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劍聖之爭東門下 揭幕蜃妖詭譎事(1 / 1)
“吶,你現在出名了,就連平京城的大人們也時常討論起你,有個故事,想聽嗎?”那是一間很單調的木質房屋,老頭跪在藤席地板上,手裡拿著筷子,正捻著盤裡的醃菜,抬頭向那個推開障子的男人看去。
“父親大人要給我講什麼故事?”男人著一身棉質和服,才從花祭回來的他還懷揣著少女們贈送的禮物。
老頭舉了舉手裡的筷子,示意男子坐到桌前:“昨天才從海上回來,路上和一些百姓聊了幾句,說起一個仰慕你的姑娘,從奈良步行走到我們福岡,就只為遠遠的看你一眼。”
男子跪坐在桌前,臉上掛著笑:“父親大人怎麼也說起這種事,是在取笑兒子嗎?”
老頭搖了搖頭:“先聽我說完。”
歷來在禮數上非常重視的男子沉默下來,微微埋頭,仔細聆聽。
老頭往嘴裡塞了一片老薑:“身為一個奴隸,她從德川將軍府跑了出來,冒著被追殺的風險只為見你一面,她對你很痴迷,說學劍術就要學雙刀流,所以逃出來之前偷了將軍府裡的兩把武士刀,奈良到福岡的路不太近,她戴著笠帽,配著雙刀,就跟你少年時隱姓埋名出門做浪人一樣,這個女孩也在路上行俠仗義,也拔刀相助。”說到這裡,老人沉默了下來。
男子微微抬眼:“後來呢?”
老頭慢慢放下筷子,將它擺放得很端正:“被幾個強盜拖進了樹林,當地村民在砍柴的時候發現了她的屍體。”
男子突然瞪大了眼睛。
老頭看著兒子的臉:“畢竟長得好看,劍術又厲害,是個女子也會被你迷得神魂顛倒。”
男子用膝蓋牴觸著藤席,往後挪了挪,匍匐在地磕了一個頭:“謹記父親大人教誨。”
老頭輕輕起身,走了出去:“德川家的勢力越來越大,很多事情就快要定下了,你也別再出門了,留在家裡打理事情吧。”
可能就是那一天,竹下領悟了一個道理,就算你沒有直接去害人,也會在無形當中傷害別人,後來的每一天他都在想,那個女孩會長什麼模樣,她笑起來好看嗎,聲音好聽嗎?
也在後來的某一天,竹下殺了那幾個強盜,聽到了幾個強盜在死之前所說的話,他們用粗俗的話把那個女孩形容得很好,每一句每一個字都帶著對女孩的不尊重和侮辱,也是那每一句每一個字,深深烙進了竹下的心。
殺掉強盜的那一天,竹下學會了‘藏’,他想透過對自己的隱藏,讓這種事情不再發生。
所以當時整個大和國對他的議論有很多,好不容易齊身大和十大高手,卻在與冢原武藏爭奪劍聖稱號失敗之後,就莫名消失了。
整個大和國沒人能理解那時的竹下,沒人知道他的莫名消失,無端隱藏,其實並不是因為與劍聖的稱號失之交臂,更不是因為輸給了冢原武藏,只因為那個他一面也未見過的女孩,如此而已。
他戴上了其醜無比的面具,也掩藏了真正的實力。
織田家為德川家所破的那天,父親大人把他推向大海,要他不許回來,他坐在那葉孤舟中,穿越狂風暴雨來到了大齊。
望著愈發遙遠的孤舟,望著孤舟上的兒子,織田將軍可能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家教是成功的,他也想過給兒子傳輸一些開放的想法,要他不再那麼拘泥於禮數,不過看著兒子選擇了父命不可違,他欣慰的笑了,帶著織田家僅存的家將奔向那尊通天的日光雷電母,也奔向了織田家的徹底覆滅。
無論如何,活下去,孤舟上的男人聲嘶力竭的哭著。
從此以後,當年以雙刀流躋身十大高手的織田竹齋不見了,世上多了一個刀客叫竹下。
這十來年都過來了,竹下可能自己也沒想到,在人人都仇視倭人的齊國,他竟然吃得上飯,他或許也沒想到,居然還能讓他碰到不會對自己大吼大鬧和拳打腳踢的僱主。
也只有董老闆,陶老闆,小老闆他們會把自己當朋友。
爾都東門風蕭蕭,雙方相隔三十丈,竹下擋住了冢原武藏的去路。
“我曾經犯了一個錯,所以相同的錯不會再犯了。”竹下抬起手來抓住臉頰上的假皮,輕輕一扯,將那張其醜無比的臉皮撕了下來,露出其中那張俊美的臉:“家人已經沒有了,朋友不能再沒有。”
冢原武藏看到竹下真實的臉孔之後怔了一下,這的確很出乎預料,他沒想到,在大和國唯一能讓他正視的高手,竟然會以這樣的方式和自己再見,那張冷峻的臉上神情得以變化,嘴角上挑,笑得詫異又欣慰,他本該說些戲謔調侃的話,但他不能說話。
他是個啞巴。
此刻,竹下看著對峙三十丈以外的冢原武藏,同樣是久違的笑了一下,笑得很驚豔:“冢原先生,別來無恙。”
冢原武藏點了點頭,拔出了妖刀。
竹下從腰間將雙刀拔出。
三十丈距離,兩人同時消失,人不見,但快速移動炸起的音障一層又一層,每一道音障炸開都猶如雷霆萬鈞,兩個方向對沖的音障一連炸起十餘朵,最終拼在了一起,劍氣頓時在方圓千丈之內形成風暴,每一道風都是一把世間最鋒利的刀刃,打在東城僅剩的城牆上,如摧枯拉朽般將城牆摧垮,爾都再無東城。
大齊刀客竹下,對大和第一高手,冢原武藏。
爾都城內,遠至望著天空,被來自東門的勁風撩起了發絮,在他目光注視的半空中,一個渾身黑衣的男人將一個四四方方的盒子拋下,盒子墜落在子午正街上,砸出了一個小坑。
遠至望著那個渾身黑衣的男人,見他拋下盒子之後立馬憑空消失,就把目光轉移到了那口盒子上。
最危險的東西終於來了,遠至能感覺到那口盒子裡有無窮無盡的力量,不,不應該說是力量,應該是慾望才對,渾濁的慾望在盒子裡打轉,形成漩渦,直到一把手裡劍從天而降,砸開了盒子的蓋子,那一刻,所有聲音都停止了,安靜,萬籟俱寂!
遠至見盒蓋已經開啟,就扭頭看了胖子一眼:“董大哥,你們退後些,蜃妖要出來了。”
胖子愣了一下:“蜃妖?你說那盒子裡裝的是蜃妖?”
遠至點了點頭,隨即他發現胖子的表情一下變得很奇怪,恐懼在他臉上一閃而過,隨即露出了一個很奇怪的笑,他忽然說道:“羅老弟,把蜃妖捉起來,關進我鳳膳閣的後院裡,一定能招攬許多客人。”
這麼正經的時刻,董大哥怎麼又開始說起不靠譜的話來了?他之前都已經快崩潰了,這突如其來的轉變讓遠至有些猝不及防。
之前從方寸村到爾都城,一路上胖子的不靠譜形象再次出現,走到遠至身邊,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那這裡就交給你了。”說著,經地魁星攙扶著朝後退去。
大概是覺得氛圍太過壓抑,所以胖子才會說這種不著調的話,用於緩解眾人心裡的恐懼,遠至如是想,也覺得滿不在乎,正打算回頭去面對那口盒子,卻在不經意間發現了胖子的一個小動作。
胖子經地魁星攙扶著,一邊走一邊舉起自己的肥手打瞧,瞧了兩眼,直接把手放在了地魁星的屁股上,輕輕的捏了一下,然後就在那裡賤賤的笑了起來。
遠至大感頭痛,隨即想讓嬌兒跟胖子他們一起走,一扭頭,發現田雅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嬌兒身邊,她伸出手來,將自己和嬌兒扣緊的手指硬生生掰開:“光天化日之下你儂我儂,像什麼話!”
遠至也不好說什麼,只對田雅說道:“麻煩你把嬌兒帶上,一起避一避。”
田雅皺起眉頭,一副不情願的樣子。
遠至看了看那口盒子,見其中尚未出現奇怪的動靜,就對田雅說道:“這個時候別再扯皮了,都大難臨頭了,看不見嗎?”
田雅哼了一聲:“好吧。”說著牽起嬌兒的手:“漂亮妹妹,跟我走。”
嬌兒看了遠至一眼:“不。。。”
遠至說道:“聽話。”
嬌兒很不情願的哦了一聲,跟著田雅就往胖子他們那邊追去。
遠至終於籲出一口氣,正想走上前去打探盒子裡的情況,突然聽見身後一聲很可憐的吃痛哼聲,回頭一看,就發現田雅居然把嬌兒推到了地上,見自己回頭去看,田雅雙手叉腰,咄咄逼人:“怎麼?不服氣嗎?羅遠至!”
遠至心裡突然升起一股怒火,不過還是強忍住了,走回去想把嬌兒扶起來,隨即眼角餘光一瞟,就發現盒子那邊出了動靜。
盒子劇烈的抖動起來,顛簸的幅度之大,似乎隨時都可能散架,遠至知道蜃妖就要出世,忙扶起嬌兒,惡狠狠的瞪了田雅一眼:“滾!”
田雅大感惱火:“你又叫我滾!羅遠至,你別忘了在塔裡是怎麼護著我的!我不許你和這個女人在一起,你是我的!”
遠至根本就不理田雅,扶著嬌兒站定,對她說道:“快跑,無論聽到任何聲音都不許回頭,跑。”
沒想到嬌兒根本就沒在聽自己說話,而是注視著田雅,眼睛裡有些恨意,憋了許久才冒出一句軟軟的話:“你。。。是壞人。”
田雅一下也來了氣,竟然直接去扯嬌兒的頭髮。
遠至一下就火了,正準備制住田雅,忽然看見那盒子裡伸出了一條手臂,手臂扭扭曲曲,正在往外艱難的伸著,手臂肘關節彎曲,手掌撐地,想把盒子裡的整個身體撐出來,連續撐了三四下,從盒子裡艱難的擠出一顆人的腦袋。
遠至一看到那顆腦袋就懵了,那竟然是三叔!
遠至心裡的情緒一下變得很多,很複雜,與此同時,他耳畔響起一個非常熟悉的聲音,那聲音傳蕩在爾都城的大街小巷,由遠到近:“遠至!遠至!回家吃飯了!”
那居然是當初二叔叫自己回家吃飯的喊詞!
不對勁!不對勁!!
遠至伸手摁住太陽穴,揉了兩下,逼迫自己鎮定下來,再看向盒子,只見三叔已經從盒子裡爬了出來,正朝自己這邊走來,一邊走一邊抹著胡茬子:“小兔崽子,讓你把蠟棒子取回來!”
嗡!
遠至只覺得頭皮發麻,腦子裡一下變得無比混亂,與此同時,耳畔響起一陣海潮的聲音,海潮之後是無邊無際的迴響:“小子,你中招了。”
遠至一愣,知道這是旱魃的聲音,抹了一把臉:“這是怎麼回事?”
旱魃那粗糙厚重的聲音再次響起,聲浪仿似滾動的岩漿:“盒子剛一開啟蜃妖就出來了,你根本看不到它,因為看到它的瞬間它就讓你產生了幻覺,在幻覺裡,所有的一切都會跟隨著‘你以為’繼續下去。”
遠至醍醐灌頂,一下就明白了,難怪,難怪董大哥會說不靠譜的話,因為在自己的映像當中,他最喜歡不著調的說話,也難怪他會捏地魁星的屁股,因為自己曾暗自以為以他的性格肯定會揩油身邊那些少女,也難怪田雅會說那些話,做那些過分的事,這些全都是自己以為的!
盒子開啟的那一瞬間,自己就已經在幻覺裡了。
難怪沒人見過蜃妖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可是,昭劍仙,冢原武藏,三叔他們怎麼能看見蜃妖呢?
旱魃的聲音再次響起:“除非你武道境界已經抵達了人仙的地步,否則想去摸清幻覺的規律,妄圖破解幻覺,都是不可能的。”
遠至問道:“幻覺會持續多久?”
旱魃冗長厚調的笑了起來:“直到你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