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蔥蔥古道匆匆行 二三刀客二三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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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匹快馬,遠至與嬌兒同乘,胖子和許爺同乘,其餘一人一匹,絕塵出城。

那年輕獵人緊攥韁繩,崩直馬頭,雙腿夾住馬腹,在湛縣城牆下立馬高呼,駿馬抬蹄嘶鳴,他則揮舞馬鞭,嘴裡發出呼嚕嚕嚕嚕的叫聲,很有塞外胡人賽馬的架勢,佔盡了風頭、博盡了眼球。

快馬一路馳出數里,一番快鞭,半個時辰後就到了肉芝山。

這山橫亙在湛縣和爾都之間,翻過這片群山,就到爾都了。

當遠至回頭再看湛縣時,發現那片城池已被疊嶂遮掩。

四下是山坡路,一片青蔥,這條通爾都的官道就像一個木製桁架,形成盤山的土道。

馬兒累了,就放任它慢走歇息,路上行人不多,都是搬貨去山寺的挑山夫,或是隨行騾隊的鏢師,蜂蝶遊戲、野雀嘰喳的野路中,有僕人馱著大包小包,追趕著撲打蝴蝶的公子。

胖子隨手抓來一個過路的腳伕,問最近的爾都有沒有不太平。

小腳伕一個勁的搖頭,只說太平,然後撇下胖子繼續趕路。

一連抓來好幾個路人,都說爾都風平浪靜,沒事情發生,又問及最近有沒有調動輜重的跡象,他們琢磨了半晌,都說沒見著。

這讓許爺安定了許多。

趁馬兒歇氣的空檔,經胖子介紹,遠至對四個刀客有了初步瞭解。

那年輕的獵人名叫周正,是肉芝山的獵人,之所以出來當刀客,並不是山裡鳥獸稀缺,而是家中老孃患了重疾,急需銀兩救治。

周正是個樸實人,雖說滿臉兇戾,卻應了‘知人知面不知心’的俗話,是個健談並心地善良的老實人。

他對遠至很有好感,說他年輕的時候,他爹教過他一套相人的‘鑑術’,知道什麼模樣的人,有什麼樣的品性。

陶藝對相術也有研究,畢竟是一派之主,雖說年輕可以啥都不精,但多多少少都懂一些,和周正談起相術,也算多了個話伴兒。

周正說,他臉上那道抓痕是被一種大貓給撓的,那大貓比豹子要小些,動作靈敏,山裡獵人都喚它‘靈畜’,行動如風,還精通偽裝,經常躲在樹上撲殺獵物,許多獵人都遭過這孽畜的道,往往沒回過神來,身上就掛彩了。

他從小就跟父親學習打獵,而今已有二十八個年頭了。

說起二十年前,肉芝山來了一頭巨獸,吃了很多人,湛縣縣令召集方圓數十里的獵人開會,並貼出官價懸賞,說誰要是抓了這頭巨獸,就賞黃金,賞馬車,賞豪宅。

但沒有任何一個獵人敢單獨接下這樁懸賞。

周正的父親是老獵人,經驗豐富,曾有與群虎搏鬥的傲人戰績,至今那幾張虎皮都還掛在周家陋室裡,其中一張虎皮經周母之手,製成了周正身上穿的這一件。

山人們都知道周父厲害,於是向官府舉薦周父。

在周正童年的記憶裡,那一個月裡,每天都有許多叔叔來家裡做客,父親經常和他們坐在院壩裡喝酒,聊的都是置辦獵具和挖設陷阱的事。

父親出門那天,母親帶著小周正送了父親好幾裡山路,揮手告別時,父親對小周正做了一個拉弓射箭的手勢,然後笑著向兒子揮手,進了深山。

那是周正最後一次和父親玩拉弓射箭的遊戲,自那以後,他再也沒見過父親。

幼年的周正始終活在孤立當中,同齡玩伴都說他是沒爹的孩子,正因為他沒爹,沒人能保護他,所以有爹的孩子仗著有人護著,欺負周正,孤立周正。

他們告訴周正,說你爹被怪物殺死了,是因為你爹沒出息,更有甚者,說周正的爹其實沒有去殺巨獸,而是中途逃跑,到別的地方成了家室,還給周正生了兩個弟弟。

周正卻從未向他們大打出手,只因父親死訊傳來的那天,母親揉著停不住的眼淚,把木訥兒子摟在懷裡說:“阿正長大了,現在是當家的男子漢了。”

男子漢不能和女人小孩計較,這是母親說的。

山裡有很多人來給母親說媒,希望她能改嫁,並說孩子年幼,該找個頂樑柱照顧你們娘倆,母親卻總推辭,甚至閉門不見,她說,孩子是周家的,就永遠是周家的,絕不能跟別人姓。

那以後,母親不光要養蠶織布,還要操勞田圃裡的桑葉,她也因為上山砍柴,被毒蛇咬了腳踝,九死一生,也因沿河錘洗,被老虎追了一座山頭,大腿後邊的肉都被撓爛了,還有那個暴雨的夏天,母親抱著頂梁的木柱,任屋外大風大雨,她用她那綿薄的力氣撐著柱子,讓房子不被推垮。

女子本弱,為母則剛。

周正騎著馬,遠眺青山,臉上有一絲笑容:“母親總說,人這輩子有很多的選擇,但咱們窮人的選擇少,就更要珍惜和重視,一旦選定,就不會有回頭路,因為沒人幫咱窮人,不會給咱們第二次選擇的機會。”

遠至騎著馬,走在周正旁邊,嬌兒那雙被笠帽遮住的眼睛一再打量這個年輕獵人,遠至就問:“周大哥,我們這趟很危險,你也知道和我們作對的都是什麼人,萬一選錯了,家母怎麼辦?”

周正說道:“昨夜我把老闆給的僱錢送給了媳婦,她會幫我照顧母親,我不是騙子,既然拿了錢,肯定要幫你們辦事的。”說著,他想到了什麼,笑著看向遠至,說道:“小老闆,我爹教我的‘鑑術’的確沒錯,我就覺得你是個好人,因為沒有哪位老闆會關心刀客的故事。”

遠至笑了笑,沒有說話。

嬌兒抬起她那白嫩的手,觸碰著遠至的臉蛋,笑嘻嘻的念道:“大樹弟弟。。。好人。。。”

周正看著遠至身後的少女,本想說話,卻欲言又止,因為刀客不能打聽僱主的訊息,這是忌諱,也是規矩。

另一邊,陶藝正和那劊子手聊天,劊子手名叫李我,也是一個有故事的人。

他的確是行刑儈子手沒錯,這長相和身板,的確很適合他的職業,只因當年‘砍假頭’,被人報復,他那雙耳朵,是被烙紅的刀子直接剜掉的。

此刻,這大肚子李我正和陶藝侃侃而談:“唉,他孃的,當年那小娘子的確水靈,我想這麼漂亮的女人就要腦袋落地,心一軟,就砍了假頭,我還等著她回頭給我報恩,來個以身相許什麼的,結果到現在都沒見到人,虧了我一雙耳朵,唉。”

後來經胖子還原真相,遠至才知道,原來李我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人。

大齊初年,在湛縣鬧得沸沸揚揚的‘秦家滿門被屠案’,李我被捲入了那場漩渦,據說此案牽涉之大,甚至讓朝廷大內都是一片雞飛狗跳。

湛縣首富秦家,因家主駕鶴歸西,沒有立下遺囑,家裡幾個小輩爭奪財產,老大安排了一場局,殺了所有有繼承權的兄弟,然後栽贓給了老么的媳婦,說老么的媳婦貪圖秦家家財,謀殺親夫,滿門屠戮,就連被大夫證實為病逝的家主,也是吃了她煮的蓮子羹才毒發生亡的。

那時湛縣誰都知道是老大在搞鬼,卻是愛莫能助,對那個被栽贓的女人只能說可憐。

那時縣衙門的縣令號稱為官清廉,光明正大,並自吹自擂說曾在爾都那位‘大天官’門下學過為官之道,結果事發那時,他卻站在了老大那邊,義正言辭的給那個女人定了殺頭死罪,並且是不等秋後,立即行刑。

很多人都知道,老大的同母姐姐,正是皇帝孟禛寵信的貴妃,秦素芸。

沒有任何一個官僚敢去觸碰逆鱗,否則不僅烏紗難保,項上首級亦是難保。

然而行刑當天,正是李我操刀。

所謂砍假頭,並不是說那女子有一顆真頭,一顆假頭,而是說劊子手要是刀法精湛的話,一刀砍下去,不會命中要害,腦袋也不會從脖子上掉下來,但後勁處會有一個非常大的口子,血照樣流,人至少在半個時辰內不會死。

那時觀刑的人特別多,即便許多明眼人看出李我是在砍假頭,但都本著良心都沒揭發。

那女子被一刀砍昏過去,癱倒在地,後頸上裂開的傷口十分巨大,不過有長髮遮掩,許多人都以為她的頭已經和身體分開了。

砍完腦袋,立馬就有李我的同僚弟兄拿著卷席來裹屍體,裹了屍體放上騾車,拉往那位‘活死人而肉白骨’的神醫家中。

至今,那位女子依然活著,人們只知道她在事後去了一趟京城,把秦家老大的醜惡公之於朝野上下。

皇帝孟禛聽得三尸神直跳,當即讓刑部尚書立案調查,結果真相傳回開封,事情經過的確如女子所說,孟禛是暴跳如雷,當下把貴妃秦素芸貶為庶人,發配西北,在發配路上,秦素芸死於刺殺。

有人說是當今聖上,也就是當時的蜀王孟詢,因為氣憤秦家滿門被屠一案,所以才派殺手殺了秦素芸解恨,但眾說紛紜,也有人說秦素芸是死於瘧疾,也有人說她是羞憤自刎而死。

京城事發之後,李我砍假頭的事自然不脛而走,庇護秦家老大的官員相依自保,早就打好行囊,準備在黃金灘登船出海,而老大卻深深的記住了李我。

在老大被爾都兵勇逮捕的前一天晚上,他花重金請了殺手。

老大的確是個狗眼看人低的劣貨,他哪裡想得到,十幾個殺手,剜走了李我的一雙耳朵,卻全死在了這個劊子手的刀下。

當李我被遠至問及為何要出來當刀客時,大肚子儈子手就笑了:“李某這輩子啥都不好,就好一口烈酒,一口雞肉,哈哈,還好在骰盅裡發大財,不過最近手氣太背,身上銀兩花輸光了,就出來走一趟。”

陶藝笑道:“李哥真性情,我倆對脾氣!”

“哦?”李我笑起來很通泰,實足的奔放:“聽陶老闆自我介紹,說是茅山的修士,李某一直對茅山的‘趕屍術’十分好奇,不知陶老闆能否賜教一二?”

陶藝愣了愣,自己就跟他客氣兩句,他竟然就認真了。

這自來熟的人吶,真不好應付,他懶散著臉,說道:“李哥,不是我不願意露兩手,只是獨門絕技,實在難以外傳,再說了,趕屍趕屍,這裡也沒有屍體啊。”

李我誒了一聲,很有董胖子的風格,他抬起手指,指著路邊:“那裡不就有一具屍體嗎?”

陶藝先是一愣,隨即感覺不妙,順著李我的手指看向路邊,卻發現根本就沒有屍體,正想問李我看到了什麼,卻發現路邊某個東西有些不正常,再朝那邊定睛一看,心裡就直罵娘。

那竟是一隻被車輪碾死的青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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