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靜聽蹄聲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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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敲門聲不緩不急,連同飯菜香味,一齊飄進院子。

江延心中疑惑:“稀奇,正所謂‘窮居鬧市無人問’。我家徒四壁,向日裡賊也不登門的,怎會有人送飯與我吃?”

走到前屋門後,緩聲道:“哪位?”

只聽一人道:“小子開門,大力鬼王上門來也。”

江延聞言,只覺恍然,當時撥開門栓,開了門,仔細一看,見幢幢暮色之中,一個高大人影杵在門口,正是前日送他面具、繩索那人。

江延笑道:“小子一向不做禽獸、畜生,沒料到鬼王上門,請恕怠慢之罪。”

那“大力鬼王”笑道:“這麼說,我是不該來了。”

江延道:“鬼王法駕親臨,茅舍蓬蓽生輝,請進,請進。”

兩人進了前屋,大力鬼王打量一二,笑道:“難怪,難怪,小哥兒這樣人家,莫說是鬼,只怕蛇鼠也不肯登門。”

江延笑道:“鬼都去什麼樣人家?”

大力鬼王道:“或以權謀私,成豪門鉅富之家。或斂不義之財,建金碧輝煌之舍,便多有鬼魅出沒。”

江延點頭,道:“鬼不近坦蕩之人。”

說話間,兩人出了前屋,穿過院子,大力鬼王仔細看那景色,須臾到了堂屋,江延拉開椅子,請鬼王坐下,道:“一向不曾請教老哥尊姓大名。”

兩人互通了姓名,“大力鬼王”原來叫王山,江延便拱手道:“王大哥愧殺我也。”

王山還禮到:“江小哥何出此言?”

江延道:“前日裡承蒙饋贈,未有些許兒報答,怎敢再受老哥的請?”

王山聞言,搖頭道:“可惜,可惜。”

江延道:“怎地可惜?”

王山道:“可惜這燒鵝、烤鴨,都要糟蹋了。”

江延道:“說哪裡話!這樣好菜,若糟蹋了,九輩子都要捱餓。”

王山道:“小哥兒不願受我的請,豈不是糟蹋了這些酒菜?九輩子捱餓,也算我倒黴。”

江延聞言,笑道:“既然買來,便吃了罷,只是要記了,來日回請老哥。”

王山點頭,便開啟那幾個食盒,鋪排在桌上,江延一看,原來是一盤燒鵝,半隻烤鴨,一碟去骨的雞爪,並一盤蔬菜雜燴。

江延食指大動,卻也不急著吃,道:“老哥稍等。”

便到東廂房,見老道士正躺在床上,江延緩步走去,輕聲道:“老師,卻是前日裡送我面具、繩索的人,不知為何,竟買酒菜來請我,卻如何處置?”

老道士道:“吃飯。”

便帶頭走出東廂房,江延緊隨其後,兩人來到堂屋,老道士大喇喇的坐了上首,朝著王山打了個稽首。

王山也是道門中人,當即還了一禮,江延在下首坐下,老道士已拿了筷子,夾起一塊燒鵝,吭哧吭哧的吃了起來。

王山一笑,對江延道:“這位是乃祖父?”

江延還未搭話,老道士已唾了一口,道:“不過吃了你兩口飯,就來咒我老頭子死。”

王山愕然,江延苦笑道:“這是家師。”

王山連忙施禮,老道士又吃一塊燒鵝,含糊道:“無量天尊一稽首,再不必做些虛禮。我等出家人,飢餐渴飲便了,不必滴答。”

王山點頭,道:“老仙長道骨渾然,小的佩服。”

便拿起酒瓶,卻被江延搶過,道:“我來倒酒。”

老道士道:“我不吃。”

江延點頭,與王山倒了一杯,自己倒了一杯。

兩人喝了一杯,王山道:“老仙長仙居何處,道號怎樣稱呼?”

老道士道:“閒雲野鶴山中走,澗底魚龍密密遊。”

王山眼中露出一絲迷茫,酒杯都放下了,似在思索什麼,直到江延為他滿上一杯,才回過神來,望了老道士一眼,欲言又止。

老道士卻連頭也不抬,須臾放下碗,拍了拍肚皮,對王山道:“承蒙佳餚,感激不盡,若有甚事,儘管吩咐小徒。”

說著,站起身來,徑回東廂房。

王山只來得及“嗯”了一聲,老道士已去的遠了,王山這才如夢初醒,對江延道:“老仙長氣宇非凡,令人心折。”

江延一笑,道:“我家老師乃是真人,一向裡無事縈懷,行事無拘無束,老哥贖罪則個。”

王山連忙道:“不敢,不敢。”

兩人又喝過三杯,王山道:“東方月出,西方夜白,請小哥移步庭院之中,我等把酒問青松。”

江延點頭,兩人便將桌子抬到院子裡,放在松樹下。

彼時月出東方,西南坤地上亮堂堂的,叱吒出滿地白霜,與那松樹針影混在一處,落在酒杯裡,化為一片斑駁的銀輝。

兩人舉手,喝個三寶盅兒,王山藉著酒意,道:“小哥兒平日裡,想是睡的極早?”

江延道:“老哥何出此言?”

王山道:“自那日與小哥一別,某家已來此四次,每每喚門,只是無人應,想是小哥睡了。”

江延聞言,心道:“第一晚我出去辦事了,以後三晚,不是被雷劈,就是在昏迷,昨晚又在修煉,卻哪裡能開門?”

當即懇切道:“山野鄙人,每日裡日落便眠,睡得又沉,委實怠慢了老哥,祈請恕罪。”

王山笑道:“似我等奔波勞苦之人,五鼓尚不能眠,羨煞,羨煞!”

江延道:“老哥幾次登門,必有吩咐,儘管說來,小弟若能幫忙處,絕不推諉。”

王山搖頭道:“小哥既已有了老師,這事便是黃了。”

江延疑道:“這中間有甚干係不成?”

王山點頭道:“阿城郡截教執事,鶴隱上人,近來心神感動,算到自己要收一弟子,乃是許弋縣人士。故此吩咐我等仔細留意,若有靈根天成、靈性深具之人,可送去阿城郡摸骨,過關者既可拜鶴隱上人為師。”

江延舉杯,道:“老哥看我像靈根天成之人?”

王山舉杯,正色道:“小哥相貌平平,然而談吐之間,靈性深具,那日一見我便留心上了。”

兩人喝了一杯,江延咂了咂嘴,道:“山野村夫,言談鄙俗,談什麼靈性深具,老哥看錯了也。”

王山笑道:“鄙俗之中,正有脫俗之趣,出之而不染也。”

江延笑道:“老哥此言,愧殺我也,且莫再說。”

兩人又喝一杯,王山起身道:“俗務繁雜,改日再登門拜訪。”

江延欲留他住上一晚,哪裡能留得住,只得送到門口,道:“老哥饋贈之恩,江延不敢或忘。”

王山擺手道:“不過是些餐食器物,不必如此在意。”

江延道:“老哥何時離去?江延當往送行。”

王山道:“不必,不必,這幾日便走,越快越好。”

說到這裡,他轉過身,輕聲對江延道:“近來青龍山中有些不太平,小哥兒若有本領,不妨早些離去。”

江延微微點頭,王山更不多言,轉身離去,高大的身影須臾消失在月色中。

江延回到東廂房,對老道士道:“老師,世上偏有這樣的好人,又送酒菜,又要送我一樁造化。”

老道士道:“造化何在?法寶還是神功,拿來我看。”

江延道:“雖無法寶神功,卻也是近了。原是個大人物要收徒,他欲引薦我去。”

老道士點頭道:“造化,你怎地不去?”

江延笑道:“我已拜了老師,是聖鯤門弟子,怎可再改換門庭?”

老道士道:“嗯,今晚通宵修煉,打通氣脈。”

江延見他輕輕放下,心有不甘,卻又提起話茬,道:“老師,他說那人是阿城郡的截教執事,想必是權勢滔天吧?”

老道士冷笑道:“此輩修人道,我輩修天道。若論壽元,我輩壽同天地,此輩壽盡歸大化,終是落空亡。生前縱然權勢滔天,死後難免亡魂孤遊。若是作惡多端之輩,更要受湯鼎烹煎之苦,你可羨慕麼?”

江延打個寒戰,道:“弟子願修天道,不愛慕人道繁榮。”

老道士道:“戀之而不迷即可。連夜修煉,開闢經脈。”

江延依言坐下,在那性命根本上,定性存神,返觀內照,搬運丹田內萬載寒玄氣,如治水一般,開闢周身經脈。

到第二日上午,江延又到院子裡習練絕情術,正練著,忽聽得旁面王二叔家院子裡,有人說話:“也不知怎地,那三人如今久住破廟,竟也不走。可憐幾日不曾烤火,家裡孩子都嚷著要吃烤山芋了。”

另一村人道:“我聽說,那兇狂的刀疤臉漢子遭了報應。不知怎地,生了場大病,嘿嘿,下不了床,只好住在破廟裡,每日只有那一男一女上山去。”

江延聽到這裡,暗笑:“那廝膿包,不過見了鬼,就嚇得生了場大病,我早知道再施展些手段,想些法子,弄得更恐怖些,一發嚇死了他,也好除了這個禍害。”

轉念一想,又覺不妥:“卻也不好,若嚇死了他,他那師兄師妹,等閒不會幹休。”

正暗喜間,又聽那邊有人道:“說來也怪,近來李二與他婆娘,常常吵鬧,鬧的不可開交。”

江延心知是說到家長裡短,不願再聽,然涉及到那一晚的當事人,他又暗自留心,只聽一人道:“李二一向懼內,如今怎地反常?莫不是那婆娘偷漢子?”

江延聞言,心中有氣,暗想:“這些人可成個男子漢麼!暗地裡嚼舌頭壞人名節。”

更加留心去聽,只聽一人道:“胡說,不當人子,李二那婆娘雖長的狐媚了些,為人是最正派的,一塊貞節牌坊都書不盡,怎會偷人!”

江延暗想:“這倒像個人話。”

又聽一人低聲道:“哎,你還別說,這一次是有影的事兒。”

一人狐疑道:“如何有影?那漢子是誰?”

片刻的沉寂,一人道:“那孩子?他懂什麼,毛還沒長齊了!”

江延皺眉,不知何以竟跳到孩子頭上,又聽一人道:“真事,那一晚在村長家吃飯回來,東頭的趙四和劉五一齊回去的,正碰上這小子回來。據劉五說,當時聞到這小子身上有些女人脂粉味兒。”

江延聞聽此言,只覺腦海裡“轟隆”一聲炸響,這才意識到兩人說的孩子是自己,恐怕那片刻的沉寂便是有人在指著自家的院子!

想到那一晚回來遇上趙四和劉五,自己身上或許真有脂粉味也說不定,一時間心亂如麻,氣息急促,恨不得立刻推倒院牆,衝過去大聲呵斥兩人閉嘴才好。

便在此刻,一個頗為威嚴的聲音響起:“說的什麼屁話,捕風捉影的事情,可有證據麼?沒有證據,傳開了,李二婆娘去跳河,你們負責?”

江延聞言,稍微清醒了些,知道這是王二叔在說話。

王二叔一開口,那兩個村人頓時閉嘴,不再胡說。

原來王二叔家有個種地的寶貝,是個重犁,全村只有一副,這兩人村人一大早跑來,料來是為了借犁,故此不敢拂他的面子。

江延當時收了功,到老道士面前,道:“老師,這可如何是好?”

老道士道:“有本事什麼事都不叫事。”

一句話,說的江延神氣安定,道:“弟子曉得了。”

老道士道:“你把耳朵貼在地上,一直聽。”

江延不解其意,老道士也不解釋,江延便躺下,把耳朵貼在地上,卻什麼也聽不到,便抬頭,道:“老師,什麼都沒有。”

老道士道:“靜心一直聽。”

江延重又去聽,聽得良久,忽聽得“嘚嘚”蹄聲,自村東頭響起,一直往山上去了。

江延心知是聳孤獸,便對老道士道:“老師,他們上山了。”

老道士沉吟道:“幾個人?”

江延復又去聽,仔細辨認,良久,道:“兩匹聳孤獸!”

老道士自語道:“兩匹,嗯,還在打探路徑,不急,不急。”

江延道:“老師,怎地不急?若是他們捷足先登,那墓中的寶貝不是沒了?”

老道士道:“他們三人便敢來奪寶,一定是修有分進合擊的法門。此刻兩人上山,斷不是取寶,一定是在探路。”

江延略一思索,便明白了,道:“老師,他們還有法寶。”

老道士“嗯”了一聲,道:“破銅爛鐵,不必在意。繼續修煉吧。”

不覺日換星移,時日匆匆,又過去三日,江延按照老道士的吩咐,白日裡習練絕情術,晚上便開闢經脈,日夜不綴。

絕情術極耗精神,若是常人這般不吃、不喝、不眠,早已累倒了。

偏偏老道士所傳金丹道法,玄妙非常,越是苦練,越是精神煥發,幾日來,江延的眸光都亮了許多。

“譁……”

勁風掠過,老松樹滿樹青針,忽然齊齊立起。

“呼……”

和風徐來,花圃中瑤草微晃。

隨著江延動作開闔,勁風、和風依次交錯拂來,這就是“絕情術”,進時若排山倒海。退時若和風細雨。

良久,江延行完一十八式,躺倒在地,對老道士道:“老師,還是運步彆扭、行氣晦澀,像你演示的那樣借勢之法,不知多少年才能使出。”

依舊如從前,老道士吞吐日精,只做未聞。

江延躺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忽然,他感到大地稍稍震顫了一下。

彼時他靈覺敏銳,捕捉到這一絲微不可查的震動後,立刻將耳朵貼在地上,只聽“嘚嘚”蹄聲,自東面一直傳來,朝著青龍山方向去了。

江延一躍而起,對老道士道:“三個人!老師,三個人!”

老道士緩緩睜開眼,道:“三個人?”

江延興奮道:“三個,一齊往山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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