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水中生一陽(1 / 1)
那銅印被盪開,滴溜溜直轉,須臾撞在一塊山岩上,也不曾聽得聲響,那山岩便化作一片齏粉消散了。
又聽“嗖”的一聲響,那銀翅金蛇脫了封印,將身化道金光,直刺向田和。
彼時田和被那青羽擊的連連後退,勉強立定腳,卻是舊力已去,新力未生,避無可避,眼睜睜看著那長蟲殺來。
海東青輕叱一聲:“不得放肆!”
那銀翅金蛇已逼近田和腦門,聞聽此言,忽的定住,瞪著蛇瞳,恨恨的看了田和一眼,振翅翼飛轉而回。
海東青斥退金蛇,對田和道:“齊國境內,人妖兩族一向和睦。齊王麾下諸臣,知禮守節,謹守法度。如今大人大軍壓境,出手降服我妖族頭領,想必青龍山諸妖有不是處。”
說著,望了鯰魚精一眼,道:“可是少了歲賦麼?”
鯰魚精躬身,答道:“去年冬末,卑職帶人往許弋繳納歲賦,靈草、金石,俱與往年無二。現有前任縣丞字據在此,一條一目,皆有羅列,請妖使大人觀瞻。”
說著,自懷中摸出一張長長的字據,遞給海東青。
海東青接過,目光一掃,微微點頭,卻又皺起眉頭,對田和道:“奇怪,歲賦既不曾少,大人討伐為何?”
田和在它手中吃了大虧,再不能淡定,哼了一聲,道:“青龍山妖族肆意妄為,殺傷大齊修士數十名,殺孽累累,按律當正法。”
海東青“哦”了一聲,奇怪道:“按什麼律?”
田和向東方一拱手,道:“自然是按大齊律。”
海東青呵呵冷笑道:“昔年,桓公與我妖族四王,在檀淵會盟,商定人妖共治之計。約法三章,定下妖族自治、繳納歲賦、人妖不犯的調子,是為檀淵之和。田大人不會不知道吧?”
田和道:“我自然知曉。好一個人妖不犯,今群妖傷人在先,壞了規矩。”
海東青厲聲道:“大人請自重!人族不擅入妖族境內,妖族不下山傷人,這才叫人妖不犯!這些人修闖我妖族領地,便告到臨淄去,也沒理說。”
田和冷笑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海東青厲聲道:“這麼說,你非但不把桓公的律令放在眼裡,而且藐視我妖族諸王?”
田和搖頭道:“錯了,我食齊慄,自然忠心為主。只是律令是死的,人卻是活的,無論如何,我要非死去的大齊修士討個公道。”
海東青發作道:“你不過是看青龍山無人,才敢如此作為。今本座在此,你還敢放肆麼?”
田和哈哈大笑道:“你?你不行。”
海東青聞言,張開翅翼,周身流轉出道道青華,神羽錚錚作響,道:“我倒要看看,你真有三頭六臂不成?”
田和轉身,對黑袍老者一拱手,道:“請先生出手。”
那老頭兒渾身罩在黑袍裡,只露出個眼睛,點了點頭,更不多言,只將那袖袍一揚。
“呼……”
平地上起陣狂風,天邊飛來一朵黑雲,那老者跳在上面,直視海東青,罵道:“好個扁毛畜生,卻也敢自稱本座!”
“吟!”
海東青大怒,長鳴一聲,直撲向那老者。
原來那海東青速度極快,一瞬間便到了老者眼前,將左邊翅翼張一張,便如鋼刀般直劈下來。
那老者閃身避過,腳下黑雲被砍成兩段,他踏了一段,將手一指,另一段就凝成一柄彎刀,被他輕輕撈起。
海東青轉身,翅翼橫掃,一連斬了十八下。那老者揮刀在手,橫遮豎擋。
原來那雲柔軟,翅翼斬在上面,便如砍棉花,把海東青一身妖魔大力盡數卸去。
一人一鳥在空中上下翻飛,刀來翅往,直斗的飛沙走石,天昏地暗,周遭氣流橫行,旁人莫想接近。
田和見狀,將手一指前方群妖,厲喝一聲:“殺!”
便一馬當先,殺將上去。
那後方近千軍士,齊齊吶喊,聲震四野,跟著主將衝殺。
對面山岩上,黑虎精大吼,金蛇振翅,那些個走獸毒蟲,嘯吼如雷的衝將下來。
硃砂門與鐵劍堂的修士,夾在當中,便不想打也難,只得操著傢伙,殺向一眾走獸毒蟲。
那湖中幾千蝦兵蟹將,一個個跳出水來,結成戰陣,從側翼衝殺。
霎時間,此地殺成一團,吶喊聲、咆哮聲、山岩炸碎之聲,直震的人心膽皆顫。一片片飛沙走石,遮掩的山林暗淡。殺氣沖霄而上,撞破白雲無數。
高處,江延只看的熱血沸騰,心裡一半是怕,一半也不知是什麼,卻猛聽得老道士道:“徒兒,我去了。”
江延道:“老師往哪裡去?”
老道士道:“那大墓要開了,我先進去,看著寶貝,摸上一萬件。”
江延道:“走吧。”
老道士道:“你去哪?”
江延一愣,道:“我自與老師同去,也好幫老師拎一拎,拽一拽。想那一萬件寶貝兒,也不知多沉哩。”
老道士道:“你下去。”
江延道:“我下哪兒去?”
老道士指著下面的戰場,道:“那裡正是好男兒施展本事處。”
江延一聽,緊緊拽住老道士胳膊,道:“老師切莫開這玩笑兒,想我修煉不過幾天,就能往這殺場中去?”
老道士道:“那墓中機關重重,我帶了你,反累了我。”
說著,也不管江延願不願意,就按落雲頭,住定清風,趁著煙塵遮掩,放下江延。將身化道金光,須臾鑽入大湖之中。
“老師……”
江延大喊,欲追那金光,卻哪裡能追的上?
正跳腳,忽聽得背後呼呼風響,又有些悶熱,急轉身去看,卻見一個火紅的豹頭直撞過來。
當此危急關頭,他不自覺的將老道士傳他的絕情術使了出來。左腿往右腿彎裡一撇,整個人側將過去。
那豹在他面前撲過,晃盪著一身火紅的毛髮,直燎他的鼻尖生疼。
“這畜生!”
江延罵一聲,那豹轉身又撲,又被閃過。
如此一連三次,絕情術精妙非常,江延一個慢吞吞的身子,又不曾與人爭鬥,沒半點經驗的,卻也能在毫釐之間避了又避。
江延避過三次,心中略定,那豹又撲,他站定身軀,復又避過,便欺身上前按那豹腰。
那豹見它來按,它原有一條勁尾,呼的一甩,直抽在江延胸前胳膊上,就好似抽陀螺,抽的直轉圈。
江延轉了兩圈,胸悶頭暈,還未站住腳,只覺一股大力自腹間傳來,那豹將他撲倒在地,嘶吼一聲,張大嘴就咬他喉嚨。
江延彼時通了任督二脈,那萬載寒玄氣在他胸口腹背間運轉不息。他腹部被按,意念就凝在那裡,不覺得運氣,那寒玄氣透將出來,須臾沾在那豹爪子上。
萬載寒玄氣極陰極寒,那豹又是火性,天生受剋制,忍不住抖抖身子,打個寒戰,早江延抓住機會,一個翻身,將它按在身下,握緊拳頭,照著那豹鼻尖就是一拳。
那豹剛提起一點意識被打散,直翻白眼,無力掙扎。
江延見此情形,便將那絕情術使出來,捨去二四六八十的陰數式,只取一三五七九的陽數式。一拳又一拳的,片刻間也不知揮出多少拳,都打在那豹面門上,
那豹起初還嚎叫兩聲,掙扎兩下,向後來一下也不掙。
江延也不知打出多少拳,直到打的累了,才放下手,略定神,看那豹時,原來面門已打成一攤漿糊。
“哈……”
江延提著心,吐出一口氣,只覺身上忽冷忽熱的。
後方是驚天動地的喊殺聲,眼前是一具五官模糊的新屍,江延發了好一會兒的呆,才站起身,舍了那豹屍體。
環顧四下,到處都是煙塵、喊殺聲,也不知如何出去,他跌跌撞撞的望前走,忽看見前方橫著一具屍體,身上穿著一件黃衣。
他認出這是鐵劍堂弟子的衣裳,卻就心生一計,跑將過去,藉著煙塵掩蔽,扒拉那衣服,一邊扒拉,一邊道:“老哥細聽我來言,扒你衣服非本願。只為人輕法不高,借你衣衫把樹靠。”
他套上那衣服,打量一下,只覺不錯,又走幾步,忽轉回頭,看著那屍體,仔細思索,卻就回到那豹屍所在處,臉上脖頸上抹了些豹血,躺在地上裝死。
他倒也真想如田和一般,翻手為雲覆手雨,只是修為低微,隨便一頭猛獸也能叫他送命。
這法子果然靈驗,不過一刻鐘,已有三隻妖怪路過此地,又有兩股陰冷的氣息閃過,料來是毒蟲之類的妖怪。卻都只看了江延一眼,並不管他。
江延正暗呼僥倖,忽又聽得腳步聲響,他心知是有人來,立刻定住呼吸。
那腳步聲漸近,最後停在他身旁,江延正不知何故,忽覺一隻人手伸進他懷裡,摸啊摸的,摸得他渾身雞皮疙瘩直起,險些跳起來。
這人手摸了幾下,摸出個什麼東西,許是看了一看,便摔在地上,踢了江延一腳,罵道:“這窮鬼,死了不屈。”
那腳步聲去的遠了,江延偷眼一看,原來是一個穿紅衣的硃砂門弟子,又見他扔下那東西,原來是一個錢袋子。
江延不由苦笑,暗想:“都這樣時候,竟然還想著發死人財。”
他想了一想,又把那錢袋子裝了。原來這錢袋子系在衣裳裡面,他換衣服時著急,故此不曾發現。
片刻間,又有三人來摸錢袋子,都是硃砂門弟子,都罵窮鬼,其中一人罵的是:“鐵劍堂是窮到家了,難怪鬥不過我們。”
不久後,又有一人來摸,江延看時,卻原來是個鐵劍堂弟子,不由好笑,暗想:“這廝真真痴了,師兄弟死了,不哭就罷了,反來摸錢。”
正想著,忽聽見馬蹄聲響,自遠及近,一剎到了近前。緊接著,脖頸間驀地一片冰冷,只聽一人冷冷道:“何故裝死?”
江延還要再裝,只覺脖頸間冰涼處有些刺痛,慌忙睜開眼,看時,原來是那前路先鋒,挺著長槍,槍鋒早架在他脖子上。
江延正不知怎麼說,忽聽得腦後勁風呼呼,急轉身看時,乃是一條張著毒牙的青蛇。
那青蛇速度極快,江延避無可避,卻又有一點銀光,後發先至,須臾刺中青蛇七寸,輕輕一挑,直挑飛數十丈遠。
江延回頭看時,那前路先鋒收了槍,望著他道:“你的劍了?”
江延道:“我……”
那前路先鋒扯下佩劍,扔給他,策馬而去,風中只留一句話:“怕死不是錯。但若人人都怕死,不如一起抹脖子。”
江延握著那劍,拔出來時,但見寒光凜凜,若秋水一般,顯是一把好劍。
他看了遠處那蛇屍一眼,握緊了劍,往外便走,正要尋猛獸殺時,天地間忽的一暗。
江延抬頭,但見空中籠著一片醒目的黑暗。
“刷!”
黑暗之中,忽的透出一大片模糊的青光。
然而,那黑暗便如大淵般深沉,那青亮了幾下,伴隨著一聲淒厲的鳥鳴聲,消失在黑暗中。
“撲撲撲……”
海東青振翅,自黑暗中飛出,身形搖晃著,渾身的青羽暗淡無光,虛弱的道:“好手段!爾等如此行事,就不怕豬帥日後清算嘛?!”
“豬剛鬣本事再大,也有人治他。”
黑袍老者隱沒在黑暗中,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半邊天的黑暗,化作一隻手掌,隨意拍下,砸向海東青,就如拍蒼蠅般。
“啊!”
海東青大吼,聲音中有憤怒,更有恐懼。
大手威勢無匹,他卻身形搖晃,躲避不開。
“轟!”
忽然,大山動搖,山腹中傳出震耳欲聾的“隆隆”聲,好似雷公在裡面打鼓。
“咔嚓!”
下一刻,山體崩開,一道七八丈寬的裂縫蔓延向遠處,裂縫中咕嘟嘟的湧出水來。
“嘩啦!”
這一刻,本來波平浪靜的青龍湖,忽的湧起滔天巨浪。緊接著,一道五六丈來高的水牆砸向岸邊,那些個蝦兵蟹將,雖是水裡精怪,卻也沾著些死,擦著些傷。
與此同時,高天上的漆黑大手,飛快的消散,落到海東青頭上時,竟只有巴掌那麼大了。
那海東青被打個跌,在空中翻滾兩圈,振翅就走。
田和高呼:“先生,打殺了它!”
那黑袍老者無奈道:“不知怎地,我的神通莫名化了。”
彼時山上一片混亂,廝殺的,逃亡的,慘叫連連,不知誰忽然喊了一句:“是大墓!大墓要出來了!”
一瞬間,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在山崩地裂之中,望著那滔天的巨浪,這些人的眼中,竟冒出驚人的光來。
“這位老兄,大墓中寶貝再多,也沒有小命重要吧?”
彼時大戰停息,煙塵漸漸散去,江延正往外狂奔,忽見身邊一人,眸子裡竟露出金光來。
他暗暗搖頭,只道這些人要錢不要命時,忽聽這人喃喃道:“那是……一輪太陽麼?”
江延轉身,漆黑的眸子被金光照亮。
“嘩啦啦……”
水波盪漾,金光搖晃著,給遠處的白雲鑲上一層金邊。
萬丈金光,自青龍湖中溢位,似一輪太陽在水下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