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靈樹指路向東海 在所難免兩宿敵(1 / 1)
泉州街頭,看著眼前的夢裡長街,華燈之始,繁瑣之初,屬於這座城池的百姓相約街頭,或是那衣著光鮮的妙齡少女,或是那持扇白衣的翩翩公子,他們的出現讓泉州夜市變得曖昧起來,看著他們,遠至突然有一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感覺。
自己也是十八少年,卻和他們是那麼的格格不入。
於大多數少年少女來說,年輕就該奉獻給愛情和抱負,他們不會深陷棋局,而是架起一方酒局,夢想在桌上只是一句帶過,談論更多的,只是對異性的愛慕。他們在家裡和爹孃草草數完米,餓著肚子出門,和朋友三四挑肥揀瘦一番合計,最終把喝酒的地點定在廉價又不失體面的某間客棧,在那裡,他們洗涮著不善言辭的朋友,又向精於算計的人學習處事之道,日復一日,除了錢和愛情,沒什麼值得他們絞盡腦汁。
這樣單純的生活,正是遠至眼下最嚮往的。
他以為只要回到泉州,事情就只有一件,就是鬥垮王呈樓,把羅家的大宅子奪回來。然而站在大宅子跟前時,才明白,鬥垮王呈樓於目前來說只是節外生枝,眼下最應該解決的問題,是找回嬌兒。
自打在清官山昏厥之後,嬌兒的線索就斷了,再想找,就麻煩了。
遠至站在泉州街頭,捏著煙槍吞雲吐霧,心想嬌兒即便走丟了,也會照著事先商榷好的路線來泉州,她是魚仙,有超越武夫的細緻辨別力,即便自己身在人山人海,她也能準確無誤的找到自己。
那麼,就這樣站在原地,等她主動找來嗎?
可萬一這丫頭遇上事了,自己這在乾等,豈不是衣冠禽獸嗎?
也正在遠至兩難之際,一個人在身後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臭小子。”
這是三叔的聲音!
遠至忙回頭,一下就愣住了,身後一個人也沒有。
環顧四周,發現人們行色匆匆,並且相隔甚遠,根本就沒有三叔人,可剛才那聲音,包括拍打自己肩膀的觸感,簡直真實得不能再真實,遠至一下就呆住了,不自信的喊了一聲:“三叔?”
沒人回答。
夜色下的鬧市依然車水馬龍,遠至以為三叔是在和自己開玩笑,就笑了,像找躲貓貓的玩伴,偏著腦袋往街頭巷尾打瞧:“三叔?別藏啦,出來吧。”
臨街小巷裡一陣窸窣,遠至忙朝那邊看去,卻發現那是一隻啃菜葉的大老鼠,根本沒有三叔的影子。
遠至就納悶兒了,大喊道:“三叔,不至於這樣和大侄子開玩笑吧?”說著,用敏銳的聽力探索四下,一番探查之後才發現,這附近根本就沒有三叔的動靜,可剛才那聲音,那拍肩膀的手,那麼真實,怎麼可能是錯覺?
一個不經意間,遠至忽然發現街頭那一排大白楊,白楊樹的樹葉婆娑著,所有樹葉的葉尖都朝著一個方向,東海。
這樣的細緻景象,若換做別人,一定一眼瞟過就滿不在乎了,但在細微末節面面俱到的遠至看來,這是一種異象,因為周邊根本就沒有風,沒有風,樹葉怎麼會動呢?
遠至開始朝泉州海港走去,一路上,經過的所有植被,所有樹木,都在無風的環境下襬動著,所有枝葉,所有花萼,都向著東海。
遠至曾在幼年的時候和三叔一起出海,在那棵巨型菩提樹下為爺爺祭掃,而此刻,所有植物的指向,正是遠在東海之上的那棵菩提樹,那是羅家的祖墳,所有羅家一脈的春神傳人,死後都埋在那裡。
泉州海港,平日裡霸佔港灣、張羅船隻的海島十派,如今已寥如晨星,那些三五結伴,泊岸降帆的蓑衣客,見了遠至也只是視若無睹,說了句就要暴風雨的抱怨話,依舊各自忙活。
遠至站在停有數百艘商船的碼頭,朝東海盡頭望去,黢黑的天幕上有銀蛇亂舞,雷雨愈發靠近泉州城,海浪聲震耳欲聾,激浪拍岸,海風如刀,海上漁燈忽明忽暗,都著急返岸拋錨。
歲月如歌,那時遠至還小,每次清明祭掃,都是由三叔牽著手,叔侄倆腳踩海面,一步一步朝祖墳走,現如今遠至長大了,已是武道第七境,不用三叔帶著,也能踏海而行,不會下沉了。
一步跨入沸騰的怒海,踩著跌宕的浪頭,出海而去。
這一路上,遠至的心緒都很複雜,他不知道究竟出了什麼事,也不知道樹葉為什麼要牽引自己回祖墳,懷揣著疑惑,一步步朝前走,也不知道究竟走了多久,雷雨已經壓在頭頂,時而有閃電墜入海面,漂亮到極致的湛藍電花在海面上四散開去,透過閃電光芒,遠至看見了天幕下的巨樹,那棵樹冠彌天不輸任何一棵祖樹的菩提樹。
又走了將近兩個時辰,遠至終於來到樹下,頭頂上正有狂風暴雨,而所有的風,所有的雨都被大樹阻擋在外,這是一片無風區域,波平浪靜,時而從樹上墜落那麼零星幾滴雨水,在平鏡似的海面上打出漣漪。
夏日裡的螢火蟲飄飛在樹葉間,仿似天空中鑲嵌著數以萬計的夜明珠,碧綠幽光倒影在海面上,天地寧靜,與世隔絕。幾頭鯨魚環繞在海面下的樹身周圍,捕食著散發藍光的龐大水母群。
樹以外的世界,風雨交加。
樹下的世界,宛若仙境。
遠至走到樹下,沒有眺望大樹,也沒有觀察魚群,而是把目光端端落在一個人身上,那人站在樹下,一身道袍無風自動,背對遠至,副手望天。
看著這個人的背影,遠至起初有些詫異,待走到近前,皺起眉頭:“你要對我的先祖不利?”
著道袍的人回過頭來,那張平淡無奇的臉上露出一抹狡黠笑容,在他的雙眼中,四顆眼瞳怪異的轉動著。人真的是有氣質的,曾經的他,一臉和善,講究的是窮人無論對錯,賠笑就行了,是那樣的天真無邪,那樣的與世無爭,而現在的他,狡猾由內而外,精明寫在臉上。
到底是張迷,還是敖太歲。
他觀察著遠至,從頭打量到腳,收斂了笑容,露出古井無波的神態:“你看,你是主動把葫蘆交給我,還是要我殺了你,燒了這棵樹,再親自來拿?”
“我覺得你好像搞錯了一個問題。”遠至神態鎮定,面對天下第五那空前浩大的壓迫氣場,不輸聲勢。
“哦?”他笑問:“什麼問題?”
兩人相隔十丈距離,遠至直視他的眼睛,說道:“如果沒有旱魃,你怎麼會有這麼年輕的身體?就算你想計較,那這筆賬是上輩子的,這輩子你再來收,恐怕收不到了吧?”
“嚯,這麼說來,好像你也挺有道理。”嚯字顫抖而帶笑腔,他嬉皮笑臉的擺出一副束手無策的囂張模樣:“小朋友,你的語言讓你很危險啊,我不是濫殺的人,你就把葫蘆交給我吧,回頭我幫你把大宅子搶回來,我們還是像以前一樣,海島十派和春神傳人在泉州相安無事。”他喜怒無常,恰似梨園名角般演戲。
“葫蘆給你,你打得開?”遠至問道:“放出了旱魃,你打得過?”
他突然板起臉來,目光斜視下方,豎起一根手指:“我再說最後一次,你的語言讓你很危險,原諒你第一次,是看你年紀小,現在原諒你第二次,是看在你是春神傳人的份兒上,事不過三,葫蘆。”
遠至笑了:“我還以為是什麼,堂堂天下第五,居然不敢在泉州動手殺我,反而用兒戲的把式引我來海上,我說敖太歲,你在怕什麼?要葫蘆是嗎?你他孃的來拿啊。”
聽完遠至的話,他無奈的笑了:“真他娘好心當做驢肝肺,給你臉,你還上天了。”說著,嘆了一口氣:“既然你想把春神一脈的香火掐滅,唉,好吧。”
話音一落,方圓百里無風區,頃刻之間沸騰滔天。
敖太歲憑空消失,遠至心境震撼,即便沒被敖太歲攻擊到,也被他散發出來的真氣威力震傷了心肺,一口鮮血噴出口,緊接著,只聽心境中旱魃的聲音傳來:“小子,左邊!”
遠至忙朝左邊看去,只見一道虛影從天墜落,敖太歲一掌劈來,伴隨他這一掌迅速下墜,二人腳下的大海頓時凹陷,轟隆一聲,如巨型菩提樹粗壯的水浪衝天而起,水浪擊落樹葉成千上萬,那一刻,水柱吞沒了遠至。
敖太歲從水柱中飄身飛出,飄至螢火蟲四散的樹枝間,踩在一根需數十人環抱的樹枝上,一撒袖袍,俯瞰水柱緩慢落下。
水柱落幕,水霧縈繞,一身紅錦襴衫的少年渾身溼透,下半身藏在劇烈搖晃的海面下,上身彎屈趴在水面上,一股股紅雲從背脊上躥出,宛如火山爆發的灰煙鋪天蓋地,捲上天空,形成一張雙眼如日月,咧嘴狂笑的魔臉。
熾熱瞬時擴散,海面蒸騰,白霧彌天而起,海水如熔鍊成水的金湯,海風如火山風暴,遠至顫抖著身體,動作緩慢的重新站在海面上,佝僂著背,雙臂無力的耷拉著,垂頭間,爆發出一聲較天外驚雷要更為震撼的怒吼:“敖太歲!!”一聲怒喝,腳下海水全被排斥出去,浪潮波散,氣衝斗牛!
俯視腳下遠至的變化,敖太歲的表情一再變化,時而嘴角上翹,時而平復,又上翹,又平復,嘴角抽搐著,最後終於固定了笑容:“好!好好好!你居然把力量借給這小子!林越夫!十八年了!!今天殺了你,你的修為就是我的了!!”
遠至無力的弓背站著,背後那團紅色煙霧愈發濃郁,在魔臉上逐漸刻畫出如同樹皮的皺褶,那雙世上最能震懾人心、讓人感到恐懼並絕望的眼睛,高高揚起,怒視著敖太歲,咧開嘴來,滿是尖銳獠牙:“羅小子說了,你來拿。”聲音轟隆,每個字,每個音調起伏,都能引起大海的劇烈震顫。
敖太歲渾身不由自主的顫抖起來,熱血在體內翻湧,激動得狂笑起來,指著自己的道袍:“你看看你的模樣,你再看看我的模樣,你以為自己還是那個殉國救民的林越夫嗎!?不是!你現在是魔頭,是人人唾棄的魔頭!現在穿道袍的人是我!”
“打架就打架,說什麼廢話!?”
這話讓敖太歲神情一滯,保持著尷尬的狂笑,隨後面無表情,一掌拍在腳下的樹枝上,整棵巨型菩提樹都為之一顫,在撒落萬千樹葉的同時,一道七彩光芒遍佈周身:“寰宇歸心大陣!”
樹冠之上,天穹之中,遮蔽整片天穹的雷雲霍然爆炸,露出佈滿繁星的夜空,數以兆計的星斗在化外相互拉扯,扭曲,星辰光暈投影而下,在穹頂之上形成一道光圈,第一道光圈驟然壓向凡間,衝擊力宛如火隕墜落,緊跟著是第二道光圈,第三道光圈,共計十一道光圈,一圈又一圈從天外壓下。
與此同時,一雙粗壯如菩提樹的紅色手臂從海底探出,抬起的水浪宛如瀑布般往下流淌,兩條紅色手臂如同古松般蒼勁,衝出大海,越過菩提樹那巨大的樹冠,朝第一道光圈硬扛而去!
「精彩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