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將士十年歸桑梓 華去鬢霜半百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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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曲折的路通向天邊,慢慢向前,逐漸領略少年的懵懂,青年的熱血,壯年的穩重,中年的膽怯,如果能活到老年,就能釋然了吧?

一路走來,有許多人後悔過,也有人半路出家,到頭來,那些所謂的失去,面對軍旅生涯中名副其實的失去,其實是再輕小不過的。

他並不希望被人誤會,更不希望自己的正義被人貶低,他想都沒想過,自己這榮辱的軍旅一生,到頭來會走到公憤的地步,他或許不懂做人,但他的確是個好人。

有人始終記得那副掛在軍帳中的對聯,上聯:劍挑夷獠王土外。下聯:麒麟加身謝皇恩。橫批:天罡正氣。

胖子並不知道,這副聯子是大天官於東海開天門之前親筆所寫,又親手贈給那位軍人的。

而今他的話還縈繞在耳畔:“我二十歲就跟家父入伍,如今已有二十個春秋,經歷過王朝更替,打過爾都保衛戰,攜八百兵勇據守爾都門戶八兒關,抵抗三千虎狼之師,八兒關一戰,我從屍堆爬出來,一路輾轉回到爾都,被大人授職千戶,榮譽當時。”

直到黃金灘上那一戰,齊人士兵為倭軍所破,僅僅七天的千戶生涯就此結束,他或許會感激那位救他的老先生,也曾好奇他的藥丸怎的有如此奇效。

現在他疲倦了,也終於可以好好休息了。

爾都城的雨,停了。

在圍城的邊陲,榮辱二十年換來的一間陋室,這裡沒有院壩,沒有多餘的客房,幾乎可以用家徒四壁來形容,此刻,家裡躺著一具用白布遮住的屍身,一副盔甲疊在屍身旁邊,黯淡無光。

沒有更多的親人來送別,跪在裹屍白布身邊的,只有一個淚已哭乾的婦人和一個年不及冠的少年。

胖子從衣帶裡取出那枚羊脂玉佩,回想當初許爺把它交給自己時的場景,心裡悲傷再起,將它遞交給婦人之後,背過身朝門外走去,他不想再聽到婦人對死去丈夫的哭訴,那會讓他的心臟慘遭折磨。

走出陋室,一個身著白色襴衫,頭頂方正烏紗的清癯老人背對著他,望著天上漸小的雨勢,挺直著腰桿。

胖子走到老人身側,微微稽首:“大人。”

屋簷有雨滴滑落,街面水灘滴滴答答,漣漪一圈又一圈。

老人抹著鬍鬚,微微輕嘆,他很消瘦,似乎這夜裡往來的風都能把他帶走,他錘著後背,輕微咳嗽:“大人走之前,把我們十二個縣令召集起來,大人說,周朝欽點的官就得為周朝殫精竭慮,齊朝欽點的官就該為齊朝嘔心瀝血,紅棋黑棋都該有自己的覺悟,紅棋雖然可以去黑棋的領土,但黑棋卻不能收買紅棋,只有單一的廝殺,別無其他,因為這是規矩。

大人平生只有一次書生著戎裝,卻展現了天人之姿,擋卻了周人對爾都的進犯,之後大人告訴我們說,雖是兩朝,雖是不相容的兩滴血,卻也共同造福過天下人,兄弟雖鬩牆,卻有外禦其侮之時,對周人趕盡殺絕不是讀書人的本意,而是帝權的本意,這也是規矩。”

老人嘆了一口氣:“大人不想繼續在規矩中做自己不喜歡的事,他也知道,一旦喪失了本心,一旦脫離了規矩,儒心不再,他的聖人之境會一跌千里。大人讀通了書,無奈天下人都未能將書讀通,所以大人才會以聖人之境於東海洞開天門,飛昇仙班。

之所以開啟天門,只是為了告訴這天下的讀書人,天下規矩,可以不用黑紅兩棋來定,也可以不用周齊兩朝來定,定規矩的,可以是天下每個讀書人,同時,大人洞開天門的初衷是為了天下太平,沒有徵伐是太平,沒有飢冷是太平,沒有窮困是太平。他希望天下讀書人把書讀通,從而體會太平涵義,從而在墜入朝綱之後謹言慎行,讓天下不再有戰爭,不再有飢冷,不再有窮困,到了那一步,自然成聖,自然可以洞開天門,白日飛昇。”

老人抬手接過屋簷滴落的雨水,在嘴角嚐了嚐,說道:“大人的道理,我們十二個縣令都懂了,都尉懂了,周朝懂了,就連孟詢也懂了。”

胖子愣了一下,他很吃驚,老人身為大齊官員,卻敢冒大不韙,直呼當今萬歲的名諱,從而可見,這爾都的為官之人心裡只有身為聖人的大天官,根本就沒有皇帝。

老人嘆息著,說道:“所以孟詢才會讓大齊休養生息,上一輩打下來的江山,到他手裡就該好好休息了,這也很對得起百姓,但是。”說著,他微微側臉,看向東方:“大人對得起天下的讀書人,天下的讀書人也沒有辜負大人,眼下大齊以太平作為規矩,長垣阻隔外番在齊土之外已有六年,就連契丹人和党項人都安分了,呵呵,但是倭人並沒有理解到大人的意思,田舍郎祖復雨,自持有都尉的官職,可以和我這個太守在爾都城裡分庭抗禮,他主戰,我主和,商榷不下,才讓許百戶往方寸村走了一趟。我的確錯了,錯在了有和的想法,許百戶出城那天,我送了他五里路,百般叮囑他遇見倭人先以和談為主,我辜負了他,也辜負了大人將太守一職託付給我。”

胖子看了看老人,說道:“大人也不要自責,許大人不是被倭人所殺,而是死於民匪之手。”

“民匪?”老人回頭看了胖子一眼,隨即嘆了一口氣:“太清廉的人,始終會被汙穢排擠,這也是我們爾都官場的通病,唉,什麼時候清廉也變成一種病了?”

胖子低了低頭,說道:“準確說,應該是官民勾結。”

“民是何人?”老人回頭看著胖子:“官又是何人?”

胖子老實回答:“民是方寸村的授學夫子,喬正德。官是湛縣百戶,張化維。”

老人點頭,朝太守府的方向走去:“他們都活不久了,倭人想打下爾都城,方寸村和湛縣是必經之路,現在去查他們,只怕他們心生旁騖不再為大齊效力,反倒投降倭人與之共進爾都,那就不好了,就讓他們頂著大齊忠臣的美名,死於負隅頑抗吧。大標啊,城裡的倭人諜子該肅清了,因為爾都再沒有第二個大天官了。”說著,已經走遠,風裡還有他沙啞的聲音:“只有五天了。。。”

胖子呆呆看著愈發遠去的蕭條背影,又回頭看了看許家的陋室,飛騰的紙錢灰燼,輕輕的哭聲,胖子眼中噙淚,自言自語:“許爺,我來替你守爾都!”

烏雲遁走,露出天外繁星,璀璨星河下的鳳膳閣之巔,嬌兒抱著膝蓋坐在瓦頂上,高空大風吹動她耳邊長髮,一身潔白的長裙在風中飄飛著,萬籟之中,唯水聲滴答,忽然風向轉變,大風撲來,她只覺得下巴上繫好的帶子鬆開了,緊接著,頭頂的笠帽被大風掀起,隨風而去。

沒有笠帽的阻攔,她嗅到了泥土的芬芳,但是心裡一直很沉重,李我和周正還躺在醫館裡,生死未卜,那個大鬍子的叔叔,一路上雖然話很少,但嬌兒知道,他是個好人,並且,他對遠至來說十分重要。

可是,大鬍子叔叔死了。

少女突然覺得心裡很壓抑,很難受,她突然很想遠至,想起他湛藍眼睛裡的溫柔,如果當遠至得知大鬍子叔叔的死訊,會是怎樣的感受呢?

少女提前意識到了那種痛苦,於是在感同身受時,眼淚奪眶而出。

她先是埋頭抽泣,然後是揉淚,最後抬起頭來嚎啕大哭。

沒人會對善良反感,每一個善良的隕落,都會深深觸碰另一顆善良的心,她不知道這種情緒叫什麼,只知道哭會好很多,大顆大顆的眼淚從眼眶裡湧出,寂靜的夜,淚聲和跌落瓦簷的水聲很一致,點點滴滴,都是心碎的聲音。

眼淚滋潤著她的臉龐,星光中,那張其醜無比的臉在眼淚的滑落中開始蛻皮,眼淚沖刷掉片片粗糙的皮膚,逐漸露出其中那張白皙的臉蛋。

她雙手捧臉,哭著哭著,忽然很擔心遠至的安慰,撤開雙手,倉惶站起,遠眺西北方向。

西北方向,天邊星斗一片亂墜,一場流星雨悄無聲息的開始了。

天都為之動容,那張被淚水洗滌之後的臉,在白髮白眉的承託下是那麼的精緻漂亮,薄唇桃花,靡顏膩理,滴滴淚水,我見猶憐,冰肌玉膚可讓星光留滯,婀娜身姿可叫爾都貼服,之前好看又絕妙的身段與此刻絕美的臉蛋相襯起來,夢裡窈窕不過如此。

真是一個傾人傾城的絕世美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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