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人生所幸拾純良 樓裡樓外遍唏噓(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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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沒有迎來皇帝的鳳膳閣裡,胖子坐在櫃檯裡,背依著木板吹著口哨,哨聲蕩遍打烊的鳳膳閣,往上十八層絡繹不絕,有人關上了後院的大門,有人正從窗外取回螢火蟲燈籠。

有人站在了櫃檯前,胖子側臉去看,是周正。

年輕的獵戶自己掏腰包,託城裡的鐵匠打造了一副護肩,也將箭囊裡的鐵箭填充滿了,安靜的站在櫃檯邊,看著憂心忡忡並未刻寫在臉上的胖老闆,說道:“董老闆,我想回一趟肉芝山,把家裡人接到爾都來。”

胖子安靜的看著周正:“東西南北四扇城門都已經關了,全城已經開始戒嚴,現在出城只怕很難啊。”

周正點了點頭:“所以我才來找董老闆你幫忙,如果家人在爾都城裡,他們安全的話,打起仗來我就沒顧慮了。”

胖子嗯了一聲:“是這樣的,今天下午假人和陳滄海說他倆要外出,所以我就只問太守大人要了兩張出城通牒,這樣吧。”說著,從懷裡取出一枚玉佩,遞給周正:“這是我董家的傳家寶,他們都知道這東西,就看他們能不能賣我一個面子,好放你出城吧。”

周正滿懷感激的接過玉佩,小心的揣好了,扭頭就朝門外走去。

胖子目送著周正,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視野裡,胖子苦笑了一下:“冷酷起來也挺帥的,看來是下定決心要和倭子玩命了吧。”

獵戶出身,投身戰場,人最難能可貴的,也就是敢於把命豁出去,平日裡再嬉皮笑臉的人,一旦豁出去了也得沉默下來,冷酷下來,因為自打下定決心的那一刻開始,他就要無時不刻的和逃避心理做鬥爭,也和將死的命運做鬥爭。

鳳膳閣三樓,地魁星帶著嬌兒正從窗外取回燈籠,兩個小姑娘很投緣,已經成了好姐妹,地魁星知道嬌兒單純,也教她一些處事學問。

自從遠至進了浮屠塔,嬌兒就一直鬱鬱寡歡,跟其他人她都不愛說話,好在地魁星有眼力價,一旦閒下來就會找嬌兒聊天,一來二去,兩人就混熟了,武道中的女子大都不愛胭脂俗粉,對穿衣搭配也沒有所謂,她能給嬌兒傳導的想法,就是務實。

嬌兒由魚仙化為人形以來,發掘出來的愛好也就只有吃了,像個孩子,聞著香的,看著好玩的,總想吃,這也和地魁星的愛好投機,對於吃來說,地魁星比嬌兒還要入迷,自打兩人關係稍微熟了之後,每當晚上嬌兒入睡的時候,地魁星都會跑來敲門,兩姐妹就摸黑跑到廚房去找吃的。

姑娘家的話題其實很簡單,都是環繞著愛好和一些稀奇事,對於那些較為深的話題,通常是閉口不談,地魁星做人的道理也很簡單,沒有太多的道理說給嬌兒聽,總而言之,兩人就是單純的關係,不像遠至、胖子還有陶藝在一起的時候,那談的都是心術啊,想法啊,格局裡的事情之類。

地魁星是個小個子,身子骨嬌小,比嬌兒要矮上一些,不知道的會以為胖子僱傭孩童來店裡做工,嬌兒的體態恰到好處,比豐腴少一點,比纖瘦多一點,該有的地方有,並且皮膚特別好,既白又嫩,這是遠至體會過的,最主要還是漂亮,嬌兒的漂亮當真是出塵,有那麼一點小仙氣。

遠至進塔之前,是千叮嚀萬囑咐,要胖子和陶藝幫忙看著嬌兒,別讓她亂跑,其實遠至那心裡也是沒底,就害怕嬌兒一個人的時候讓人給騙了,當時地魁星拍著胸脯告訴遠至,讓他千萬放心,誰也別想欺負著嬌兒妹妹。

遠至將信將疑,其他人都搖頭嘆息,心說還嬌兒妹妹,人家大你好幾百歲呢。

“嬌兒妹妹,你喜歡吃蟹嗎?”地魁星提著燈籠,見嬌兒一直好奇的看著燈籠裡撲飛的螢火蟲,她也沒注意那麼多,自說自話:“絨螯的大閘蟹,是從江蘇那邊運過來的,後院裡養了一大池子呢,池邊都是芋兒綠葉,清蒸大閘蟹,油辣大閘蟹,煲湯大閘蟹,紅燒大閘蟹,炒蟹黃,蝦蟹煮。。。。。。”

嬌兒看著螢火蟲:“它們為什麼這麼亮呢?”

地魁星提起燈籠看了一眼,搖了搖頭:“不知道誒。”

嬌兒想伸手去捉一隻:“它們會咬人嗎?”

“不知道誒。”地魁星搖頭,想到什麼笑了起來:“對了,還有蟹黃豆腐,和著飯可好吃了,蟹黃玉米,蟹黃炒蛋,蒜粒蟹黃,蟹黃丸子,蟹黃糕。。。。。。”

嬌兒想象不到那裡去,沒有實物擺在面前根本起不了食慾,不像地魁星,說著說著就開始傻笑起來,似乎已經很期待宵夜了。

地魁星說著說著,發現嬌兒沒有跟上來,就回頭去看。

夜風從開啟的窗戶外飄進來,吹動著她白色的發絮,那雙明澈到極致的眼睛,此刻微微往上,望著那棟最高的塔樓,怔怔出神。

嬌兒每天都有那麼一會兒發呆的時間,地魁星都習慣了,回頭要去挽她的手,說道:“嬌兒妹妹,今晚我們去廚房吃蟹,怎麼樣?”

柔弱的少女沒有回答她的話,目光注視著夜幕中的浮屠塔,今天下午的時候,塔搖晃得厲害,似乎大廈將傾,那以後,少女就一再心不在焉。

有想法的女人總希望男人為自己做些什麼,但她們總讓自己受傷。正常的女人總想自己為自己做點什麼,她們也在成長的路上。只有單純的女人總懷揣憧憬,夢想是水天一色的風景,天上若是烏雲,水下也是一片渾濁,若是晴天,水就清明。

地魁星慢慢明白嬌兒是在想遠至。

從前,胖子認識的朋友三六九等,大部分的錢都花在了狐朋狗友的身上,那時地魁星總以為主子的朋友都很壞,沒一個安好心的,也間接導致地魁星認為主子的朋友都那樣,也包括後來的遠至,陶藝他們。

經過許多次的接觸,地魁星才否認了自己這個看法。

嬌兒的處境教會了地魁星一個道理,想法多的姑娘遇到好人或許會錯過,但單純的姑娘遇到好人一定會幸福。

地魁星也站到了視窗,沒有和嬌兒一樣去望浮屠塔,而是看著萬家燈火的爾都,她想,那麼多的好人就在這城裡,希望他們都好好的,不要死。

再過幾天,地魁星就要站上城牆,去保護這個城池裡的好人。

鳳膳閣第六層。

陶藝坐在桌前喝酒,坐在對面的是一身肥膘的李我,師徒二人推杯換盞,話都在酒裡。

李我知道陶藝今晚就要出城,他是一個細心的人,明白什麼處境的人會思考什麼問題,師父現在所考慮的問題則是,如果要把命搭在這爾都城裡,自己若有個三長兩短,茅山怎麼辦。

陶藝舉杯,碰杯,喝酒,哈氣,眼睛一直注視著桌邊:“徒弟啊,你說人他孃的賤不賤,本來這一趟跟著來爾都,只是惦記著遠至腰上撇著的鷂子玉葫蘆,每晚做夢都是遠至用他的力量征服了屍王,但我還是淌進來了,從跟著許爺出方寸村,一路到這爾都城,一步一步把我自己給淌進來了,死胖子出謀劃策,是因為他是這鳳膳閣的當家的,爾都沒了,他鳳膳閣跟著沒。現在想來,我也是腦子抽了,居然跟著胖子一起出謀劃策,一起見招拆招,現在也要跟著大家抱著爾都一起生一起死,我圖個啥呀。”

陶藝微微燻醉了。

李我唉了一聲,臉上都是肥油,他伸手去抹了一把因打呵欠流出的淚:“師父,咱道教不為救世,存世何意?道士為天下人請願解惑,刀客為僱主幫閒解難,師父你知道嗎,以前我和幾個道上的朋友吃飯,他們說起了周齊十一年大戰,說佛教亂世封山避世,盛世開山迎香火,說道教亂世下山救民,盛世閉關修行,還打比方,說在兩朝大戰時,佛門隱匿深山避禍,道教下山救民,當時比方打在龍虎山的清微大天師身上,說起他在秦豫兩地斬病魔的事,當時我就對道教很在乎,覺得他們說得很在理,就因為那個‘救’字,讓我很有感觸,所以才有了後來的砍假頭,放走了那女子,後來心裡總覺得很有成就,不就把我耳朵剜走了嗎?肉上疼一時,心裡舒服一輩子。”

陶藝笑了起來,端著酒杯的手指著李我:“你是個好人。”

李我嘿嘿憨笑:“我趕不上師父你啊,又聰明,心地又好,我做刀客這些年,接的最自在的單子就是董老闆這一樁,董老闆,師父你,還有小老闆,都是好人,還有那個竹下,以前我老拿小瞧的眼光看他。”

陶藝收起笑容,嘆氣道:“徒弟你都這麼有覺悟,認為道教於亂世救世,那我這個做師父的也不好再多說什麼,爾都城啊,還是得守一守。但他孃的問題還是有啊,誰知道我陶藝在為爾都守城啊?他大齊朝廷知道?會給我茅山發一張免死金牌?不被朝廷打壓,我茅山就謝天謝地咯,我個人就算了,說起跟死胖子,跟遠至,還有你們有了感情,又是師徒,又是朋友的,幫忙守城分內之事,我千恩萬謝朝廷別記住我陶藝,只用記住茅山守過爾都城,別再對咱們喊打喊殺,那就夠了。”

李我沉默了。

陶藝嘁了一聲:“說起遠至還被朝廷通緝著呢,當初皇帝還想殺我,我師父也是死於朝廷之手,馬踏我茅山,讓我茅山一蹶不振,你這雙耳朵不也是因為牽扯到朝廷裡的人才沒的?還有半邊血統屬於魔教的胖子,海盜陳祖義的後人,以及身為倭人的竹下,他孃的,都是一群什麼人在為朝廷守城,我想我們真是瘋了。”

李我笑了一下:“朝廷可能錯了,但是百姓沒有錯,師父你不也是為了百姓,為了這城裡的好人,才決定守城的嗎?”

“別說得你師父我這麼心善。”陶藝擺手道:“有些成就不說出來可以憋心裡自己享受,說出來,見了光,就感覺在顯擺了,你師父我呀,不是個顯擺的人。”說著,端起酒杯。

李我忙舉杯與之碰杯,滿臉的笑:“又學到了,謝謝師父。”

陶藝瞥了李我一眼:“大恩不言謝,到時候一旦開戰,好好活下去,別死,那我就得反過來謝謝你了。”

言下之意是,謝謝你讓自己不死,謝謝你讓我沒有難過,李我體會了這層意思,心裡一下很感動,點了點頭:“知道了。”

陶藝把杯中酒一飲而盡,站了起來,看了一眼窗外月色,嘆了一口氣:“走了。”

“這就去找師孃了?”李我問。

陶藝會心一笑:“這話說得我愛聽,再喊一遍。”

李我納悶兒:“我喊師孃,沒差吧?”

陶藝心花怒放,哈哈笑道:“這就對了,走了,你把我教你的雷法好好運用幾次,別誤了功課。”

李我誒了兩聲:“師父,我想學趕屍啊。”

陶藝看著李我:“從戰場上活下去,我就教你,我先給你提前打個招呼,戰場廝殺最忌上頭,打不過就跑,別逞能,一旦逞能,就是沒命的事。”說完,下樓走掉了。

李我面露苦笑,心裡卻很暖和:“這不是教我怯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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