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一章 下輩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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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帶著夏季的溫熱吹在皮膚上,沈妱感覺自己臉上的小絨毛都被吹開,暖暖的。

她坐在屋脊上,抬頭是明月星光。

蕭延禮拿著一把梳子給她通發,半乾的頭髮將後背的衣衫打溼,讓她覺得有點兒冷。

她想,自己現在就像是個被判絕症的人,想幹乾淨淨地去死。

她不知道自己具體會死在哪一日,可能是十二日內的任何一日,也可能是明日。

“殿下,你認識天上的星星嗎?”

蕭延禮聽她的話,抬頭去看天上的星星。

“你想認識哪一顆?”

沈妱訝異地側過臉去看他,沒想到他連天象也懂。

“殿下隨便說說吧。”

沈妱將腦袋放在他的肩頭,她只想聽蕭延禮和她說說話。

他們之間好像很少這樣相處,臨死前,她想留下點兒好的回憶。

就這樣,平靜的、沒有任何情緒波動的,讓她安心的......

蕭延禮攬著她的肩膀,與她說參商的故事。

起初,沈妱還給他回應,越到後面,沈妱的聲音越小,慢慢的,她的呼吸變得緩慢。

蕭延禮摸了摸她的額頭,又開始燒起來。

他將人打橫抱起來,從屋頂躍下。

將人放到床上,用酒給沈妱擦了身子後,他又去院子裡煎藥。

整個過程,他都非常平靜。

如果福海在這裡,他一定會稀奇,殿下怎麼可能控制得住自己的情緒。

打從他跟在蕭延禮身邊起,他的脾氣就是變化莫測的。

“兩碗水熬至一碗?”

蕭延禮按著殷平樂說的,在砂鍋里加了兩碗水。

他靜靜看著鍋裡的水慢慢沸騰,水的顏色由淺變深,水位也一點點下降。

良久,他蹙緊眉頭,一碗水是多少?

思量了一下,他準備將鍋內的藥汁都倒進碗裡看看。

可沒人告訴他,砂鍋的把手那樣燙,燙得他手心火燎了一下,紅了一片。

蕭延禮齜牙咧嘴地將這疼嚥進喉嚨裡,找了塊布裹著把手將藥汁倒進碗中,見有多出的,又將藥汁倒回鍋裡接著熬。

如此反覆了好幾次,天光熹微,他才端著藥進屋。

沈妱的頭上搭著塊帕子,醒來的時候身上又是一股難言的酒味,好像她是個酒鬼。

她蹙緊眉頭,看到守在床邊的蕭延禮在打盹,下意識伸手去探他的額頭。

他和自己這樣相處,被傳染是早晚的事情。

還好,不燙。

沈妱鬆了口氣。

同時,她又不免埋怨老天爺,他怎麼沒有發熱呢?

難道因為他有龍氣護體?

沈妱的動靜讓蕭延禮驚醒,他睜眼的第一個動作就是去探她的額頭。

“把藥喝了吧。”蕭延禮將擱置在床頭櫃上的藥碗端給沈妱。

沈妱接過,蹙了蹙眉頭,然後強顏歡笑道:“殿下,哪有人一醒來就喝藥的?”

蕭延禮微怔,“孤去打水給你洗漱。”

他起身,沈妱的視線落在他的右手上,那一手心的紅刺得沈妱眼睛一疼。

同時,她的心裡湧上一股奇妙的滿足感。

沈妱直覺這是不對的,這種情緒過於畸形,卻將她的內心填滿。

她想,自己都要死了,管它對不對呢。

洗漱完,蕭延禮也取了今日的飯食。

沈妱沒什麼食慾,但還是硬逼著自己將那些東西都吃完。

她想活著,活著的人就要吃。

一碗苦澀的藥汁下肚,噁心感在沈妱的心頭打轉。

她沒忍住,將早上吃的全都吐了出來。

蕭延禮看著沈妱慘白的臉,面上沒有表情,拿帕子給她擦唇。

沈妱躺在床上,虛弱道:“殿下,讓你看到我這樣難堪的模樣,真是抱歉......”

沈妱的眼皮沉重地動了動,然後沒有再睜開。

蕭延禮看著她“睡”過去,唇線抿成一條線。

無力感席捲全身,他看著躺在面前的沈妱,畫面似乎同記憶裡的皇兄重合。

他們都是在他的面前,一點點失去了生機。

屋內靜默地能聽到風從窗戶內穿過的聲音,它拂過人的面頰,卻無法吹乾人的淚痕。

蕭延禮沉默地為沈妱拉上被子,然後再次出去給她煎藥。

他放輕自己的動作,好像沈妱真的只是睡著了,只要有一點兒聲響就會將她驚醒一般。

父皇說,人要往前看,身邊還活著的人遠比已故的人重要。

母后說,人要學會放過自己,不要將自己困在過去。

老師說,昨日之日不可留。

可是,從沒有人告訴他如何放下,如何走出,如何往前看。

他為什麼不能困在過去?為什麼要放過自己?

他就是罪人,是他害死了兄長,也是他害得沈妱變成這樣。

如果他將她留在京城,她就不用經歷這一切。

他是罪人。

沈妱這一次昏迷的時間有點兒長,明明沒有發熱,卻還是一直昏睡。

再醒來天已經黑沉,蕭延禮抱著她躺在一邊。

她能感覺到他身體的異常溫度——他也起熱了。

沈妱不免想,尊貴如太子殿下,還是肉體凡胎。

“殿下。”沈妱抬起沒什麼力氣的手推了推他。

“怎麼了?”

蕭延禮的聲音也變得沙啞起來。

“我們兩現在真的是要在床上等死了。”沈妱笑道。

蕭延禮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很熱。

但是他卻覺得這一日終於到了,很快他就能解脫於這個世間。

可能母后會很傷心,但是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可能父皇也會很生氣,因為培養他這個兒子挺花費心神。

但,他真的鬆了口氣。

讓他這樣痛苦的死去吧,這是他應受的,該償還的債。

“至少,黃泉路上並不孤獨。”蕭延禮與她雙手交疊。

“殿下,等會兒吃完飯記得把遺書寫了。後面可能會沒有力氣。”沈妱傳授著她的經驗。

“嗯,孤其實已經寫好了。”

“什麼時候寫的?寫了什麼?”

“不告訴你。”

在林致遠要來遼東郡時,在他踏進這院子之前。

“我想知道。”

“那你就追著孤問,下輩子嫁給孤,孤就告訴你。”

沈妱哭笑不得,“那我下輩子要當只貓。”

“為什麼?”

“因為貓有九條命,殿下命格這樣貴重,我得多準備幾條才行。”

蕭延禮忍不住笑出聲來,“你在說孤命硬,克你嗎?”

“我可不敢說。”

至少,沈妱下輩子沒想躲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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