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龜甲難卜生死事 八人足向爾都行(1 / 1)
晨曦,小二叩開了董胖子的房門,一臉諂笑:“客官,你要的蓮子豚魚面做好了。”
胖子抹了一把臉,栓著腰帶:“人沒到齊之前別起鍋,我那四位朋友在樓下了吧?”說著,從懷裡摸出一枚碎銀,拋給小二。
小二連忙雙手奉承,笑容燦爛:“都落座了,就等著客官你呢。”
胖子回頭往裡屋望了一眼,沒見著遠至人,大清早的,也不知道跑哪去了,一邊摳著眼屎,一邊問小二:“隔壁兩個都起了吧?”
小二嘿嘿笑了起來。
胖子疑惑的看了他一眼:“你笑什麼?”
小二笑道:“隔壁的軍爺被那俊俏客官攙到樓下了,另一位客官,嘿嘿,昨夜帶了一位小娘子回來,另開了個房間,說記你賬上。”
胖子一聽,就罵了起來:“狗日的陶藝,花老子的錢玩女人,這不是倒我的黴嗎?”說著,緊了緊腰帶,昂首挺胸的往樓梯處走去。
白果樓一樓,偌大一張漢白玉八仙桌上,人們都已落座許久,瞧見胖子從樓梯上下來,遠至就朝他揮手:“董大哥,這邊!”
胖子點了點頭,順著樓梯走下,來到八仙桌上位,抽凳坐下,一入局,才發現桌上局面並不簡單。
幾個小廝從廚房端出清香撲鼻的豚魚面,一一為在座各位擺在面前,桌前,坐在遠至旁邊的陶藝一臉懶散的打著呵欠,顯然,耕了一晚的田,腰力和精力都耗盡了。
那肩上踩貓頭鷹的貂裘刀客坐在隔壁桌前,從貂裘裡取出一個四四方方的盒子,從中捻出肉塊喂著猛禽,那肉非常臭,即便隔桌而坐,胖子也能聞到那股氣味,那是死老鼠的氣味。
神似劊子手的大肚子刀客還打著呼嚕,額頭上全是汗,也不知這三月的怡人氣候,怎的就讓他覺得熱了,熱汗淌過他那燙傷的耳朵處,看去就像腐肉流膿,非常噁心。
而那年輕獵人也有狐臭,味道十分難聞。
四個刀客裡面,最沒問題的應該就屬倭人了,他坐在凳上閉目養神,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不過卻是人摸狗樣,十分不討喜歡。
這一點,胖子從許視滄的眼裡就看到了,許爺被倭人砍成重傷,本著一竿子打死一船人的思路,此刻正仇視著倭人刀客,本就冷場的氛圍,就變得更尷尬了。
不過胖子之所以要請倭人當刀客,那也是有想法的,先不說被倭人用的滾瓜爛熟的‘點穴手’和‘拔刀斬’能給一行人帶來多大幫助,就說接下來到了爾都,那肯定是要和倭人打照面的,如果遇到的是倭人諜子,那還好說,畢竟人家潛伏在大齊已有許多年,熟悉齊話,但遇到的是假冒許爺小舅子的倭人,兩方照面下來,遠至這頭說齊語,倭人那頭說倭語,牛頭不對馬嘴,總該有個翻譯官。
胖子的話打破了局面上的沉靜,他先招呼大家動筷子,見大家動了筷子,他先問遠至好不好吃,見遠至點頭以後,他臉上的笑容忽然變成嚴肅,看著陶藝,說道:“我說假人,你這人真不地道,你又不是剛進花海的愣頭,不知道煙花柳巷向來忌諱請客?都說請客的一方會倒血黴,這是老一輩的經驗,你這不是給我找不自在嗎?”
陶藝有些面子掛不住,看了看其他人,見他們都自顧自的吃麵,就安穩了許多,說道:“就房間讓你請,其餘的都是我自己攬的,怎麼,胖爺,進城那會兒的氣概,這會兒怎的不見了?”
這聲胖爺叫得胖子心裡很舒坦,渾然忘卻其他,擺了擺手:“吃麵吃麵。”用筷子拌和著麵條,從碗裡捻出豚魚肉,放進遠至的碗裡:“羅老弟,多吃點,這是魚仙澤的河豚,肉嫩得很,都說嚐遍百魚,不如河豚片肉。”
遠至說了一聲謝謝,看向許爺,招呼他快吃。
漢白玉八仙桌邊上,站著五六個小廝,為了隨時聽候差遣,順帶撈些小費。
也就在遠至一桌吃得差不多的時候,白果樓的門外走進兩男一女,為首一個滑稽的聲音中氣十足,朝櫃檯裡敲打算盤的掌櫃喊道:“店家,白果燉雞來一份!”
聲音一出,所有在一樓吃早飯的客人紛紛抬起頭來,看向那風塵僕僕的三人。
掌櫃有些錯愕,忙招呼一個夥計去探一探虛實。
那夥計忙不迭跑到三人面前,還來不及說話,那聲音滑稽的男子隨手丟擲一口袋銀子,脫口一字:“快!”
嚯,出手如此闊卓,肯定不是虛張聲勢,掌櫃眼睛一亮,親自逢迎過去,本圍在遠至一桌的五六個小廝瞧得此景,紛紛迎合上去,迎著三人去了一樓雅閣。
謀取自己兜裡小費的小廝都跑了,這讓胖子很沒面子,嘁了一聲,調侃道:“看那三人的打扮,應該是攢了十年的積蓄,只為今天來白果樓招搖一回,吃完招牌的白果燉雞啊,回頭種田有力氣!”
幾個刀客都被逗笑了。
遠至抬起頭來,看向那三人,沒想到正好和三人當中唯一的女子對上了眼,女子嘴角叼著一杆小號的煙槍,渾然不像普通農人,反倒給人一種玩世不恭的感覺。
她看著遠至,衝這個表情靦腆的少年笑了笑,扭過頭去,跟著小二進了雅閣。
遠至正想說這三人應該不正常,與此同時,白果樓外的行人開始匆忙起來,他們跑的方向都很一致,掌櫃見人們行色匆忙,跑出店抓住一個路人的胳膊,問他這麼急是不是要趕去投胎。
那路人唉了一聲:“咱們投胎還得另挑時辰,不過啊,有人要投胎了,夜市那邊死人了!”
掌櫃繼續問:“是哪家的老人?”
路人掙脫掌櫃的手:“不是老死,是被人殺了!死的是那個擺攤算命的卦師!”
掌櫃不痛不癢的哦了一聲,扭頭往客棧裡走,忽然與一股勁風擦肩而過,一看,就見著以胖子為首的一群客官,早飯也不吃了,一副事態緊迫的樣子,朝著夜市方向跑了過去。
路上,遠至揹著許爺,跟在飛奔的胖子身後:“董大哥,發生什麼事了?怎麼這麼急?”
胖子氣喘如牛,腳下生風:“那卦師是我請的人,昨夜我讓他調查倭人和海盜的訊息!”
陶藝飛奔追上,與遠至並肩飛馳:“他出事了,說明這城裡的確有海盜或者倭人,只要過去看一看他身上的傷,就能知道是海盜所為,還是倭人所為。”
四個刀客跟在老闆身後,奔跑的同時還在低聲交流著什麼。
一行八人,朝夜市風馳電掣而去。
鬧市中已經堆了許多人,有衙門裡的捕快,有著戎裝的兵勇,各大豪門的家丁也都來為主人收集新鮮事,頑劣子弟騎在高頭大馬上,遠眺人堆中間的事,其餘就是早起的攤販。
胖子一行人扒拉著人堆,朝中間擠去,引得人堆裡一片罵聲。
好不容易擠到前列,胖子還想去扒捕快和兵勇,被幾個衙役一推搡,就沒了脾氣,遠至背上的許視滄突然暴喝一聲:“都讓開!”
幾個兵勇認出了這是人送‘七日千戶’綽號的許視滄,紛紛讓開道來,衙門裡的人見兵勇都慫了,也都紛紛讓道。
胖子、遠至、陶藝、許視滄來到中間,呈現在眼前的,是延綿了整條夜市街道的龜裂地面,還有那具躺在溼漉地面上的屍體。
胖子走到屍體前,屈身跪了下來,看著因周身骨折變得異常畸形的屍體,眼裡一片血肉模糊,他哀嘆一聲:“怎麼會這樣。。。”
陶藝蹲在胖子身邊,他沒有胖子這麼怨天尤人,蹲下之後就去翻死人身上的襤褸褂子,待檢視了死人盡碎的骨頭,以及炸裂的血肉之後,他皺起眉頭,說道:“他是被碾死的。”
沒人插話,因為他們都一頭霧水,現場很多東西都是他們不能理解的,所以都安靜的杵在那裡,等陶藝繼續說話。
陶藝伸手捏了一下地面,從開縫的地上捻起一團溼潤的泥土,說道:“被水碾死的,很重的水,把這地面都壓碎了。”說著,他看向胖子,為了不造成恐慌,他低聲道:“是海盜乾的。”
胖子看了陶藝一眼,細語道:“昨晚下了一場雨。”
陶藝嗯了一聲:“那就更沒錯了,海盜擅御厚德載物之水,相傳大齊剛開國的時候,海盜巨擘陳祖義,憑藉一手‘鯨變’之法,以東海之水凝作滿天漫遊的鯨群,夷平了東海上的一個小國,昨晚那場雨,讓海盜佔了很大的優勢,這人死的不冤。”
胖子皺起眉頭:“他發現了端倪,就該直接向我彙報,為什麼會跟海盜正面槓上呢?”
陶藝苦笑了一下:“人為財死。”
胖子沉默了。
遠至背上,許視滄忽然大發雷霆,朝那些站在邊上磨皮擦癢的兵勇喝道:“你們都是幹什麼吃的?這麼大動靜,你們在城牆上沒聽到,沒見到!?”
兵勇們紛紛埋頭,其中一個兵勇不服氣,聲音卻不敢高過許視滄:“大人,昨夜大雨滂沱,雨聲太大,當時確實聽到幾聲巨響,但都以為是天上在打雷。”
“打雷?”許視滄破口大罵:“如果倭人戰艦的炮聲也讓你們當作是打雷,那這湛縣早晚失守!”
“嘖嘖嘖嘖。。。”一陣不屑之聲從身後傳來,眾人回頭,就見人潮開道,一個戎裝外裹紅色錦袍的男人走了過來,他一手按住佩劍,另一手把玩著兩顆鐵球,一路走,一路說:“昨晚打雷,我家犬子被嚇得哭鬧不休,本官一宿未能睡好,真苦惱。聽說最近會有倭人登陸滋事,本官也一再向爾都遞摺子,要大人借兵給我,去阻倭人一阻,可大人一再說要我管好湛縣便是,抗倭一事啊,交給許視滄許百戶便是,不過今日看來,抗倭並沒什麼成效嘛,竟讓倭人混到了縣城來了,還殺了一個算卦的。”說著話,他走到了許視滄身邊,喲了一聲:“這不是千戶大人嗎?幸會幸會。”
許爺根本就不搭理他。
男人把玩著鐵球,笑道:“在方寸村吃了敗仗,丟了條手,回到城裡卻把氣撒我的手下身上,這不地道吧?千戶大人。”
遠至忍不住這廝對許爺的彎酸:“軍爺若想去抗倭,又有何不可?金誠所至,多遞些摺子,爾都城的大官人也許會改變主意,只是不知道。。。”
許視滄突然打斷了遠至的話:“遠至,這是我的袍澤弟兄。”說著,聲音小了許多:“因為當年守衛八兒關之前,他讓我看住他弟弟,最終卻只活了我一個,所以才有了現在的不待見。”
男人哼了一聲,一甩袖袍,扭頭看向衙門的人:“把屍體收斂進義莊,你們好好追緝此事,限你們三天之內找出元兇,如若不然,要你們寧捕頭回鄉下種紅薯!需要我們的地方,儘管開口。”說完,轉身就走了。
待那男人走遠,胖子看向許視滄:“許爺,接下來怎麼辦?”
陶藝也看向許視滄:“我以為,前往爾都才是當務之急,這湛縣的一兩個海盜,可以交給當地的軍伍和衙門。”
許視滄嘆了一口氣:“現在出發吧。”
胖子點了點頭,從懷裡取出一袋銀子,拋給身後的儈子手刀客:“勞煩老兄買七匹快馬。”
那儈子手挺著個大肚子,點頭如搗蒜,拿了錢就往人堆外擠去,轉眼就不見了。
遠至忽然抬起頭來,看向魚仙澤方向:“你們等我一等。”
與此同時,白果樓,雅閣內,小二將一缽直冒鮮氣的白果燉雞端上桌面,被老二揮手打發走了,小二笑盈盈的關了門戶,罵罵咧咧的踢了踢腿,暗罵三人不是東西,也不給點小費。
小妹欣賞著精美裝潢,心裡美滋滋的,說道:“那餘六世也算個明白人,竟然殺了老李這個掮客,以後就面對面和咱們直接交易,少了給老李的好處,他也多賺,咱們也多賺。”
老二哈哈笑道:“這傢伙,我很喜歡,有咱們海上人的膽魄!”
三人從竹筒裡取出筷子,正準備捻缽裡鮮味,突然,一支羽箭從窗外飛來,被大哥一把抓住,拔下栓在羽箭上的信條,看了一眼。
小妹不管不顧,不停往大哥碗裡捻雞肉。
老二看了大哥一眼,問道:“信上寫啥?”
大哥將信條放進嘴裡咀嚼著吞下了肚:“董大標一行出城之後,我們就要去截殺他們,快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