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指點迷津出幻夢 黃粱一烹五十年（1 / 1）
“老死？”遠至問：“就沒什麼辦法可以破解？”
耳畔的聲音戛然而止，似乎正在思考問題，遠至知道，蜃妖的迷障對於旱魃來說根本不算什麼,他之所以沉默，只是在權衡怎麼做才對他最有利，半晌後聲音再次響起：“小子，你難道不覺得你的線放得太長了嗎？”
他這話說得非常在理，解決柳少茂，助他一路披荊斬棘拾階而上，最終取得了佛寶，旱魃的智慧是功利的，他並不是一個無私的奉獻者，能做出這些對遠至的幫助，可能已經解了它多年被封印在葫蘆裡的乏味，他壓根都沒想過遠至會給他帶來好處，就像在一個無聊慣了的人,忽然看見了新鮮的物件就想把弄一下，新鮮感一過，這物件就變成廢品了。
遠至的線放得太長，就如同孩子跟爹孃索要東西時的口頭禪：等我長大了一定會還給你們的。
養兒防老這四個字本來就是賭博，養出個孝順的孩子,你自然享清福，要是養出個白眼狼，爹孃都可以害，更別說你這非親非故的旱魔大仙。
遠至其實在剖析問題方面也很在行，他知道，一定要儘早和旱魃建立起依賴的關係,如果沒有這層依賴的關係，就等同父母和孩子之間沒有了親情，那樣的話，見面談的都是再務實不過的話題，不過他沒想到的是，旱魃居然這麼快就厭倦了，在他的厭倦面前，這層依賴的關係根本就建立不起來。
並且你還不能跟他耍脾氣，非親非故絕不會吃這一套，你只能腆著臉去討好，可遠至手裡壓根就沒有東西是可以孝敬旱魃的，這才是致命傷。
但是，遠至唯一能抓住的關鍵，就是旱魃現在的心緒。
他被關在葫蘆裡太久了，沒人和它說話，外面的世界再也不能見識，他是有智慧的，智慧高到一定程度，如抵達了人類的程度，那就會生出七情六慾，把一個擁有七情六慾的生命關在葫蘆裡那麼久，唯一能萌生出來的就是寂寞。
寂寞就是旱魃的心緒，它外在的強悍之下，實則是有孤獨的，也需要有人和他說話，也需要有人告訴他這個世界究竟怎麼了，所以遠至說道：“當初把你關進葫蘆的人，他是何門何派的？”
伴隨著轟隆聲響，旱魃笑了起來：“又想誆我嗎？”
遠至很焦急：“你只用告訴我他是何門何派的，我自然會花心思去盤算，我跟你盟個誓，也不管你信不信，爾都只要守下來，我就去找那個人，騙也好，偷也好，一定找到放你出來的辦法，就算你出來之後想殺我，我也無所謂，我就把命搭在你手裡了，你隔著葫蘆都能借給我力量，也肯定可以隔著葫蘆把我殺死，你早就打算利用我了，不是嗎？何不利用到底，直到我變成廢棋為止？”
“小子，你很聰明，比很多人有自知之明，操持棋盤的人我見過很多，但甘願成為棋子的，你可能是獨一號。”它的聲音雖然很平淡，但振聾發聵。
遠至哎呀了一聲：“那誰不是在互相利用，看淡了它就是那麼一回事，大仙，我現在求求你，快告訴我那人是何門何派，我向你保證，爾都守下來，我肯定會去找他。”
普通的賊絕不會說自己是賊，高明的賊就說自己是賊，你想去騙聰明人，只能換來惡報，面對旱魃這樣聰明的大魔王，你只能推心置腹，只能說肺腑之言，剩下的東西全交給他自己去權衡。
耳畔的翁鳴聲變輕了許多，旱魃沉默了一會兒，冷笑了一聲：“事情結束之後再說吧。”
遠至其實也是豁出去了，他不是傻子，知道放出旱魃之後，更多人的會遭殃，到時候死的就不是爾都一個郡城這數萬人了，而是幾個甚至十幾個州城，上十萬，上百萬人，不過那都是後話，事情沒發生之前總有方法去補救，現在只能看眼前，眼界只能放在爾都的生死存亡上。
正想著，伴隨著旱魃的聲音逐漸隱沒，遠至忽然覺得一圈又一圈光暈從眼前退散，眨了一下眼睛之後，他發現嬌兒正趴在自己懷裡，閉著眼睛似乎是睡著了，田雅仍站在遠處，同樣是閉著眼睛，再回頭看，就見著包括胖子在內的所有武道子弟，全部都站在剛才的位置上，都保持著閉目的模樣。
遠至推了推嬌兒：“醒醒。”
沒有反應。
他又去看胖子，來到胖子身前，就看見胖子的神態很安詳，和睡著了沒有區別，只是遠至注意到，在胖子緊閉的眼皮下面，那雙眼珠子正在瘋狂的跳動著，時而上下，時而左右，人只有在做夢的時候眼珠才會這樣跳動。
他推了一下胖子：“董大哥，醒醒。”
“給他一個大耳瓜子。”旱魃的聲音響起。
遠至抬起右手，看了看自己的巴掌，心裡說了句對不起了，一下扇在胖子的臉上。
胖子被扇得整片臉都腫了起來，啪的一聲之後，他突然睜開了眼睛，茫然的看著遠至，又茫然的看著周邊的景象，整個人都處在失魂的狀態，在看清周邊所有情況之後，他突然一屁股跌坐在地，大顆大顆的眼淚奪眶而出，那是嚎啕大哭啊。
遠至一下扶住胖子，問道：“董大哥，怎麼了？”
胖子一把抓住遠至的胳膊，大力搖晃，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胖子這種狀態，遠至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想了一下，他突然想起了自己曾在書裡看到的一個故事。
說一個鬱郁不得志的書生落榜之後，每天都在失魂落魄的閒遊，有一天他去到一個叫邯鄲的州城，在一家客棧裡遇到了呂仙祖，呂仙祖見書生神態疲憊，送給他一個玉枕，閒遊之後書生的確非常累，當即就趴在玉枕上睡著了，夢中他考取了功名，之後官運亨通，青雲直上，官居朝中一品大員，之後娶了豪門千金，那是一個既溫柔又美麗的女子，他們育有五子，每個都十分聰明，他們長大後也都娶了大戶人家的千金，書生享盡榮華富貴和天倫美滿，並享年八十歲。
直到他老死的那一刻才徹底醒覺，醒來之後發現自己還趴在玉枕上，呂仙祖已經不見了，客棧店家正烹著黃粱飯。
書生醒來後也是非常茫然，茫然之後就是淚涕俱下的嚎啕大哭，借呂祖玉枕，一夢黃粱五十年，那種哭是因為非常複雜的情緒，不知道是被夢欺騙而傷心，還是對獲得新生從而心生感激。
現在胖子的大哭很像這種情況，遠至錯愕的看著他，心說不會吧？董大哥在幻覺裡已經活完一輩子了？那他這個，應該叫做老淚縱橫嗎？
遠至忽然覺得蜃妖的能力實在太恐怖了，現在幻覺已經破解，他忙抬頭去四周尋找蜃妖的真身，一看之下，發現爾都城竟然靜得可怕，人聲沒有就算了，竟然連犬馬畜類的聲音都匿跡了，爾都竟然變成了一個空城！
這個郡城已經徹底癱瘓了，整片城池都陷入了無邊無際的幻境，在幻覺中，人們會不斷了老死，不斷了按照自以為是的方式去輪迴，然後新生，再老死，直到幻覺以外的肉身老死，一切才會罷休。
老死？
遠至忽然覺得很奇怪，就用心念問旱魃：“為什麼你會說直到老死？不是餓死才對嗎？”
旱魃嘿嘿笑道：“道祖需要凡人設醮獻祭，佛祖需要凡人青燈供奉，都是借凡人的信仰之力才能愈發強大，蜃妖亦是如此，從誕生到現在為止，它都沒有真正的修煉過，全靠汲取世上所有人的幻想，才得到了這樣的力量，人只要有幻想，蜃妖就是不死的，它會把控制起來的凡人供養著，給這些凡人輸送力量讓他們不被餓死，然後汲取他們的幻想，以供自己變得更加厲害。”
遠至很吃驚，繼續問：“你看得見它嗎？”
旱魃的鼻息聲很沉重：“人間太苦了，能活在自以為是的幻覺中有什麼不好？小子，你這叫攪人美夢，何必自討苦吃呢？”
遠至忽然一愣，因為平心而論，他覺得旱魃說得真的很有道理，不過仍值得反駁：“他們現在的確是在做美夢，但倭人一旦進了城，就會弄醒他們，然後讓他們接受淪為奴隸的現實，再說了，如果真有你說的那麼好，德川秀吉還用親自來征服齊國？把蜃妖抓了，他就躺在床上白日做夢就行了，何必來這一趟呢？這蜃妖的幻覺肯定有什麼不好的作用。”
“小子，你只看到了這個世界的冰山一角，古往今來白日飛昇的辦法有成千上萬種，不單單隻有武道登頂這一條路。”
讓遠至沒想到的是，旱魃竟然答非所問，這突兀的一句話讓他有些應接不暇，不過眼下是要找到蜃妖的真身，只有除掉這頭大妖怪，才能讓城裡的禁軍恢復戰鬥力：“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你能找到它嗎？”
“找得到又能怎樣？”旱魃戲謔的笑道：“你想斬蜃妖？你以為你是誰？昭玉茗嗎？”
遠至心說大仙爺爺你別鬧了，現在這麼緊迫，你以為是學堂裡孩子的互相攀比嗎？就說道：“我想要蜃妖的內丹，你覺得有沒有勝算？”
旱魃笑了：“沒有一點勝算。”
遠至很窩火：“那怎麼才能把那傢伙找出來？”
旱魃笑道：“它現在鑽進了每個人的腦子裡，你要像拍醒這個胖子一樣去拍醒那些做夢的人，把他們腦子裡的蜃妖都拍出來，那樣，就可以看見真身了，不過我勸你最好不要這樣做，因為這樣會激怒它，除非是我從葫蘆裡出來，否則城裡的人都會被它殺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