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天行厲鬼夜乞叉 臨時倒戈唐先一(1 / 1)
羅天心齋。
那時的東海之上有鉅艦萬艘,天幕中印刻著由東到西延綿不絕的海市蜃樓,戰鼓號角彌天而起,甲板上滿載戴著各種鬼怪面具的倭人精兵,十萬壓境,唯方寸村首當其衝,晦澀的海風中,兩方蜃妖怒吼震天。
面對前所未有的危機,這個不修邊幅的糟漢子獨自佇立在黃金灘頭,海浪拂過腳踝,寒意深徹的心房之間,有一粒幾近泯滅的火苗再度燃放,並以燎原之勢覆蓋了他的所有,昔日冷藏熱血,偏安一隅,為的是逃避齊朝官家的追殺,而今再將這滿腔血液燃燒,只為那群‘大樹底下乘涼’的生命。
他放出村下蜃妖,與十萬倭軍在黃金灘頭展開廝殺。
後於東海之上為冢源武藏劍氣所傷,沉入大海,等他醒來時,人已經在浙江的錢塘港了,他想著,如果自己那可憐的大侄子能在爾都保衛戰中活下來,他一定會回一趟老家,於是從浙江向南開始出發,他要回閩越,回泉州,因為在那裡是他們曾經的家,也因為在泉州海港以外,有那麼一株長在海里的巨大菩提樹,那是羅家的祖墳。
拖著身上的劍傷,死也要死在祖墳裡,他如是想。
回泉州的路上,途徑清官山時,看到了被於大祖帶在身旁的鄧仁義和劉賀仙。
眼看著離泉州愈發的近了,劍傷復發,傷口崩裂並開始流膿,他藏進了清官山通開漁鎮的稻田裡,在運氣療傷時由於太過疲乏,在稻田裡睡了過去。
後來,就遇到了跟蹤張迷的黃玉顏,被她當做作惡多端的江洋大盜。一番扭打中,在張迷道袍上嗅到了劉賀仙的氣味,又從張迷身上嗅到了鄧仁義的氣味,當時經過一番縝密的分析之後,得知了旱魔和閭山派的關係,事關自家大侄子,本著調查旱魔的目的,就和張迷搭了夥。
他做事太謹慎了,為了提防黃玉顏這個官家中人,便故意裝瘋賣傻,直到黃玉顏換卻捕快服,穿上女子常服,他知道大黃是對單純的張迷動心了,那也意味著,這個女人的立場不僅僅是大齊法家了,見她有意站在張迷這邊,故而恢復本性,不再假痴假呆。
之所以不願跟人道出姓名,也是顯而易見,他大哥為大齊太祖煉仙丹,毒死了太祖皇帝,引得羅家遭受火上澆油的滅頂之災,直至如今,通緝他羅家滿門的懸賞令還貼在各大州府的街頭巷尾,當著大黃這位大齊捕快的面道出名姓,還是太冒險了,所以他選擇緘口不言。
張迷曾要他親自出馬,去刺殺周朝太子,他說兩個人打架容易打起來,一群人打架反而容易和解,那是因為他和化名趙風順的趙呈遜有六年的兄弟感情。
之所以想好好教導張迷,把他往正確的路子上引,還是因為這傢伙太善良,善良得,就像自己的大侄子,當然,除了善良以外,這臭小子可是半點都不及自己那大侄子,腦瓜子沒大侄子靈光,長得也沒大侄子好看,解決突發事情上也不比大侄子雷厲風行,可有些人,就能用他天生的純良來喚醒人的同情,善良和善良總會共鳴,是和而相同,非是和而不同。
他知道,有一天大侄子會和張迷見面,這兩個被命運安排成仇敵的少年,終會大打出手,東海之主和旱魃的頂尖廝殺,動輒殃及池魚,叫天下生靈塗炭,伏屍百萬。可伴隨著對張迷的愈發瞭解,他知道就算讓兩人碰面,也壓根打不起來。
張迷不是狡猾的敖太歲,何況有些龍是天生膽小的,沒有敖太歲的東海之主,只是個兢兢業業的司雨水神,在東海里過著日復一日的小日子。
遠至不是嗜殺的林越夫,何況旱魃在鷂子玉葫蘆裡,除了以遠至為媒介,方能展現其睥睨天下的力量以外,是一點作惡的念頭都不能有。
他們就是他們,不是任何人,他們本性純良,有天下太平的本願,根本沒理由互相廝殺。
而現在,羅天心齋之所以要攔住象魔,是因為相隔老遠聽到了於大祖的一句話,而這句話,是於大祖看見甕城之上的羅遠至以後才說的。
於大祖見到遠至之後,立馬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一把扶在欄杆上,臉上的肌肉都在震顫:“有救了,有救了!”他激動得幾乎背氣:“我就說。。。我的封印術怎會這麼輕易被破解,光憑東海之主,象魔不至於如此狂暴,原來是你回來了,原來是你回來了!”他兩腮劇顫,眼噙淚水,激動得無以復加。
如果以捕捉你為由放出象魔,那幫老骨頭就不會殺我了吧?
於大祖的興奮神情被羅天心齋全看在眼裡,既然這象魔是奔著大侄子和張迷來的,那麼,就讓我來陪你下這盤棋吧。
此刻的琉璃寨大內之中極為混亂,腥風血雨捲過滿地屍首,一方是趙呈遜與人臉麒麟的對決,一方是羅天心齋義無反顧朝象魔走去,與此同時,觀臺上與沈誕聯袂的兩位家主已經坐不住了,一身道袍的牛於錦率先發難。
這瘦骨嶙峋的牛鼻子家主走到方吉身邊,正要伸手去掐他那脆弱的脖子,卻被一個渾身溼透的姑娘攔住了,伴隨著姑娘的移動,腳上銅鈴清脆響著,她渾身被汗水溼透,本來恬靜的模樣在慢慢變化,頃刻之間,已經變作藍皮紅髮的嘴臉。
當初的方寸村有一位以勾搭別家頂樑柱為樂的女子,因含怨被殺,死後被一群婦女沉入大海,在海中聚怨氣變成了夜乞叉,那年,因指腹為婚卻對那個偷自己貼身衣物的男子極為不滿,方晴抗婚不嫁,卻捱不住父皇母后的逼迫,於是選擇跳海自殺,在海里,被夜乞叉附身並起死回生。
被附身後的方晴回到方寸村,報復那群當初殺死自己的人,一夜之間殺了六戶人,把他們的靈魂從天靈蓋扯出吞食,並將屍體的頭髮懸於房梁之上,拉扯著屍體腳不沾地,如吊死一般。
夜乞叉分為兩種,一種是地行夜叉,一種是天行夜叉,前者為陰司鬼差,有一副青面獠牙的羅剎嘴臉,並可隨意變化為牛頭或馬面。而後者,天行夜叉,便是一身藍皮,周身毛髮皆為赤紅,背後有一對綠焰翅膀,這種夜叉不歸陰司管,屬於凡間界最兇的厲鬼,但凡有人見到天行夜叉,都預示著天下將要大亂,或是人亂兵災,或是天火地震。
而附身在方晴身體裡,正是會帶來厄運的極兇厲鬼,天行夜叉。
牛於錦是什麼角色,海上觀是八大門庭中唯一一個以修道入武道的大宗家,道士遇見惡鬼,無不是設醮起壇請神收服的,一見方晴變作了天行夜叉的模樣,知道要是這玩意長出翅膀就很難對付,當即從懷裡掏出符籙往方晴額頭上貼。
奈何方晴身上被一股粘稠的海水覆蓋,符籙根本貼不上去,兩人在觀臺上好一番廝殺,為了不傷及弟弟,方晴拖拽著牛於錦直接跳下觀臺,兩人一邊金光,一邊水紋,衝撞起來地陷三尺,聲響振聾發聵,方晴的怒吼聲極為悽慘,炸響在大內上空,讓所有人頭皮發麻。
遠至注意到了這陣極其悲慘的狂吼,他曾聽過這聲音,記得當時聽到這駭人聲音的時候,還被嚇得尿了褲子,當晚漂亮阿姨就被喬正德剜去雙眼,死在了海灘上。
觀臺下,正與方晴廝殺的牛於錦從腰間取下雷法令牌,一連請下幾柱天雷劈方晴,都被她以極為迅捷的身法躲避,伴隨廝殺繼續,並始終僵持不下,牛於錦發現方晴的背後竟然冒出兩坨肉來,撐破了背後的衣服布料,如骨頭頂住皮膚一般往外冒,見到這一幕,當即知道局勢不妙,忙朝觀臺上觀虎鬥的周知節大罵:“老周,快動手啊!”
趙呈遜被沈誕和人臉麒麟牽制,方晴被牛於錦牽制,只剩一個羸弱孺子瑟瑟發抖,周知節是個大胖子,身為禍泉大宅的家主,酒肉財氣薰陶出來肥胖極為油膩,見牛於錦跟自己叫喚,便不屑的笑了笑,挺著大肚子朝方吉走了過去:“太子爺,別怕,你死後,老周我一定把你送回金陵的趙家皇陵安葬。”
方吉只有六歲啊,從未遭遇這種危機,坐在黃金蟒椅上哆嗦著,看著朝這邊慢慢走來的周知節,哭道:“你。。。你不能殺我呀。。。我死了,你們會揹負弒君的罵名,大周子民不會信服的,不如。。。把我軟禁起來,我禪位給你們,好不好?”
周知節一愣,他沒想到,一個六歲的孩子居然會用緩兵之計,不過這孩子說的話很有道理,一咂摸這話,就呆了那麼一下,回過神來才發現,蟒椅上已經空空如也,方吉居然溜了。
周知節被這一幕逗笑了,眼見方吉已經走到觀臺的階梯處,正要下樓梯,卻被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一把掐住了喉嚨,把他從地上抬了起來,那老人是沈誕的貼身老奴,孫總管。
一把提起方吉,作勢要直接把他掐死。
方吉擺動著雙腿,拼命的踢踏著,不過再是掙扎,手裡抱著的鐵缸始終未有鬆動,鐵缸裡水浪搖晃,那條來自武當山的黑色鯉魚拼命在鐵缸裡撞壁。
“老孫,別真把他掐死了,別把趙呈遜那條狗給逼瘋了,留下這孩子的性命,要挾趙呈遜和公主自盡。”周知節對孫總管喊著話。
孫總管點了點頭,一把放下方吉,手輕輕按在方吉的脖子上,做掐住的姿勢,扭頭朝人臉麒麟頭上望去,那裡,被大天罡護身咒包裹的趙呈遜正與沈誕交手,正要讓趙呈遜就範,卻被一個人突然頂撞:“生於斯,長於斯,卻要反於斯,你們這樣做,愧對先帝否?多行不義必自斃,我勸你們還是停手吧,別把我們其他人給株連了。”
周知節和孫總管同時朝那邊看去,就連於大祖,霍雲等人也都紛紛側目,只見說話的人一身青色袍子,胸前圖案是一頭犄角為森林的白鹿,竟是玉瓏宗家主,唐先一。
見平日裡為人剛愎自用,但茲要失態關係於家業,便會謹言慎行的唐先一,居然站出來替太子說話,周知節和孫總管都露出了詫然神色,而其餘家主紛紛穩坐釣魚臺,全當熱鬧看,周知節客氣的說道:“唐兄,你不和我們站在一起嗎?成事在先,富貴齊天,所謂成事在先,這個先字,可說的就是唐先一你啊。”
唐先一嘁聲而笑:“少賣弄你的奉承本事。”說著,撇臉過去看向於大祖,眼神中盡是不滿:“天師若任由他們汪洋恣肆,他們今天能反太子,他日也會反你閭山派,天師此時不站出來說句公道話,呵,前車有鑑,莫步後塵啊。”
都知道他唐先一為人剛直,可沒想到他居然剛直到這個地步,竟當著所有人的面說這樣的話,全場的人都被他震住了,周知節目瞪口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反倒是於大祖樂了,他現在心思都掛寄在東海共主和旱魔身上,哪有閒心管你這許多腌臢事,樂呵呵的搪塞道:“都是小事,都是小事,何必傷了和氣呢?”表面如此,臉卻一直向著甕城那邊。
唐先一皺起眉頭:“小事?”嗤的笑了:“天師現在底蘊豐厚,勢力蓋天,但。。。若棋盤上出了絲毫岔子,毫釐之差,千里之別,若天師落魄了,平陽之虎為犬欺,那時有人反天師你,天師還能這般談笑風生嗎?”
於大祖忽然扭過頭來,安靜的看著唐先一,看了好一會兒,說道:“那你反一個試試。”
唐先一也看著於大祖,同樣看了好一陣,問了一句題外話:“我爹,是你殺的吧?”
這話一出,滿座皆驚。
玉瓏宗之前的確有人暗中調查過閩河閭山派,並且是一幫執掌中樞的長老,他們離開玉瓏宗前往谷田就沒能活著回來,還是被劉賀仙用茅山趕屍從谷田帶回泉州的,而這幫死於打鬼鞭之下的長老,其中就有唐先一的父親,唐玲瓏的爺爺。
事態瞬息萬變,風口浪尖是非多,於大祖終於正色面對唐先一,從背後摘下那柄打鬼鞭,掂量在手裡,低頭看著這根木製法器,手指捋過刻有鎮鬼符籙的字槽,字槽裡都是鮮血乾涸之後的幹殼,看了片刻,抬頭看向唐先一,從子午廣場刮來的腥臭風暴撩起他的鬢髮:“他們觸及了不該觸及的事,殺他們並不是我的本意,是天意要他們死。”
唐先一點了點頭:“天意,就連皇帝都只敢自稱天子,不敢僭越蒼天之權,你卻把閩河閭山派的意思說成天意,就連皇帝都要給閩河閭山派當兒子,好一個天意,難怪沈誕這群匹夫的大逆不道被你說成小事,於大祖,你真讓我大開眼界啊。”
寶章樓家主霍雲從椅子上騰跳而起,指著唐先一的鼻子破口大罵:“唐先一,你竟敢直呼天師名諱,你,你,你才是大逆不道,其罪當誅!”
周知節本是外厲內荏的人,一開始見唐先一發難,就沒敢反駁,此刻見霍雲也站到自己這邊,立馬有了底氣:“唐先一,為你洞開富貴門,你卻偏向寒酸行,再不識抬舉,別怪我們不顧昔日情面!”
唐先一笑了笑:“知道我為什麼一開始不站出來嗎?為什麼要等你們都喝了茶之後才站出來,你們知道嗎?”
於大祖忽然皺起眉頭:“想不到,你小子居然長進了,頂天立地善用陽謀的唐先一,居然會用下毒這樣下三濫的招,你才讓我大開眼界。”
周知節等人慌亂無比,玉瓏宗的毒絕非尋常,即便有至高的境界,沒有解藥,想解毒也是要花很多時間的,這種毒一直潛伏在中毒者的體內,全聽唐先一一聲令下,就會爆發,若沒能及時解毒,劇毒會吞噬掉中毒者體內所有的防禦功能,緊跟著摧毀中毒者的肝和腎,肝臟解毒,腎臟排毒,一旦這兩樣臟器被破壞了,其本身蘊藏的靈氣對於中毒者來說都是有毒的,以一毒引百毒,中毒者往往會死得很慘。
“都說人哪怕做了一百件好事,也會毀在做了一件壞事上。”唐先一佔據上風,笑道:“我唐先一五十年來的性格都是剛直不阿,正是利用你們習慣了我的剛直不阿,我才能陰險得這麼成功。於大祖,你不該殺我父親,雖然他總和我過不去,可他再怎麼也是我父親,是一個生老病死聽天由命的人,他的命不該你來收。周知節,你和沈誕牛於錦三人不該反太子,不該那麼貪,就憑大周待我們不薄,於我們有再造之恩,我就該制止你們的反叛。”
於大祖臉色陰沉,惡狠狠的看著唐先一:“你是個為了家業瞻前顧後的人,你也知道跟我們反目成仇會讓玉瓏宗萬劫不復,你玩得太大了,誰給你的底氣,讓你豁出全家性命來豪賭?”
唐先一灑然一笑,面向此刻的大內南門,那裡,一頭龐大不輸麒麟山神的鹿頭人身巨人,正在綠葉環伺之中緩緩跨入大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