶俐丫鬟把小姐背上轎子,有坐在滑竿上擺出闊態的老爺正接過下人遞來的旱菸,當然,也有逢著面相飽滿之人就拍打牛盆骨討喜的花子,以及那幫圍在富貴人身邊賊眉鼠眼的扒子。

卦師拾掇著桌上龜殼,捲了幡,揣了銅錢,一併囫圇的往挎袋裡送,收拾罷了,他也和四下人們不約而同的望了望天,掐指一捏,自耀門楣的提高嗓門兒,不過是想周遭人們知道他在卦算方面的造詣:“唉,這雨,只怕要下好幾天咯。”

如此景象,換做前朝是肯定不會看見的,甚至有城裡的老一輩,仍然沒能適應這朝代更替之後的開化,老人們只記得,在十幾二十年前,任是誰家的公子哥,熬鷹鬥犬的行為從來只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茲要入夜,街道間夜遊的除了打更人以外,就是全副戎裝操隊方正的兵家小隊,一旦瞧見有庶民大半夜不落屋,上去就是一通好揍,打完直接往牢裡丟,第二天升堂就給定罪。

你若是哪家富翁的子嗣,狠花些銀子還能把你撈出來,若只是尋常升斗,苛法當前,輕則扣一頂賊盜帽子,亂棍給你屁股開啟花,重則給你定個造反,往往十死無生。

習慣吃周米的一輩都老了,受的是大周的薰陶,將來卻要埋進大齊的土裡,老人們常常和晚輩說起,說那些年,哪有足出閨房的女子,哪有身著錦緞的商人,哪有肆意夜遊的公子?那時那年,沒有夜市,沒有現如今的多般玩法,老人們卻也快活到了垂暮,總歸來說,人人都說大齊比大周好,是啊,任誰都喜歡剛落地的水靈娃兒,怎麼看怎麼歡喜,沒人願意關注老人臉上那刻滿故事的紋路。

大齊還年輕,正因為年輕,所以反感循規蹈矩,他是個與美夢攜手並進的少年,不懂人因為畏懼才會懂得下跪,也不懂鬆懈會帶來瘟疫,更不懂讓人慾望膨脹,會有怎樣的結果。

所以他的放肆,終究有一天會被幾個老人糾正,而這幾個老人並不友善,他們坐在少年的西北和東北方向,眼睜睜看著少年的無度揮霍。

雨前風吹過長街,某鋪面的瓦頂上,三個人或站或蹲的在屋脊上抽著旱菸,目光或在南城的白果樓,或在北城的魚市,其中一個女子看著腳底夜市,見那些個經侍女攙扶的千金,臉上露出了鄙夷,嘴上卻是另一番話題:“話說這次咱們能賺多少?”

一個滑稽的笑聲從她身邊傳來:“小妹,賺了錢準備咋用吶?”

女子嘴角叼著一杆小號的煙槍,虛著眼睛,看著那些讓人眼饞的富家千金,咧咧道:“坐一回轎子。”

滑稽的聲音再次響起,他望著魚市方向,笑了起來:“別說坐一回轎子,這趟走貨賺個盆滿缽滿,回頭二哥再把那轎上的千金給你捉回去當丫鬟,讓她給你抬轎子,對了,你不是想吃白果燉雞嗎?老嫌貴不讓二哥給你買,明天,二哥向你保證,明天咱就去白果樓大吃一頓。”

女子抬起頭來,看向一旁一直默不作聲的另一男子,看了一眼就埋下了頭,嘀咕道:“大哥去我就去。。。”

聲音滑稽的男子用胳膊碰了碰那沉默寡言的男子:“我說,你去不去啊。”

寡言男子安靜的看著白果樓方向,臉色冷峻,口氣冷淡:“不去。”

女子雙手捧著下巴,蹲坐在屋脊上有點垂頭喪氣的意思:“那我也不去了。”

滑稽男子被氣笑了,嘿了一聲,衝著寡言男子雙手叉腰:“你什麼意思啊你,咱難得跑一趟縣城,你也不帶小妹到處逛逛,成天心裡只裝著辦事,你懂不懂什麼叫有勞有逸啊?”

寡言男子搖了搖頭:“你去白果樓,出不來。”

滑稽男子疑惑的嗯了一聲,忙看向白果樓方向:“大哥,你可別亂講啊,雖說我的武道造詣遠不如你,可我好歹也是武道十境當中第八境的翹楚,非是行家裡手,想撂倒我,別說,還真就挺難。剛才我也打聽過了,爾都城的董大標就是一紈絝二世祖,來這世上就是為了敗他爹的家產。”

寡言男子搖頭:“那另外三個人,你打聽了嗎?”

滑稽男子沉默了,自圓其說:“那個躺板車上穿著戎裝的大鬍子,兵痞一個,看傷勢十有八九都廢了,另外兩個嘛。。。背上有一大灘血跡的少年,像個練內家子的,觀其吞吐,應該十分熟稔氣功,至於那穿襴衫的小哥,唉,長得可真俊。。。”說著說著,他竟然偏題了。

大哥嘆了一口氣,提起煙槍抽了一口,緩緩吐煙:“自打他們進城我就一直觀察著他們,一開始我覺得那俊俏小哥攙著的少女很有問題,有一股讓人心裡很不舒服的氣場,雖然她看上去很軟弱,但總讓我覺得不對勁,剛才,那董胖子又花錢請了幾個刀客,都是高深莫測之人,不過這些都是其次,最主要的是,你看,現在的白果樓,像什麼。”

“像什麼?”滑稽的老二看了白果樓一眼,不得要領:“你說像什麼?”

小妹突然開口:“像一個大蒸籠。”

老二一愣,順著大哥和小妹的意思,他冷靜下來,認真的體會從白果樓裡傳來的感覺,一下子就如飲醍醐:“怎麼這麼熱?”

大哥說道:“連你都感覺到了,說明這城裡但凡有點修為的人都感覺到了,這是‘隱熱’,與普通人能感覺到的‘顯熱’不同,普通人感覺不到隱熱,就像他們看不見鬼魂一樣,這股隱熱,不像武道中人釋放出來的,這種噁心的乾燥感覺,能引出心裡的暴戾之氣,二弟,你一向對我尊重有加,剛才卻掉頭過來教訓我,甚至想對我破口大罵吧?就是這股隱熱引起的。”

老二被說得一愣,的確是正中下懷,摳著後腦勺,他苦笑道:“是我修為淺了,謝謝大哥又給我上了一課。”

大哥忽然想到了什麼,改變想法,他說道:“明天就去一去白果樓,儘量隱藏咱們的氣息,看看有沒有什麼油水能撈。”

小妹忽然欣喜:“好啊,那我們明天就去白果樓!”說著,她突然想到了什麼,嘟囔道:“也不知道四哥九哥他們在幹啥,都出來好幾天了,本走在咱們前面,現在都還沒到湛縣,說好讓他們在方寸村到湛縣的路上挖好陷阱,結果一個陷阱都沒見著。”

雨,終究是下了起來。

大哥看著腳下夜市,行人已無,除了那個站在屋簷下躲雨的卦師,這個已是而立之年的卦師面相清癯,顯然是粗茶淡飯度日的散淡人,鼻下兩撇八字鬍,一身灰色棉褂已經被雨水濺出了黑斑,他一手遮在眉間,抬眼望天之際,另一手捏算著,嘴裡振振有詞:“今日黃道,泰嶽以東,子時司雨,嗯。。。益住店,益漁忙,益緝盜,忌婚嫁,忌賊盜,忌走商。”

大哥的眼瞼突然一跳,與此同時,就見老二望著魚市方向,破口大罵:“他孃的,餘六世這個混蛋!竟然黑了我們的貨!”

同一時間,小妹的聲音響起:“你是誰!?”

老二忽然扭頭,就發現那個躲雨的卦師,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小妹對面,四人同在一片瓦頂上,卦師腳踩飛簷之上,雙手負於身後,臉上似笑非笑。

小妹從屋脊上站起來,兩指捏熄了菸斗里正在燃燒的菸絲,將煙槍插在腰後,大哥仍不緊不慢的抽著煙,老二看著那卦師,口氣冷淡的問道:“先生,找我們有事?”

卦師點了點頭,嘿嘿笑了兩聲:“受人之託,探一探這縣城裡的倭人和海盜,倭人沒見著,海盜嘛,竟真的給我撞上了。”

“幹。”老二拉長了臉,滑稽的問道:“那先生為何不去通風報信,如此與我們對峙,不怕我們跑了,反倒打草驚蛇?”

卦師說道:“不要誤會,在下只是想親手捉了三位,好向老闆多討些彩錢。”

“你?”小妹戲謔:“就憑你一個人?”

“不要誤會。”卦師保持著客氣,卻已有圖窮匕見之意:“三位請往周邊看一看,茲要我們打起來,城牆上的軍爺們不出片刻就能趕到,所以,在下不是一個人。久聞東海之盜有‘鯨變’之法,不才,今日想漲一漲眼界,還望三位不吝賜教。”

大哥忽然嘁聲笑道:“先生,今天你沒給自己算過吧?”

卦師捏了捏八字鬍,附和一笑:“哦?是嗎?那來吧。”

延綿春雨,頃刻作滂沱,滿城皆風雨,風雨獨來此一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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