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一掌 虎嘯天地震(1 / 1)
老道士起身,到東廂房,摸出兩套灰衣,遞給江延一套,道:“換上。”
江延不解,對著那衣服發呆,老道士早套了一件,江延道:“老師倒是大方,還沒幹活,先送衣裳。只是這衣裳老舊的很,老師怎麼拿的出手?”
老道士又穿上一件,自懷中摸出兩塊蒙面的黑布,繫了一塊在臉上,道:“此行火中取栗、虎口拔牙,兇險異常。你日後要做這樣得罪人的事,一定要穿好這身衣裳。”
江延聞言,對著那灰衣,發呆道:“難道穿了這身衣裳,別人就不來怪我搶他們寶貝?”
老道士沉聲道:“是為了保護你身邊的親戚朋友。”
江延聞言,倒吸一口涼氣,便即去換衣服,須臾換好,又蒙了面,老道士早到了庭院牆根下,見江延出來,喊一聲:“我徒跟來。”
在地上一踩,整個人騰身而起,越過高牆。
江延苦笑道:“不講究,原是個爬牆頭的道士。”
飛奔兩步,到牆根下,藉著衝勁,一個空翻翻將出去。
一出去,老道士便抓住他胳膊,道:“眼睛睜大了,我來帶你飛一飛。”
江延還未答應,只覺胳膊上著力,微風拂面,身體一輕,眼前一花,整個人已飛到半空中。
他也不知有多高,望下一看,小山村已盡收眼底,自家房子便如雞舍一般大小。
世上不生翅翼之物,但凡飛到這麼高的所在,沒有不怕的,江延也不例外。
彼時他望下一看,只覺口乾,兩腿下冷風颼颼,已發了一身細汗,便抓住老道士胳膊,道:“老師,您老人家可要抓緊,但凡鬆放些,收的就不是徒弟,是一坨肉醬了。”
老道士馮虛御風,騰在空中,衣衫獵獵,大有仙韻,更不理會兒他一些,張神目,望東方一瞥,居高望遠,早看見陳無風、陳無雪、陳無炎三個小黑點。
便弄神通,架起清風,半空裡吹過,飛快的跟將上去。
江延只覺耳邊風聲呼呼,略一抬眼,只見大地良田飛快的倒退,他終究還是孩子,忍不住心中恐懼,便“啊啊”的叫了出來。
那良田上有兩人耕地,聞聽喊聲,便即抬頭去看。
老道士風一般快,早已去的遠了,兩人只看見一個小灰點,登時俯身下拜,連呼神仙。
不一時,只聽前方聳孤獸蹄聲嘚嘚,老道士速度放緩,江延定下心神,不再亂叫,定睛一看,只見風雷門三位高徒,分明馳在前下方不遠處。
彼時雙方距離極近,他居高去看,隱約已能看見陳無雪一身白衣之下,一根黑色的肚兜帶子。
原始叢林之中,因空氣異於有人家處,故此林木常顯出巨大之觀。
此處已近青龍山,古木狼林,參天拔雲,如虯龍一般。
老道士借了林木掩映,飛在樹梢之上,緊緊跟著三人,一點兒也不鬆放。
江延悄聲道:“老師,我們幹麼便跟著他們?卻不是吃屁?趕早兒超過,搶在他們前頭,進那大墓,將那寶貝摸上一千件,走人便是。”
老道士道:“不當人子,你當開雜貨鋪麼,就有一千件與你?這青龍山廣大無比,你知道大墓在哪嗎?”
江延道:“我那日偷聽到,是在山中一個平湖之下。”
老道士道:“山中平湖幾何,一個個找去,不麻煩麼?這些人都打探好了路徑,繪好了圖,跟著去,豈不容易?”
江延聞言,去看時,果然那陳無風手中攤著一張圖,便道:“老師,我們搶走了這圖,自己幹事吧。”
老道士道:“莫要急,似你這樣性子,哪裡能行走修行道!此道險惡無比,最能傷人性命,凡事都要靜觀密察為上,多行黃雀之事,莫求捕蟬之功。”
江延似懂非懂的點點頭,還未說話,忽聞得一陣腥氣,他翕動鼻子,四下看去,怪道:“此地又沒溪流,怎地有死魚臭味?”
卻又聽下方陳無雪說話:“無炎師兄,你近來一場大病,修為可曾落下了?待會要施展那小風雷陣,莫要不濟。”
陳無炎從前說話,便如野狼般,沙啞又中氣十足,此刻卻虛弱了許多,嗷嗷的道:“師妹說哪裡話,雖是憑白生場大病,傷損精神,修為卻還在,何來不濟之談?且看!”
左手一抬,掌心迸發一道半尺長的火光,直飛向前方古樹濃蔭之處。
江延看到這一幕,暗道:“沒天理,放火燒山,算的什麼本事?不濟,不濟!”
“嘶!”
須臾,那火光落在樹影之中。
只聽一聲長嘶,七八條碗口粗的老蛇,俱披著一身火光,扭動身軀,自樹上落下,沒命介望前飛奔。卻只躥出半里路,就燒的只剩骸骨了。
原來這些老蛇渾身青黑,藏在樹影之中,渾然一體,等閒察覺不出,若有人、畜經過,多半逃不得它口。
江延望見這一幕,只覺心驚,暗想:“我卻沒看出那樹影中藏著許多條蛇,便看出,也沒這手段,乾淨利落的除去它們。”
聳孤獸四蹄如飛,須臾經過那些個老蛇骸骨,踩的粉碎。
陳無炎道:“師妹,師兄手段如何,可當的起不濟二字?”
陳無雪笑道:“想不到師兄生了場大病,火氣倒是不曾稍減。”
陳無炎望了陳無風一眼,嘿笑兩聲,不再多言。
少傾,忽聽得“沙沙”之聲,江延凝神去看,但見滿山滿樹的樹葉,忽然齊齊倒向一邊,正心驚間,又聽得嗷嗷狼嚎之聲,自遠及近的傳來。
“唏律律……”
聳孤獸人立而起,似被驚住,住蹄不前,三人按住獸首,陳無雪罵到:“呆畜生,也配做麒麟後裔!”
遙遠的密林深處,幽暗之中,一顆顆綠寶石亮起,連成一片,便如夜幕中的繁星一般。
煙塵漸起,大地微微顫動,狼嚎聲愈發響亮。
“嗷……”
當先一匹高大的灰狼,白齒落寒光,嘯吼如雷,四蹄如飛。
在其身後,也不知有多少野狼,或青或黑,呈半圓形壓將過來,直如潮水一般。
江延在半空中看的分明,足有百十頭野狼,暗想:“可憐!這不是‘出師未捷身先死’麼?這麼多狼,也不用啃咬,只一隻撓一下,也撓死了。”
“找死!”
陳無雪一聲嬌喝,兩腿猛夾聳孤獸肚子,那畜生唏律律一聲喊,直衝向狼群。
好女子,左手提了韁繩,右手從懷中摸出什麼,手腕輕輕一抖,更不見甩出什麼。
江延暗想:“這女子嚇的傻了,這般手舞足蹈的,豈不送命?”
“嗷……”
當先那灰狼忽的哀嚎一聲,四蹄一軟,撲倒在塵埃裡,掙也不掙一下。
陳無雪手腕又一抖,狼群中又倒下一狼,更不掙命。
她將一隻右手上下翻飛不停,那群狼便似中了邪,頃刻倒下數十頭,更不爬起。
狼群衝的迅猛,忽然倒下數十頭,後面的狼來不及跳起,被絆的連連打滾。
狼雖惡狠,亦有靈性,不明不白死了數十頭,乖覺的掉頭就跑,憨些的只頓了一頓,便如遭雷擊,撲倒在塵埃裡。
頃刻間,百十頭殺氣騰騰的惡狼,死的死逃的逃。
陳無雪手腕一抖,江延隱約見到一點白光閃過,正不知是何物事,又見陳無雪轉回來,邀功似的,道:“許久不曾動手,每晚睡覺,這針在我懷裡跳啊跳的。今日好殺了一通,也算解悶。”
江延聞言,立刻想起那一晚陳無雪從懷中摸出銀針的一幕,額頭頓時出了一片冷汗,暗想:“好厲害女子!當日我若走的遲些,只怕也如這些惡狼一般了。”
轉念一想,又覺心驚:“這兩人如此了得,真不知那陳無風有多大的手段,竟能將他們治的服帖。”
山行路遠多瘴惡,三人七拐八繞,也不知走了多遠的路途,那聳孤獸號稱日行萬里,鼻頭卻也噴出白氣來。
只是再遇不上什麼野獸,似乎群狼一退,遠近方圓的野獸都怕了。
又走片刻,忽見一塊界牌,上寫著瘦金體的“青龍山”三個大字。
陳無風勒住韁繩,道:“仔細!過此界牌,再不可殺戮精怪。若擾亂了人道秩序,叫大妖拿住,便師父的面子也不好使。”
陳無雪和陳無炎連連應聲,三人掠過界牌,俱在聳孤獸頭上拍了一下。那聳孤獸極有靈性,一拍,腳步就輕了許多。
江延在後方,仔細看那界牌,對老道士道:“師父,悄悄的下去,敲些粉兒下來吧。”
老道士大為驚奇:“這界牌不過是一塊含鐵的青石,山上遍地都是,要他作甚?”
江延道:“村裡傳說,青龍山上一塊界牌,最是神異,一向不為人所見。若從這界牌上刮下粉子,和在湯水裡喝了,能祛百病。”
老道士道:“神異個屁,似那些凡夫,如何走過這險惡之路,到得此地?故此不為人所見。”
江延聞言,心生恍然,這才意識到,所謂的傳說,如今已是觸手可及。
老道士斥他一句,更不停留,縱風趕上三人。
過了界牌碑,路上光景又有不同,江延只覺山路漸高,四周林木如龍,那地上有些藥草,有直看的江延眼睛放光,道:“老師,這是真的了,採下這些藥,夠吃到老了。”
老道士道:“不值錢,須是靈獸伴生的靈藥,方才入修士的眼。”
又走片刻,天已中了,風雷門三人住了馬,拿出乾糧大嚼,江延與老道士隱在樹梢上,只聽陳無風道:“無炎,去採些虎骨草來,我丸幾粒丹藥。”
陳無炎應了,陳無風又囑咐道:“仔細,聞著味兒,莫進了那虎精的地盤。”
陳無炎又應了,便去尋草藥,陳無風和陳無雪歇在樹梢下,陳無雪道:“師兄怎地突然想起來丸藥?”
陳無風道:“方才無炎出手時,以食中二指發火,運氣手有些抖,那定是心包經外弱,大腸經內虛,故此氣力不足。我丸一味虎骨丹,叫他服下,有八個時辰的藥力,免得他掉鏈子。”
陳無雪聞言,注視著陳無風雙眼,道:“師兄,你真厲害。”
陳無風微微一笑,沒有搭話。
兩人吃些乾糧,足過去一刻鐘,陳無風忽的跳將起來,從懷中摸出兩把鐵鍬,扔給陳無雪一把,道:“快挖!”
陳無雪驚呆了,道:“挖什麼?”
陳無風運鏟如飛,須臾已挖開尺許,道:“陷阱!快挖!”
陳無雪拿起鐵鍬,也挖起來,兩人都是修士,氣力非同凡響,半刻鐘不到已挖出一個大坑來,陳無風飛身而起,右手如刀,須臾斬下七八根樹枝,蓋在大坑上方。
上方,江延一頭霧水,道:“這是做什麼?”
老道士道:“這小子,嘿。”
彼時天氣嚴寒,滿地皆是落葉,兩人將落葉鋪在樹枝上,叫人看不出破綻,陳無風便坐到那陷阱上,招呼陳無雪道:“師妹,來。”
陳無雪心知下面便是陷阱,哪裡肯坐,只道:“師兄,這陷阱也沒用,似你一個大男人坐在上面,也不塌,能困得住誰?”
陳無風道:“得是重的,才能落下。”
江延正聽著,忽見陳無炎到了遠處,緩緩走來,走路姿勢還有些奇怪,便如一個被人牽了線的木偶。
江延正奇怪,老道士忽然把手一指,江延循著看去,但見一頭一丈來高,三丈多長的黑虎,在樹枝上無聲無息的縱橫跳躍,兜著圈子,漸漸靠近陳無風、陳無雪的所在。
陳無炎走將回來,手中拿著幾株黑黃紋理的草,遠遠的道:“師兄,造化高了,不知怎地,竟採來幾株老藥。”
陳無風道:“在何處採的?”
陳無炎道:“我往裡走,看見便採來了。”
陳無風道:“你一直往南走的是不是?”
陳無炎道:“虎在南方,南方有虎骨草,我自然要往南走。”
陳無風拿出那地圖,道:“你走了這許多時候,一直往南,早到了那虎精的地盤,他怎地不來吃你?”
彼時陳無炎已走到近前,將那虎骨草遞與陳無風,陳無風伸手去接,陳無炎五指忽然一紅,就去扣陳無風手腕。
這一下驚變陡生,陳無炎修的火性真氣,若叫他扣住經脈命門,性命必定有損。
陳無風卻好似早已料到,手腕靈巧的一翻,竟反扣住陳無炎手腕,陳無炎渾身一軟,險些站立不住。
“陳無炎,你……”
陳無雪驚怒。
“吼!”
一聲驚天動地的虎嘯,如潮水般蓋過了陳無雪的話語,下一刻,一頭身形碩大的黑虎,自高處合身撲下。
“呼……”
狂風大作,飛沙走石,滿山林木,嘩啦啦的哀嚎起來。
陳無風扣著自家師弟手腕,整個人瀟灑的一個轉身,出了陷阱,身後傳來轟隆一聲巨響,那老虎撲在陷阱裡,陷阱周圍的土地都龜裂了。
“嗷吼!”
那虎吃痛,怒吼一聲,江延在高處看的分明,這一聲吼後,方圓幾十裡內,林木震動,塵囂直上,至少有十幾只精靈都遠去了。
那虎一吼,陳無炎似乎便有了力氣,手腕雖被扣住,仍舊抬起右手來擊陳無風,卻早被陳無風一掌擊在腦門上,當頭棒喝道:“還不醒來?”
彼時陳無炎雙目通紅,叫他一喝,紅光漸退,清明漸回。
“吼!”
那黑虎掙出陷阱,怒吼一聲,陳無風三人早退開數十丈遠。
黑虎弄個神通,虎爪一揮,三股刀一般的煞氣斬向陳無風。
“吟!”
劍出鞘,響聲清越,如龍吟般。陳無風猛力一揮,一道如月華般的銀光斬破黑煞。
“虎王息怒,我等乃風雷門弟子,路過寶地……”
陳無風大聲道,同時一躍而起。
“吼!”
那黑虎一頭撞來,撞斷了三四棵古木,一雙眸子血紅的,似乎已暴怒到了極致。
“走!”
陳無風厲喝一聲,拎著陳無炎,飛身上了聳孤獸,輕輕一拋,將陳無炎拋在聳孤獸身上。
陳無雪早上了聳孤獸,此時揚鞭怒喝,那聳孤獸骨軟筋麻動不得,被她在肚腹上拍了一掌,便好似開了油門,沒命介飛奔。
陳無風也拍了一掌,只有陳無炎氣力不足,動作慢了,早被那黑虎趕上,眼看就要命喪虎口,陳無風馬鞭一甩,纏住陳無炎腰身,將他帶了過去。
“律……”
可憐那聳孤獸,被黑虎一掌拍的四分五裂,當場暴斃。
“吼!”
黑虎又要追趕,那聳孤獸便如裝上了翅膀,帶起一團煙塵,飛快的去遠了。
“老師,趕上呀!”
高處,江延道,目光隨著黑虎遠去。
老道士搖搖頭,把手一指,江延循著望去,但見不遠處,一人正鬼頭鬼腦的張望。
這人穿著官府制服,胸口一個“吏”字,卻是個差人。
他目送那團龐大的煙塵遠去,轉身往西面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