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辰時入未央(1 / 1)
那群人在古城遺址上,建立浩大的工程,其所圖之大,令人心驚。
小女孩的父母,牽涉到如此隱秘之事,又許久不曾露面,結果如何,已是昭然若揭。
但江延又該如何去講訴?這果子太過苦澀,而要吞下它的,卻只是個懵懂稚嫩的小姑娘。
他想到自己,在那懵懂的幼年,也曾問過喝醉的爺爺,父母去了哪裡。
爺爺是怎麼說的了?他們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要做很重要很重要的事,要好久好久才能回來。
這當然是哄騙的話,江延那時還不明白,還曾天真的想過,有一天他們會回來。
如今再想想了?他的爺爺是普通人,他也是普通人,他的父母能是什麼人?能做什麼樣重要的事?
比起那渺茫的可能,他們大概也和這小女孩的父母一樣,具有渺小的凡人之身。
或許因為某人的一念,或許因為牽涉到某個計劃,或許因為……總之,是被人隨意的抹殺了。
這個道理,是他漸漸絕望,才漸漸明白的。
有一天,他問他爺爺:“他們是死了嘛?”
他還記得爺爺暴怒的樣子,老頭第一次不因喝醉而紅了臉,抄起手邊的竹條就要打他。
於是他問:“他們去哪了?去做什麼了?我是他們的兒子,我應該知道。”
那老頭洩了一口氣,臉色一下白了。他頹然的坐下去,直到第二天早上,人家取不到貨,與他大吵了一架。
他們去做什麼了,他們去哪了,這些問題,終究沒有答案。
那一晚撕心裂肺的痛楚,江延至今還記得。
他沒見過父母的血,但那血早已流進他的心裡。
而令他感到痛苦的,不止是那血,還有哄騙。
哄騙是聰明的產物,它能帶來希望。希望是偉大的東西,它能抑制痛苦。
但哄騙帶來的希望,終究是要破碎的。當其破碎,那被抑制的痛苦,就全然的爆發開來。
如今了?江延心中想著,還要哄騙這小女孩麼?
他搖了搖頭,望著那一點稚嫩的螢火,道:“你父母遇上了壞人,他們再也回不來了。”
他說的十分清楚,小女孩縱然稚嫩,也還聽得明白,卻就“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陳無雪走來,瞪了江延一眼,略帶責備,道:“她還小,怎麼能這樣說?”
江延擺了擺手,並不想解釋什麼。
陳無風替他解釋了,道:“正因為她小,就應該什麼都告訴她。”
江延抬頭,卻見他面色沉重,眸子裡說不清道不明。
江延擦去小女孩臉上的淚水,道:“我不想騙你,哪怕你年紀很小。害你父母的兇手的身份,我已然知道。縱然他們十分厲害,我也會盡量為你報仇。”
小女孩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又大哭起來。
這些話,江延是說給自己聽得。小女孩太稚嫩,還不懂什麼是復仇。
鄒平起身,對江延道:“你知道兇手是誰?你怎麼會知道?”
江延聞言,抬頭望著他,心中只想:“倘若兇手是矮胖老頭,那麼御史大夫一定有份。他的兒子了?是否也洞悉全盤計劃?”
他想起鄒平在大墓中的表現,微微搖了搖頭。
鄒平見他搖頭,好似懂了什麼,微微點頭,道:“我懂了。”
江延道:“你懂什麼了?”
鄒平望了小女孩一眼。
江延抱起小女孩,遞給陳無雪,又示意鄒平到一邊去,道:“你懂什麼了?”
鄒平道:“你在騙她。”
江延道:“我騙她什麼了?”
鄒平道:“是誰害了她父母,你真的知道?”
江延沒有說話。
鄒平笑道:“你不知道,我明白的。對某些人來說,善意的謊言,比殘酷的真實更加重要。”
江延深深的望了他一眼,微微點頭。
鄒平道:“交給我吧。”
江延道:“什麼?”
鄒平道:“讓我去查,查查地下那夥人,究竟是什麼人。查查是誰害了她的父母。”
江延愕然,道:“為什麼?這跟你有什麼關係?”
鄒平沉吟一二,道:“你知道嘛,剛才在地下,那頭大鱷魚撲過來的時候,我把她抱在懷裡。”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頓,回頭望了小女孩一眼,接著道:“在那一刻,我忽然感到,我的生命裡,多了一些從未有過的東西。”
他神情鄭重,語氣篤定,像是在說一件神聖而又自然的事。
這模樣被江延看在眼裡,他想笑,但又笑不出來。
江延道:“你要怎麼查了?動用你父親的能量?”
鄒平道:“我父親事情很多,他沒有多餘的能量給我。況且這件事,我一定要自己查出來。”
江延道:“為什麼?”
鄒平沉吟道:“今晚我表現的一團糟,但我從前不是這樣的。榮華富貴腐蝕了我,如今我要好好做一件事,來證明我自己。”
江延似笑非笑的,道:“如果你查出來,然後了?”
鄒平道:“你忘了你剛剛說的話?然後就是你的事了。你笑什麼?”
江延收起笑容,神色鄭重,道:“沒什麼,你去查吧。”
鄒平感到有些奇怪,但他沒有多想,他沉浸在某種激動的情緒裡。
人要做有意義的事,那種事往往令人疲憊,還沒有快感,甚至有些危險。
但其令人激動,遠遠超過那些有快感但無意義的事。
江延收起繩索,用盡一切能用的手段,將洞口牢牢封住。
眾人出門,走到門口時,那兩個把門的陰靈,悠悠醒轉過來。
“你們……你們幹了什麼?”
江延走過去,冷笑道:“我視察過了。”
那陰靈沉浸在昏厥之後的頭疼裡,恍惚道:“你……”
江延道:“你們做的很不好。”
說著,拔出寶刀。
這一次,他沒有留手,兩個腦袋沖天而起。
這一次,鄒平沒有大喊大叫,他像是習慣了,又像是覺得理所當然。
幾人騎上骨馬,小女孩被陳無雪抱著,往御史大夫宅邸走去。
時在中夜,王城之中,依舊燈火通明,和眾人剛出門時,沒有什麼兩樣。
在這樣的城市裡,時辰的意義,似乎被消減了。
凌晨還是入暮,中夜還是平明,都黯淡於繁華的燈火中。
街道上人潮湧動,攤位旁吵吵嚷嚷,江延感到一陣厭煩。
他們又路過鬥雞的攤位,依舊是那般火熱。
要一直等到凌晨,在某場巨大的賭局中,以一個人或一群人的潰敗,請出那昂首闊步的雞霸,這熱鬧才會變成冷清。
鄒平既不勒馬,也不轉頭,他目不斜視的往前走。
江延捅了捅他,笑道:“鬥雞了,你不去看看?”
鄒平如夢初醒,望了攤位一眼,搖頭道:“這有什麼意思?我累了。”
說著,更不多看一眼。
回到御史宅邸,矮胖老頭早在等候。
江延聲稱玩的盡興,頗有些累了,要早些回去歇著,準備明天的朝見。
鄒平跟著矮胖老頭,穿過一條幽徑,在四下無人之處,他守口如瓶。
回到房間,陳無風道:“你是怎麼堵住他的嘴的?”
江延道:“什麼?”
陳無風道:“鄒平啊。”
江延笑道:“他連眼睛都沒有長好,嘴巴又有什麼好堵?”
一夜無話,到第二日,早有未央宮來人,要請江延沐浴更衣。
所謂物以稀為貴,諸侯使臣朝見,從前就不是小事,如今則更是大事。
這一套流程,頗有些繁複、瑣碎,讓江延好笑的事,做事的人手上生疏,竟好似許久不曾做過了。
辰時中,陽氣最重,江延穿上青蟒袍,戴上使臣帽子,焚香沐浴之後,被一頂轎子,抬向未央宮方向。
這是江延第一次坐轎子,搖搖晃晃的,頗有些好玩。
最關鍵的是,他不用露出一張生人面孔,迎接王城中眾多陰靈的矚目。
約莫行了一刻鐘,四周人聲消弭,江延掀開轎簾,看時,但見一條巨龍,蜿蜒身子臥在前方。
這巨龍身上的鱗片,陽光下熠熠生輝,金黃透亮。
那是琉璃瓦,只有王室才能用的金黃色琉璃瓦。
這似小山般趴伏的巨龍,就是未央宮。
江延早聽鄒平說過,未央宮是一座龍形宮殿,但當他真個見到時,還不免為之瞠目。
這巨龍有兩個頭,左面的是正門,右面的是後宰門,並沒有屁股——倘若在屁股上開門,未免有些不雅。
江延坐著轎子,穿過巨龍的後爪,被帶到右面的龍頭下。
龍睛閃爍,龍口洞開,江延踏上龍舌,走進一顆龍牙,在裡面等待召見。
不一時,早有黃門官傳旨,著山巔城使者覲見。
江延被人領著,踏上一座大橋,乃是龍的脊樑。
他不得不佩服,建造這宮殿的人,著實有些鬼才。
自龍脊樑以降,大橋連著小橋,小橋連著宮殿,宮殿兩旁,有御花園、假山水榭,亭臺樓閣,都為龍身囊括。
江延自大橋一直往上,穿過幽長的龍身,早已記下宮殿全貌。
須臾,就聽編鐘之聲,悠悠揚揚的,中正平和,自前方大殿中傳出。
龍脊樑盡頭,有一橫骨,搭在老龍頷下,作樓梯狀,直通大殿。
江延踏上橫骨,抬眼往上看去。
大殿上寶座威嚴,一個高大陰靈,穿著一身黑龍袍,端坐在寶座上。
在其身側,站著欽天監監正商四。下首又有兩人,一個是御史大夫,身著四爪紫蟒袍。
另一個人,也十分蒼老,佝僂著身子,卻又硬要抬頭挺胸,故此顯出一種怪異的身姿,好似一棵大雪中的松樹,不肯低頭,卻又不堪重負。
兩人之下,又有兩人,一個身材高大,一個身材瘦削,分主次前後站著。
江延看那高大陰靈,只覺有些眼熟。不知在何處見過,但卻一定見過,哪怕只有匆匆一瞥。
那瘦削陰靈的面孔,被高大陰靈擋住,看不清楚。
編鐘聲停下,黃門官大喊:“山巔城使者朝見,行叩拜大禮!”
江延聞言,想起老道士的教誨,卻就深深的唱個大諾,並不跪拜。
這一下唬慌眾臣,紛紛都來呵斥,又以那青松樣的老者最兇:“這個不知尊卑的小兒!真個連性命也顧不全了!見了王上,怎地不行大禮?”
江延道:“域中有四大,道大,天大,地大,人大。我乃修道之人,故此上不拜天,下不拜地,中不拜人主。”
那青松樣老頭,出離憤怒,道:“你這廝胡言!安不知‘在其位,謀其政乎’?你是來朝見的使者,就該跪拜!如今不跪,哪個給你飯吃!”
江延不理他,對那黑袍王上,名喚作太一的,道:“請陛下諒解。”
太一擺手,道:“他是另一界來的,原不是我的子民。雖做了山巔城使者,終究也不必拘這虛禮,宣講賀辭吧。”
江延聞言,鬆了一口氣,將早上現學的賀辭,拿來說了一通。
他乃是個鄉下頑童,說這樣漂亮話時,一來不會拿捏語氣,二來不會抑揚頓挫,故此說的跌跌撞撞,頗有些可笑。
青松似得老頭,嘆道:“沐猴而冠,沐猴而冠!”
江延心中暗恨:“這廝想必就是丞相,真真可恨!”
太一卻不在乎,聽他說完,笑道:“使者是另一界來人,音色有差,原也是理中之事。”
說完,便著人賜座,又著宮娥奏樂,舞姬弄舞。
編鐘聲又響,一敲一打之間,竟與江延的步伐,神而合之。
江延早已知道,這喚作“走宮步”,乃是鋪排宮商角徵羽,與來使步調相合,當時奏成一曲,需要演奏者極高的功力。
國家有倒山之力,這樣的技藝,雖然令人歎服,終究還是有人奏的出的。
有人指引江延,教他落座,卻在青松樣的老頭之下,在那高大陰靈對面。
江延目不斜視,眼觀鼻,鼻觀心,走到座位上坐下,往前看時,不由呆了。
太一道:“來使從另一界來,可有些風土人情,與我說說?”
問了一遍,江延竟然不答,只是楞楞的望著前方。
青松似的老頭,大喇喇的,斜睨江延一眼,拍著他肩頭,道:“小子,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