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傳法天雷響(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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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道士端坐松樹下,安然受了九個響頭,一彈指,將那慄米之珠彈在院子中央,乍沉乍浮,散放光芒,道:“好徒兒,近前來坐。”

江延起身,與老道士相對而坐,老道士輕撫長髯,道:“徒兒,你可知我是何人?”

江延道:“老師自然是仙人。”

老道士搖頭,笑道:“錯了,你聽著,我乃是後天至陰至陽之氣,凝成一股先天太乙含真氣,故此生而明道。我辛苦修持百萬年,才脫化此清淨光明無濁無垢之法身。我那色身,百萬年前也曾修煉,闖下個不弱的名頭,喚作聖鯤子,只是如今多半無人記得了。”

江延撓撓頭,道:“老師原來喚作聖鯤子。”

老道士道:“那都是前塵往事,不必拘泥,我今已不叫聖鯤子了。”

江延道:“那老師如今叫什麼了?”

老道士沉吟,似在思索什麼,良久,道:“聖鯤子。”

江延聞言,道:“老師原來不通,又說不是,又說是,到底是還是不是?”

老道士笑道:“老子,色身名叫李耳,法身名叫太上,他色身法身俱存,所以也能叫李耳,也能叫太上。我了,色身叫聖鯤子,可他朽滅了,所以我不是聖鯤子。”

江延道:“那老師的法身叫什麼了?”

老道士道:“還不知道,得等我證了功果再說。所以還是叫聖鯤子,他雖已朽滅了,還有些記憶留給我,我借來一用也還親切。”

江延道:“所以老師還是叫聖鯤子。”

老道士搖頭道:“錯了,我不叫聖鯤子,聖鯤子已經朽滅了。”

江延道:“老師,你鬍子有些長了,我來替你揪下兩根。”

老道士笑道:“我徒休惱,我能說我是聖鯤子,你卻不能說我是聖鯤子。”

江延一怔,皺眉苦思,良久,道:“老師,這聖鯤子究竟是什麼意思?”

老道士道:“聖是至高至大,鯤是一種禽獸,子是小子。”

江延點頭道:“懂了,這個聖鯤子,是一種很厲害的禽獸中的小子。”

老道士拍手道:“正是如此!”

江延:“那麼老子就是老小子?”

老道士:“孔子就是孔小子!”

一老一小說到這裡,不由哈哈大笑起來。

老道士道:“徒兒,你如今已曉得我的跟腳了,我再與你說說咱們這一門的淵源與規矩。”

江延正色道:“弟子聽著。”

老道士:“我們這一門喚作聖鯤門,祖門在北方冥海之中,歷來一脈單傳,你,就是我們聖鯤門的一代大弟子……”

江延打斷道:“停一下,老師。”

老道士道:“我徒有何疑問,儘管說來。”

江延道:“我是一代大弟子,那老師是幾代了?”

老道士:“我是祖師爺啊。”

江延沉默了半晌,緩緩道:“老師,你說我們這一門歷來一脈單傳。您能給我說說,這個歷來,是怎麼個歷來法嘛?”

老道士理所當然道:“我傳你,一脈單傳,這不就是歷來嘛?”

江延沉默半晌,從牙縫裡緩緩蹦出一個字:“是。”

老道士奇怪道:“我徒身體有恙否?為何神情難看?”

江延深吸一口氣,道:“弟子無恙,請老師接著往下說,弟子敬聆恭聽。”

老道士笑道:“如此便好,我們這一門,靠山很大,仇家很少,我徒日後行走天下,遇事只需報出聖鯤門的名號,對方一定把玄奇術法、奇珍法寶雙手奉上。”

江延喜道:“老師不是誆我?當真如此?”

老道士道:“當然,一定要到高層次的時候才可以,畢竟我們高坐雲端,一般的小門派難以觸及我們。”

江延道:“弟子曉得。”

老道士道:“我們這一門大體情況就是這樣,我再給你說說規矩。”

江延正色道:“老師請講。”

老道士道:“我們這一門最大的規矩,就是沒有規矩。”

江延的臉又拉了下來:“老師,這叫什麼規矩?”

老道士:“似那大宗大派,十數萬人眾,一二三四代弟子,長老並執事,甲乙丙丁堂主,東南西北護法,那才需要繁文縟節,條條槓槓。咱們,只兩個人,所以不需要什麼規矩。”

江延“哦”了一聲,道:“老師,別人組織精密,人多勢眾,咱們只兩個人,若遇上什麼事,能鬥得過人家麼?”

老道士道:“無妨,我徒休要擔心,只要修了我的道,一人便是千軍萬馬,一身便是海嶽河山,任他東西南北風,我自挺拔蒼翠一棵松。”

江延沉吟半晌,點頭道:“老師所言極是。”

老道士道:“徒兒,雖說沒有規矩,可是,你要是有什麼好的法寶之類的,儘量先給為師,為師替你保管。要是有什麼靈藥,唉,師父老了,有些病痛,你要是曉得道理,就孝敬給為師吧。還有不要欺師滅祖,在外面惹事被人追殺,儘量自己扛著,合當是鍛鍊自己了……”

江延忽然出手,一把揪住老道士的鬍子,猛的一扯。

“哎呦,徒兒做什麼?快放手,我的聖須啊!”

老道士痛呼。

江延扯住不放,道:“老師的鬍子太長了,我聽說鬍子長的人廢話也多,會誤事,我幫老師揪去幾根。”

老道士把頭一昂,那鬍子如鯰魚須般,滑溜的脫開了,道:“我徒莫急,這就傳你大法。”

江延收手,道:“老師不要說嘴,否則一定揪光!”

老道士痛的直哼哼,道:“你附耳過來,我傳你口訣。”

江延半信半疑的附耳過去,老道士當時便與他訣破天機,傳了口訣、火候、日辰、期度,無一不備。

此道雖至神至聖,其實至簡至易,說破令人失笑,正所謂“下士聞道,大笑之”。

江延固非下士,當時得聆大道,真如醍醐灌頂,直至老道士說完,猶自沉醉其中,不能自已。

“轟!”

時日正值夏至,正寒風凜冽,蜇蟲藏匿之時,小山村上空,忽有天雷響動。

“轟!”

天雷震世,烏雲遮月壓天低,狂風怒號摧山嶽,江延被風雷聲驚醒,只道:“夏日裡怎地起雷?”

卻也不去管他,只是抓住老道士衣袖道:“老師,請再教我!”

老道士起身,道:“沒了,沒了,剩下的要自己悟,快往家去,莫叫雷劈了。”

江延道:“我又沒做虧心事,它來劈我怎地?”

“轟!”

話音剛落,炸雷又響,江延只覺汗毛炸立,仰頭一看,但見一條金蛇,舒展身軀,抖開烏雲,直劈下來。

這一道霹靂來勢迅猛,聲勢又極浩大,直照的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老道士抓著江延胳膊,道:“走!”

江延只覺眼前一花,下一刻,竟已身在堂屋東廂房中。

江延渾身發麻,又驚又怒,罵道:“這賊老天,我不偷不拿,不搶不扒,他劈我怎地?”

老道士正色道:“金丹大道,至神至聖,萬劫一傳,乃先天而天弗違之道。你想,天是什麼?至高至大,你現在突然冒出來,要與他平起平坐,他能容你嘛?”

江延不可思議道:“我剛蒙傳授,這老天就來劈我,未免也太快了吧?”

老道士:“這就叫呼谷傳響,你對著山谷喊一聲,立刻就要回聲。”

“轟!”

雷聲更大,滿世界白茫茫一片,江延哀聲道:“可憐我的家當,今朝付之一炬了。老師,我們快走吧。”

老道士道:“走什麼?”

江延道:“雷打下來,肯定要起火,又沒有雨,發起火來,豈不燒死了我們?”

老道士聞言,呵呵大笑道:“豈有此理,你看。”

說著,向外面一指。

江延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透過窗欞,只見院子裡白茫茫一片,什麼也看不清,便道:“看不清。”

老道士喝道:“用心看!”

江延聞言,想到老道士所傳口訣,便依法施為,致虛極,守靜篤,抱一存神,仔細看那白光,良久,道:“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動。”

老道士聞言,在他肩膀上輕輕一拍,道:“再看。”

江延被他一拍,心中雜念頓去,眼前光明大放,早已看清院子裡的情形,足看了半晌,搖搖頭,對老道士道:“老師快救我,想是雷聲太大,震壞了我的腦袋。”

老道士奇怪道:“此話怎講?”

江延道:“眼前出現幻覺,豈不是傷了腦子?”

老道士:“你看見什麼了?”

江延道:“天崩地裂有時見,此情此景實難得!我見這院子裡的松樹,電光中巍然不動,那三叉頭便如三柄天劍,順著電光直刺入寰宇中。周身又有合計八萬四千根松針,俱放青光,攪碎了漫天金蛇。”

老道士“唔”了一聲,道:“還有了?”

江延道:“簡直沒法說!我前年請人開的八角石頭井,此刻井口竟透出萬道金光,托起一天風雷。”

老道士道:“還有嘛?”

江延道:“有有有!我那花圃裡,原栽了十五六朵瑤花,只為天寒,俱都謝了。此刻竟又抽出葉子,開出花來,在那電光中搖曳身姿,綻放神芒,正收取那電光哩。”

老道士聞言,哈哈大笑,道:“這就對了,你不是腦子壞了,你是看見道了。”

江延道:“那是什麼意思?”

老道士道:“見實相,諸法空,剎那頓悟萬法同。一旦風光藏不住,赤裸裸的覷面逢。你此刻所見,俱是真實本相,是藏不住的風光。這三叉頭的松樹,八角石頭井,十五六株瑤花,俱有先天氣象。只為你從前肉眼凡胎,故此難識。此刻有我相助,又恰逢其會,故此見了。見了實相,便如見道,仔細看,仔細悟,受益匪淺。”

江延聞言,便定下心,仔細看那實相,但見青松刺寰宇,金光託碧天。瑤花演化生髮道,千萬金蛇難逃。

他足看了半晌,只覺身輕,心下收穫頗多,再看時,但見那雷光漸少,青松漸小,金光退散,瑤花萎謝,他心知雷劫將過,道:“可惜,若再看半晌,我幾欲飛昇而去。”

老道士道:“莫說嘴,快去,讓雷劈兩下。”

江延大驚,道:“老師,弟子縱有不好處,也是初犯,老師何苦這般辣手?”

老道士也不搭話,抓著他的肩頭,望虛空裡一拋。

江延只覺天旋地轉,再睜開眼,已在院子裡。還未有動作,耳邊響起霹靂聲。下一刻,只覺肩頭火辣辣的痛,渾身麻痺,整個人往前撲跌而去。

“轟!”

雷聲漸小,卻還是震耳欲聾,一道霹靂落下,打在江延小腿肚上。

“哎呦!”

腳下吃痛,江延登時如一截枯木般,直挺挺的站了起來,口中只道:“老師救我!”

無人回應,耳邊雷聲又起,這一次江延警覺,聽得雷在右邊,便往左面一躲。

說時遲,那時快,那雷劈在他右胳膊上,直劈的一片血肉模糊。

說來也怪,那雷劈過,胳膊上雖是血肉模糊,卻又被一層白光覆上,疼痛固然疼痛,靈巧卻不減分毫。

四下裡白茫茫一片,目力所及,俱是金蛇狂舞,耳邊雷聲隆隆。

江延心知老道士不會加害自己,卻又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只聽雷聲又至,他側身躲過一道霹靂,心中正大喜間,卻又被另一雷直轟在天靈蓋上。

就這樣,雷聲雖漸弱,卻總也不停,江延搖搖晃晃,在漫天風雷中左突右衝,望著能跑出院子,但那雷有靈性,變幻之間,演化出陣法,叫他無論如何也跑不出去。

“賊老天!你怎地就這般霸道!我不過是要與你平起平坐,你怎地就放雷來劈我?”

“老師,你好狠的心,你弟子要成焦炭了,聖鯤門從此絕代了!”

“爺爺呀,求求你的在天之靈,開開眼吧,救救你孫子……”

江延在風雷中跌跌撞撞,渾身上下都被劈過了一遍,他一身白光,痛固然痛,卻不至於昏迷,只是神智昏昏,什麼話都說了出來。

“咦,此地雷少。”

忽然,江延只覺來到一處清涼之所,此地雷聲微弱,霹靂打下,只是叫他麻了一麻。

他在自己臉上拍了兩下,意識稍微清醒,定睛一看,但見眼前正是那三叉頭的松樹。

此前這株松樹直刺寰宇,周身八萬四千根松針,也不知攪碎了多少金蛇,此刻雖漸漸變小,卻仍能抵禦霹靂。

江延大喜,道:“好啊,大樹底下好乘涼。”

他站在松樹下,初時還好,縱有霹靂來,威力也極弱,再到後來,只見漫天雷光都一齊湧來,那松樹揮舞松針,三叉頭如天劍般掃出青光。

江延見狀,不由破口大罵:“好你個雷公,怎地就認準了你爺爺?”

他在心中禱祝道:“松樹威武,松樹無敵,把這些雷光統統絞碎,我來年給你澆水施肥,殷勤管待……”

然而,松樹固然超凡,卻也敵不過漫天雷光合力劈來,須臾碎了,化成一滴青色汁液,落在江延身上。

“轟!”

松樹被劈碎,漫天雷光頓時狂暴了,一齊朝著江延劈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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