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人行鬼神驚(1 / 1)
眼看那差人遠去,江延滿頭霧水:“怪事,怪事,大墓不曾見著,好戲看了幾齣。先前那廝引個發狂的大蟲,來吃自家師兄。如今又有這麼個差人,怪,怪,怪!”
老道士道:“大蟲威嚴盛烈,慣能攝人魂靈。若是凡虎,吃了人,就御使他的魂靈作怪,喚作倀鬼,故有為虎作倀之說。這一隻黑大蟲,久修得道,頗有法力,乃是一方精怪頭目,故此連修煉之人都能攝住。”
江延聞言,想到陳無炎行步時那奇怪的姿勢,以及尾隨其後的黑虎,這才恍然,道:“原來陳無炎那廝膿包,被哄了,竟險些算死了自家師兄。”
老道士道:“他師兄算得他去的久了,不合常理,故此挖了陷阱。若不然,定難逃出生天。”
江延拍手讚道:“好厲害,好厲害,有這樣的手段,哪裡去不得!”
老道士笑嘲道:“修行道上,這樣厲害的人比比皆是。若叫你見了,豈不拍腫了手?”
江延聞言,氣呼呼的道:“老師此言一定不真。”
老道士指著那差人遠去的身影,道:“這差人身後,定有一能人,你信不信?”
江延不禁笑了:“我不信。這廝想是發了失心瘋,才跑到荒山野嶺之中。”
老道士道:“好,我們跟了去看看。”
江延道:“那墓寶卻放了?”
老道士搖頭,探出手凌空一抓,再展開時,掌心已多了一隻雀兒。
那雀兒本在山中飛了,忽入了人手,驚慌失措,把兩隻翅翼扇的撲稜稜的,腳卻似被粘住一般,只是飛不出。
老道士一彈指,彈在雀兒腦門上,登時就乖了,俯首帖耳,輕輕啄老道士手腕。
老道士笑道:“畜生,是你的造化,去吧。”
將手一揚,那雀兒飛出去,飛向風雷門三人遠去的方向。
老道士又使神通,御風追那差人,對江延道:“靜觀密察,管他什麼妖魔鬼怪,都要現原形。”
江延笑道:“若依老師的話,世上能人未免太多,卻叫我這樣的老實人沒法混了。”
差人腳力不慢,走上片刻,來到西面一處山坳之中。
這山坳中遍地奇花,雖在嚴寒時節,也不凋滅。紅的紅,黃的黃,青的青,紫的紫,有百樣奇花,爭奇鬥豔,吐放寒香,香徹一方天地。
高處,江延聞得花香,見得異景,卻無心賞看。
原來那山坳之中,有千百名披堅執銳的軍士,俱都騎著高頭大馬,一個個殺氣凜然,目露兇光,腱子肉如塊壘一般,一看便知是以一當十的好手。
然而,統領這樣一群殺氣騰騰的軍士的,卻是一個身穿青色長袍的年輕人。
這個年輕人,面容白淨,身材欣長,騎著一匹白馬,站在隊伍前方,手中把玩著一把摺扇,眸子裡噙著玩味,直直的望著前方,似在思考,又似在享受花香。
年輕人左面,站著一個騎馬的老者,渾身籠罩在黑色長袍中,只露出眼睛和手。
那眼睛有多麼的深邃,那手指便有多麼的乾枯。
年輕人右面,站著一個千嬌百媚的女子。
這女子穿著一領紫色的紗裙。低淺的胸口,窄窄的腰束,幾乎掩不住那曼妙的曲線。她的眸子像是百花蜜酒點成的,只要看人一眼,就能叫人心頭甜的醉了。
江延在高天上,看到這樣一幕,登時便道:“老師,我信了,這青衣男子必定是個能人。”
老道士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只見那差人走進山坳中,上前跪下,對年輕人道:“大人,照您的吩咐……”
“嗯?”
年輕人抬了抬眼皮。
那差人如遭雷擊,慌忙低下頭,“啪”的扇了自己一個耳光,道:“大人,小的失言。”
“嗯。”
年輕人復又玩味的看著前方。
那差人道:“大人,風雷門的三位高徒,不知怎地,惹怒了山中的黑虎精,現在正被追殺。”
年輕人道:“不對。”
那差人聞言,把頭低的更很,似在思考。那滿山人馬,更無一個出言,山坳中響起幾陣“啾啾”的鳥叫,一時間寂靜無比。
過了片刻,那差人道:“大人,風雷門的三位高徒,因採了虎穴旁的老藥,被虎精追殺。”
年輕人道:“不對。”
便開啟摺扇來,那差人偷眼看見,只嚇得體弱篩糠,顫巍巍道:“大人,黑虎精兇惡無比,嗜殺成性。風雷門三位高徒,遠遠路過它家,就慘遭追殺,現如今生死不明。”
年輕人點點頭,收了摺扇,笑道:“說話之前,多想一想。再去打探訊息吧。”
那差人如蒙大赦,當即離去,卻在地上留下一片潮溼,不知是汗是尿。
“啪、啪、啪……”
場中,那紫衣女子忽然拍手,笑道:“好手段,好手段。許弋縣有田大人這樣的人物,不愁青龍山不安分呀。”
年輕人聞言,呵呵一笑,便伸手,在紫衣女子秀髮間拂了一把,道:“我是不愁,只是憐惜香草美人。”
紫衣女子甩了甩頭髮,道:“瞧田大人這話說的。青龍山不安分,治理原是應當,卻幹我何事?我一個老妖婆,不值得田大人憐惜。”
年輕人道:“青龍山若是安分,仙姑豈不是愁白了頭?這樣好的頭髮,白了可惜。”
紫衣女子笑道:“這話我就聽不懂了,青龍山是治是亂,都是大人的事。”
江延在高處,將一切看的分明,一個字也不曾漏聽,眉頭緊鎖,暗暗揣測。
老道士在旁面,將手一指,江延循著看去,只見一個差人,從東方跑來,須臾到山坳中,跪下,道:“大人,銀翅金蛇好不兇暴,無緣無故,殺傷硃砂門弟子數十。”
年輕人聞言,笑道:“好,下去吧。”
那差人退了,少傾,又有一差人自南來,報道:“大人,鐵劍堂吳堂主帶人進山,卻被群妖偷襲,死傷弟子數人。”
那年輕人揮手,差人退去。年輕人轉身,面對身後近千名披堅執銳的兵士,朗然道:“爾等何人?”
那數千名兵士一齊吼道:“大齊戰士!”
聲音響徹四野,驚動一天飛鳥。
年輕人道:“爾等何以立於天地之間?”
那些兵士怒吼道:“攘仇敵之兵鋒,斬奸邪之頭顱。安生靈之化育,存有齊之國祚!”
“嘩啦啦……”
騰騰的殺氣,隨著兵士的怒吼,竟化成一陣狂風,嘶吼咆哮,振動山林。
隱約間,兵士的怒吼,竟比黑虎精的咆哮還要駭人。
年輕人道:“今有青龍山群妖,肆意妄為,濫殺我大齊修士,爾等將何為?”
“殺!殺!殺!”
山坳上一塊大石,轟然炸開。
年輕人轉身,手中摺扇一指東方,道:“殺光妖賊!”
“轟隆隆!”
大地震顫,煙塵四起,部隊開拔向東方。
高處,江延目睹了一切,心中震撼,久久不語,直到漫天的黃塵鑽進他的鼻孔,他連打三個噴嚏,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道:“老師,有……有陰謀……”
老道士道:“我徒看出什麼了?”
江延道:“咱們回去吧,大墓是假訊息,是這廝編造出來的。”
老道士呵呵一笑,道:“不管大墓真假,我們且去看看這廝有什麼手段。”
說著,駕起風,跟著那煙塵,直往東方去。
大隊人馬奔行極快,約莫半個時辰,早來到半山腰,此地怪石嶙峋,四處瀰漫著腥臭味,怪石尖上,橫七豎八的挑著許多屍體。
江延在高處看的分明,那些屍體都穿著紅衣,面色烏青,每一人的胸口都有一個透亮的血洞。
前路先鋒的馬快,早以槍尖挑來兩具屍體,仍在塵埃裡,道:“大人,俱是硃砂門弟子,死在那銀翅金蛇手中。”
那年輕人坐在馬上,略微掃一眼,不動聲色道:“這孽障如此肆無忌憚,真是活到頭了。”
卻又對紫衣女子道:“仙姑可知這金蛇的手段如何?”
那紫衣女子臉上露出一絲厭惡之色,道:“那廝一來仗著肉身堅固,二來仗著蛇毒可怖,又有翅翼,端的厲害。”
頓了一頓,又道:“它乃是一個異種,身上那對銀翅,又輕又韌,端的寶貴。”
年輕人笑道:“此行當取下那一對銀翅,送與仙姑做貼身小衣,早晚正可防身。”
紫衣女子厭惡道:“他是陰毒可怖之物,我乃嬌豔明媚之物,縱是價值連城,也絕不要。”
老道士在高處,仔細看那亂世堆,道:“徒兒,你可知世上罕有珍貴之靈藥,都生在何處?”
江延道:“當在不測深淵之下,雪山絕頂之上,人跡罕至之處,方有絕妙靈藥。”
老道士點頭道:“不錯,言論雖還有些凡人氣,道理卻已明白了。”
江延道:“怎麼叫凡人氣?”
老道士道:“不測深淵,凡人難下。雪山絕頂,凡人難上。然修道之人上達三十三天,下窮九幽黃泉,深淵雪山,大可去得,故長不出絕妙靈藥。”
江延道:“那何處才有絕妙靈藥?”
老道士盯著下方的亂世堆,道:“靈藥生於毒物之旁,若那毒物修行日久,漸成精怪,便修道之人,也難入其穴。那靈物日久年深,變化成絕妙之物,便有回春之功。”
江延循著老道士的目光看去,道:“這亂石堆中,是否便有絕妙靈藥?”
老道士道:“這亂石堆,乃是蛇妖修行之處,那畜生既是金蛇,想來該伴生有一株五葉金草。”
江延道:“五葉金草,那是什麼?”
老道士道:“五葉藏五行氣,可助人開闢經脈。”
江延眼睛發光道:“老師,趁此機會,下去摸了去。”
老道士搖頭道:“下面隧道連綿,也不知有多少開口,不知那蛇睡在何處,卻往哪裡去尋?還是尋墓寶為重。”
大隊人馬復又上前,又行有半個時辰,過了亂石堆,行到平陽地上,猛見了前方几只豺狼虎豹,圍在一處,啃食著什麼。
那前路先鋒一騎絕塵,槍出如龍,寒光過出,斬下一個豹頭。其餘豺狼熊虎,一齊驚散,正亡命飛逃,早被他當空一聲大吼,震的七孔流血,倒斃在地。
眾人跟上看時,只見那地上乃是一堆人肉,三個人頭,五官俱殘破了,殘肢血肉混在一處,血腥恐怖。
江延在高處,看的分明,道:“怎地都沒了眼珠子?”
老道士道:“豺狗最好吃人眼珠。”
江延一陣作嘔,良久,道:“可憐,這些人也不知是誰的丈夫、父親,死在這裡,全屍也沒落下。”
老道士道:“你只看到他們可憐,未曾見他們殺人。”
江延不忿道:“難道其中竟沒有好的?”
老道士道:“好的又如何?修道兇險,但只踏上這條路,便該有橫死的覺悟。若怕死心軟,道卻難成。”
江延道:“這麼說,但只踏上這條道,便沒有一個乾淨的了?”
老道士拍拍他肩膀,道:“我徒休惱。為錢而殺,是為惡。為殺而殺,是為魔。為善而殺,是為仙佛大聖。你只一路行去,心存仁慈惻隱,縱鐵手無情,亦頂天立地。”
又指著下方那些屍體,道:“切不可如此輩一般,不知命數,受制於人,橫死山野,輕如鴻毛。”
江延聽了這一番話,只覺心地開闊,道:“多謝老師教誨。”
正說話間,已過了平陽地,周遭空氣忽的溼潤起來,江延只覺渾身毛孔開張,極目遠眺,道:“老師,這青龍山原是極高的,都接天了。”
老道士道:“那是個大湖,將天色映照下來,水天一色,故此看來似接天。”
江延仔細去看,只是看不出,那湖面上忽的起了陣風,盪漾起道道漣漪,粼粼波光,江延便看的真切,道:“好大的湖!”
“轟!”
江延正然看時,那湖面上一聲巨響,水波中跳出一條七八丈長的大鰱魚,烏黑肥碩,魚鰭上攬著一條爛銀槍。
這鯰魚跳到空中,下方水汽凝成一朵黑雲,被它輕輕駕住,徑往湖邊飛去。
江延道:“好大的魚,也不枉了這湖。”
頓了一頓,又道:“一向裡聽人說,妖精能騰雲駕霧,今日總算見了一條。”
老道士道:“這廝未曾化形,難以駕雲,想必是天生的神通,能御使水汽。”
下方,隊伍行軍愈急,須臾來到平湖不遠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