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落魄的李老拐（1 / 1）
屋內，李柺子正蜷縮在一堆破棉絮裡，屋裡沒有爐子，炕也是涼的，他只能蜷縮在被窩裡，抵禦風寒。
除了冷，肚子還很餓，飢餓使他頭暈眼花，心裡發慌，除了冷和餓，他身上還很癢，後脖頸、胳肢窩、腰裡，哪哪都癢。
他下意識伸手往褲腰裡一抓，嘿，還真摸到一隻白白胖胖的蝨子，大約有芝麻粒大。
他習慣性地放在炕沿的條石上，用大拇指蓋狠狠往下一擠，“咯嘣”一聲脆響，一粒血珠濺在灰撲撲的石面上，像極了牆上的一灘蚊子血。
李柺子盯著那灘血印愣了好半天，又忍不住伸手撓了撓後脖頸，指甲縫裡立刻塞滿了皮屑。
他用另一隻手的長指甲，慢慢將指縫裡的髒東西一點一點摳出來，然後彈到土炕上。
就在這時，他忽然聽見外面有人在喊，李柺子慢騰騰地從破棉絮裡探出身，爬到窗戶上，透過窗戶紙的破洞往外觀瞧，只見院子裡站著幾個人。
他強撐著身子坐起來，啞著嗓子問：“你是誰呀？找我弄啥吶？”
“叔，外面的雪下得太厚了，我們來給你清屋頂上的雪。”
李長青回應道：“雪下了好幾天，壓得太重，房子吃不消。”
看著搖搖欲墜的茅草房，霍慶生心裡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他依稀記得，前世就是這樣的大雪天，李柺子被塌下來的房子燜在了裡面。
他心急如焚，趕緊大聲喊道：“叔，您快出來吧！房子不結實，別待在裡頭了！”
“外面太冷，我出不去。”屋裡傳來李柺子有氣無力的聲音。
“叔，您這房子實在是太危險啦！”霍慶生急得一個勁地催促，“您咬咬牙趕緊出來，不然房子塌了可就麻煩了！”
“不行啊，我出去凍病了，沒錢買藥！”李老拐依舊不肯出去。
霍慶生左右看看，心裡犯了難。
這個年代物資匱乏，家家戶戶日子都難，普通人家只能勉強維持生計。
就像這樣的大雪天，不用出去幹活，有些人家就一天只吃一頓飯，為的就是省點糧食。
一件棉衣對大多數家庭來說都是奢侈品，穿個十年八年，那是再正常不過了。
這個時候，誰家也沒有多餘的棉衣，就是出去借也是白搭。
眼看著不能再拖下去，霍慶生一咬牙，狠狠心把自己裡面的棉衣脫了下來。好在他外面還穿著今天剛買的棉大衣，不然就算他有心幫忙，也是無能為力。
他抱著棉衣快步衝進屋裡，顧不上裡面難聞的氣味，焦急地說道；“叔，你把我的這件棉衣穿上，趕緊出去，這房子太危險！”
制止了李老拐感謝的話，霍慶生幫他把棉衣套上，扶著他往外就走。
倆人剛踏出屋門，身後便傳來房梁“咯吱咯吱”的聲響，牆上的裂縫也一點點地變寬，土坯簌簌往下掉。
只聽“喀嚓”一聲脆響，茅草房再也扛不住積雪的重壓，屋頂猛地一沉，整個房頂轟然倒塌。
濺起的灰塵與雪沫子混在一起，瞬間整個院子塵土飛揚，眾人被嗆得連連咳嗽，捂著鼻子紛紛後退。
李老拐嚇得腿一軟，直接跌坐在雪地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倒塌的房子，臉上滿是後怕與絕望。
這房子雖然破舊，卻是父母留給他的家業。
這麼多年，一直為他遮風擋雨，是他唯一得以安身的地方。如今突然倒塌，就像支撐他生活的那根柱子，一下子斷了。
以後的日子，可咋過啊？
看著房子塌得滿地狼藉，院子裡的幾人心裡也不好受。
李老拐怎麼說也是李長青帶拐彎的堂叔，年輕時荒唐了一輩子，如今人老了，房子塌了，落得這般光景。
雖說是他咎由自取，但終究讓人心裡不落忍。
萬幸的是，人好歹是跑出來了，不然非被埋在裡面不可。
此刻，李老拐失魂落魄地坐在雪地上，眼裡一片死灰。
李長青走上前，費力地將他從地上攙起來。
“叔，您也別太難過了，雖然房子塌了，可好歹人沒事，這比啥都強！再說，村裡總會想辦法，給您安排個住處。”
話一出口，李長青自己先犯了難。
這年月，不管是村裡還是社員家裡，都沒什麼家底，上哪兒去給他找住的地方？
幾個人圍在一起商量來商量去，始終想不出解決的辦法。最後，還是霍慶生提議，“這事咱們做不了主，還得去找隊長。”
商量妥當，立刻有人跑去找隊長陳軍民，其餘的人開始在廢墟里扒拉，試圖把能用的東西撿出來。
這個時候的人，可沒有隨便扔東西這麼一說，哪怕是摔成半茬子的瓷片，都得留著刮個土豆皮，紅薯皮啥的。
不一會兒，有人就從廢墟里翻出一床破得掉渣的棉花套子，一個豁口碗，一口破底鍋，一個生鏽的鐵勺子，還有個破蛇皮袋子，裡面裝著半把高粱米。
這，就是李老拐的全部家當。
李長青伸手摸了摸坍塌的土炕，冷冰冰的，沒有褥子，只有散亂的麥秸杆。
他心裡一酸，眼眶瞬間泛紅，真不敢想，這個冬天，堂叔是咋熬過來的。
在農村，倒是也有人家用麥秸鋪炕，不過鋪之前，會用石碌把麥稈輾軋得軟軟乎乎。
畢竟，麥稈又硬又扎，直接鋪在炕上，睡覺的時候硌得慌。
還有講究一點的人家，會麥秸碾軟和後，用麻繩打成草簾子，再用舊布一包，就成了一床厚實的褥子。
幾人幫著把這些撿出來的破爛家當堆放在院子裡，然後讓霍慶生留下等隊長來，其餘人不敢耽擱，轉身又去別的五保戶家檢視。
沒過一會兒，隊長陳軍民就踩著厚厚的積雪趕了過來。
儘管來的路上，吳大勇已經跟他把李柺子的情況說了一遍，可親眼看到眼前的場景，他還是忍不住心頭一緊。
他知道李老拐日子過得難，卻沒料到會難到這般地步。
他圍著倒塌的土房轉了一圈，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嘴裡忍不住驚歎：
“險，真是太險了，再晚一步，人就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