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夔獸一鳴震汪洋 戰船東來勢彌天(1 / 1)
傍晚的方寸村。
晚風徐來的黃金灘,有少女墊腳踢踏浪花,在她的身後跟著一個孩子,一路彎腰撿著貝殼。
“姐,胖哥哥什麼時候再來看我?”小孩將一枚中空的海螺拿起,放在耳邊,聽了聽其中的聲音,顯然不滿意,將其丟回海里:“我好久都沒吃過烤鴨了。”
少女腳上的銅鈴被海水沁泡,走動起來也不發出聲音。
似乎早已習慣姐姐對自己的無視,男孩嘆了一口氣,撅著嘴自說自話:“隔壁的張叔昨晚也搬走了,張小魚告訴我說,他們要去爾都親戚家住一段時間,現在村裡空落落的,都沒幾個人了,唉,就連龜娃都走了。”
少女回過頭來,看向男孩。
男孩沒注意姐姐已經停了下來,埋頭尋思著,一頭撞在姐姐平坦的肚子上,捂著額頭愣了愣:“姐,你幹嘛呢?”
少女扭頭看向羅家陋室:“是啊,龜娃跟著你胖哥哥去過富貴日子了。”
男孩面露不悅:“龜娃不仗義,他被孫小蛋他們欺負的時候,哪次不是我為他打抱不平,結果一聲不吭就走了,還說是兄弟呢。”似乎想起了和龜娃一起上夫子那求學的情景,男孩忽然露出了一絲緬懷的笑。
少女低眉看著男孩:“誰讓你生了那麼一場大病?也沒少見龜娃抓了螃蟹來看你,三天兩頭往家裡跑,吃螃蟹的時候你怎麼不說人家不仗義?”
男孩哼了一聲,心裡卻有些樂呵。
“誒,姐。”男孩望向羅家陋室,見高角樓裡沒有燈火,說道:“龜娃他三叔都沒走,他還會回來吧?”
少女搖頭:“不會回來了。”
男孩一下慌了:“為什麼!?”
少女用手掌按在男孩頭頂:“你才這麼點大。”說著,抬起胳膊,將手掌抬過自己的頭頂:“龜娃現在比姐還要高,人又好看,還自己找了個漂亮的物件,早就在爾都安家了,回來幹嘛?”
男孩一愣,隨即緊緊捏拳,憤憤不平:“那我也要快點長大!我也要討媳婦!”
少女哼了一聲:“想快點長大,就多吃飯,人家龜娃一日三餐,從未挑食。”
男孩單純的在心裡下定決心,以後每頓都要吃得肚皮發脹才罷休:“那我也要討媳婦!姐,你給我討個老婆!”
少女白了男孩一眼:“沒錢。”
這個問題似乎很困擾人,男孩左思右想,說道:“那。。。那你把嫁妝賣了,換錢給我討媳婦吧。。。我。。。我長大以後會還給你的!”
少女有些生氣:“白日做夢!”
男孩一下就怒了:“我肯定不是你親弟弟!哼,等爹孃做完生意回來,我要告狀,讓他們把你嫁給牽牛坡客棧的單身掌櫃!”
爹孃出門做生意,已有六年。
少女怒道:“方吉!”
男孩以牙還牙,怒道:“方晴!”
少女作勢要去揪男孩的耳朵。
方吉躲開姐姐粉嫩的手:“我這就回家帶上小黑去爾都,我要去找龜娃,他肯定會救濟我!如果。。。如果龜娃不認我,我就把小黑賣了!胖哥哥不是說它是龍嗎,肯定能賣大價錢,等我富了,你別來找我!”
說著,扭頭就跑。
剛跑出兩步,就覺得不對勁,海風中似乎有人在啜泣。
方吉回頭看去,就見著姐姐居然哭了。
方吉有些發怵,有點闖了大禍的感覺,先停下了步子,張口閉口,欲語還休,然後猶猶豫豫的走到姐姐身邊,呃了兩聲,總算開口:“姐,別哭了,是我不對,我知道你把我拖扯大很不容易,但是。。。但是。。。以前都是我護著龜娃,現在他那麼出息,我突然比不過他了,心裡鬧騰。”說著,要去擦拭姐姐臉上的眼淚,抬起手來,卻發現夠不著姐姐的臉蛋。
少女方晴突然抓住弟弟抬起的手。
方吉一愣:“幹。。。幹嘛?”他似乎感覺自己就要捱揍了,忙要掙脫。
方晴眼裡全是眼淚:“你要記住,無論是這方寸村,無論是爾都城,更無論是整個天下,都沒有人能比過你!”
方吉被說的一愣一愣的,手腕被姐姐死死扣住,十分生疼,此時看見平日裡溫柔恬靜的姐姐突然變作羅剎一般,他被嚇得不輕,忙點頭:“哦。。。哦。。。知道了。”
另一方,方寸村唯一一個養豬戶的家中。
四方小木桌,桌上花生米和酒碗,兩個糙男人對座著。
趙風順。
三叔。
趙風順喝得臉微紅,頻頻舉碗,邀請對座的三叔喝酒。
兩個男人很安靜,和趙風順每次幹完碗中酒不同的是,三叔每次碰碗只是小抿一口,見老趙已經上了臉,咳嗽一聲,道:“我說,你喝這麼急幹什麼?又沒人催你,再說了,喝斷頭酒的人又不是你。”
趙風順打了個飽嗝,醉醺醺的瞥了一眼裡屋的門簾,裡面正傳來自家婆娘的抽泣聲,他虛著眼睛笑了笑:“三兒,我是個粗人,不會說那許多好聽的話,其實當初我倆也是不打不相識,這六年能認識你,是趙風順的運氣。”
三叔笑了笑:“我說你也的確是個粗人,這客套話一點都聽不出客套的味道。”
趙風順正色道:“我都說了我不會講好聽的話!你別在乎這個啊。”
三叔嘆了一口氣:“就是看你是個粗人,什麼都直來直去,才不會被猜忌,更讓你活到了最後,這樣也好,至少你那股憨直的勁兒,隱沒了那股殺人三萬養出來的戾氣,見過落魄將軍淪落市井充當獵戶的,也有充當刀客的,淪落到要靠養豬來維繫生計的將軍,可能你是獨一號。”說著,抿了一口酒:“周齊大戰的末尾,在齊朝大軍揮軍北下的遠征中,盤踞在各大州城、郡城乃至縣城的周朝勢力結連瓦解,面對勢如破竹的齊軍,已是累卵的周朝軍隊被逐個擊破,一退再退,在經過幾次會師又幾次被打散之後,周朝被分為兩路,一路南下嶺南東道,另一路則東進爾都,南下的周軍在涯門遭遇齊軍水師圍攻,齊軍大勝,南下的周軍全部沉海覆滅。誰都以為南下的周軍是最有可能存活下去的,至少他們可以退避到嶺南東道,在那裡蓄勢反攻,但是誰都沒想到,南下的周軍卻毀在了東進的前面,在東進的周軍當中,軍旅中十幾年不得意的一個參將,讓東進爾都的這支周軍煥發活力,這個叫莊呈遜的參將帶著手下萬餘殘兵敗將,和八面包圍而來的十萬齊兵在泰山下打了一仗,這一仗,莊呈遜用詭詐之計,以萬餘敗兵坑殺齊軍三萬餘人。”
三叔端著酒碗,晃出波浪:“也是這一仗,給了周朝最後一次會師的機會,周朝的皇帝趙擷,當時以為莊呈遜就是大周的轉折點,覺得只要把重注押在莊呈遜身上,就能在爾都紮下根基,從而舉旗反攻大齊。”
趙風順將酒碗擱置在桌上,呆呆的看著碗裡平靜的酒,漣漪點點。
三叔微笑:“所以趙擷把大將軍的印璽交給了莊呈遜,並給他賜了國姓,從此以後,莊呈遜就叫趙呈遜。”
趙風順尷尬的笑了一下。
三叔抽身站起:“走吧,最難喝的就是餞行酒。”說完走到門簾前,掀起簾子,走下階梯。
趙風順看著酒碗,碗中漣漪應著心中漣漪,他已下定決心,站立起來走到婆娘門簾外,聽其中抽泣,他頓了頓。
何意百鍊剛,化為繞指柔。
從來除皇帝以外,他真就從未跪過誰,當然,還要除她以外。
一個是此生奉為神明的九五天子,那是出於本能的尊重,所以跪。
一個是又潑辣又惹人歡喜的娘子,那是捧於雙手的憐惜,每每娘子要他跪搓衣板,他還真沒含糊過。
“娘子,我走了,去做大事,成了我回來接你,沒成。。。你也別哭。”他隔著門簾向裡面說著。
簾子裡抽泣聲停住了。
這或許是最美的送行。
趙風順又想說什麼,卻始終找不到詞,無奈的走向大門口,掀起簾子走了出去。
抽泣又起。
趙風順立馬掀起簾子走回了屋裡:“你記得收拾一下,天黑了就要離開村子,啊,豬還是要啊,養這麼大都有感情了,賣了也能換些錢,對了,你的衣物我都洗好了,還有我那件黑色衣服的兜裡有冰糖,一直沒捨得吃。。。”
海風吹拂的黃金灘,方家姐弟倆還在聊著,方晴早已擦拭了淚水,方吉又在海灘上撿貝殼,男孩正撿得頗有興致,就聽姐姐喚了自己一聲,隨即抬頭看了看姐姐,又順著姐姐的目光朝一個方向看去。
在黃金灘的另一頭,兩個男人正朝這邊走來。
隔著老遠,方吉就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忙朝那邊跑去,來到兩個男人身前,禮貌的喊了一聲:“羅叔叔。”
三叔看著男孩,微微頷首,笑了笑,與他擦肩而過,走向黃金灘頭。
方吉有些莫名其妙,本打算問問龜娃的事,正在疑惑,卻見本來站在三叔身旁的趙大叔慢慢的跪了下來。
方吉一愣,忙要去扶起趙大叔,與此同時,方晴走到身邊,對趙風順喊了一聲:“呈遜叔叔。”
趙風順,趙呈遜,世上只跪兩人。
娘子,他趙風順的娘子。
天子,他趙呈遜的天子,大周的天子。
趙風順跪在方吉跟前:“太子殿下,倭奴來犯,方寸村人去樓空,請殿下帶上黑金真龍,隨末將往爾都走一遭。”
方吉大驚失色,抬頭看向姐姐。
然而姐姐的眼光一直注視著趙風順,這位大周朝的大將軍,也是大周朝最後一位人仙。
“走吧。”
海風。
海浪。
海灘。
三叔站在黃金灘頭,望著東海盡頭的星空,那邊,連天的蜃樓釋放出了耀眼的金光。
金光之下,數不清的巨型戰船正朝灘頭駛來,旗幡獵獵,乘風破浪,戰鼓洞天。
三叔微笑著喊道:“老趙!”
正朝西邊漫天霞蔚方向慢行的三人忽然扭頭過來,趙風順,方吉,方晴,他們看向三叔,那是一道海風中蕭索的背影,迎著無數倭人戰船卻沒有絲毫退縮的背影。
三叔灑然笑道:“告訴遠至,開封皇城,闖他一闖又何妨!?”
趙風順扭頭向西,方晴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三人再次朝西而行。
三叔望著東海,龐大的蜃樓,龐大的倭人戰船。
海上突然爆發出一陣翁鳴天地,振聾發聵的聲音,那是蜃妖在怒吼!
三叔灑然大笑:“被你一吼就怕了的話,還算什麼人仙?”大笑戛然而止,復而是震爍寰宇的聲音:“昭劍仙收得了你,我羅天心齋也他孃的可以!來啊!!”
東海之水,拔高而起!
驚濤駭浪,如夔出海!
方寸村,崩塌了。
一聲比海上怒吼更加洪亮的咆哮聲,從方寸村地底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