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四章 了念(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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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熹微,晨霜給萬物蒙了一層白晶。

葉凡跟在五皇子的身後,一步步從皇宮走到京郊城外的皇覺寺山下。

葉凡不知道這位五皇子要做什麼,他的任務是看著他,不叫他自尋短見。

於是,他看著他步履艱難,卻一步比一步堅定地走到了這裡。

從山腳到山腰,原本只需三刻鐘,可他似乎是累極了,足足走了一個時辰,走走停停,卻沒有回頭。

皂靴踩在被霜打過的草兒上,靴子也溼漉漉的。

年輕的皇子走了一夜,終於到了山門口。

掃地僧打著哈欠開門,見到來人,十分驚訝。

“施主,可要幫忙?”

蕭翰文實在狼狽,他的玉冠早就不知丟在哪處,一頭烏髮只剩下束帶鬆鬆綁著,渾身溼透,不知道是晨霧浸溼的,還是他的汗。

蕭翰文拖著步子,一點點挪著身子到大雄寶殿前。

葉凡也跟著走了一夜,累得不行,眼睛都快睜不開。

他仰頭打了個哈欠,低頭看見灰白的石板上留下深淺不一的血腳印,嚇得他頓時靈臺清明。

他循著血腳印看過去,是蕭翰文一步一步留下的。

蕭翰文臉色慘白,跪到蒲團上,已經用光他所有的氣力。

早起打坐誦經的住持聽到動靜,睜開了雙眸。

“施主,貧僧久侯多時。”

蕭翰文虔誠地雙手合十,對著佛像拜下。

葉凡不是個信佛之人,因而覺得五皇子走了一夜只為拜佛的行為,如同發了癲。

他站在殿門口,不願踏足。

視線落在那一個個血腳印上,葉凡第一次對這位身嬌的五皇子改觀,沒想到他竟然這樣能忍。

“弟子塵緣已了,請大師為弟子剃度。”

葉凡吸了吸鼻子,再次打了個哈欠,這次他嘴巴才張開一半,立馬合了起來。

他雙眸瞪圓,不待想清楚自己聽到了什麼,身子已經衝進大雄寶殿。

“殿下您在說!什麼您可是大周的皇子,怎麼能剃度出家!”

面對他火急火燎地質問,蕭翰文面色平靜如死水。

“我已了無牽掛,餘生只願供奉佛前,常伴佛祖左右。”

葉凡急得跳腳,“那您出家去當道士啊!至少您想還俗的時候還有頭髮!”

葉凡撒潑打滾胡鬧,最終被皇覺寺的皇家護衛扔出了皇覺寺。

他對著山門哇哇亂叫,攔不住五皇子剃度,明日剃的就是他的腦袋!

掃地僧上前,對葉凡行了個佛禮。

“施主,小師叔讓我轉告您,一切因果都有他承擔,你不必擔憂。”

葉凡更急了,“什麼小師叔,那是我們五皇子!五殿下!”

大雄寶殿內,蕭翰文脫去錦衣華服,除去染血的皂靴,換上灰白僧衣和僧鞋。

住持的剃刀十分利索,十幾年養下的烏髮轉眼成了一場空。

“萬千煩惱絲已除,前塵往事皆成空,從今以後再無平王蕭翰文,只有僧人了念。”

住持乾枯的手掌拂過他帶著點兒青楂的頭頂,溫暖又有力。

“了念多謝師父。”

皇宮之中,沈妱醒來天已經大亮。

鳳儀宮內如往常一樣,井然有序,完全看不出昨夜發生過宮變的模樣。

沈妱已經差人去懷誠侯府看過,得知一家人無礙後,她才放下心來。

如今身為皇家婦,她不能在這個時候就回侯府。

早上與皇后用完早膳,沈妱便回了東宮。

張氏已經帶著沈苓沈姝在東宮候著,等著拜見她。

見到沈妱歸來,福海一張臉都笑出了褶子。

“哎喲,良娣,您和殿下可算回來了!主子們不在,奴才也是寂寞得緊吶!”

沈妱打量著胖了一大圈的福海,看破不說破。

“既然海公公這樣念著殿下,那日後有這樣的差事,我們還是帶著公公吧!”

福海連連應聲,心裡暗罵自己這張破嘴總亂說話。

沈妱換下簡單的衣裳,再次穿上華麗的衣裙,撫摸著絲滑的料子,沈妱忽地發覺,自己的手指出現了許多繭子。

這是她以前最怕的事情之一。

她給娘娘做繡活,經手的是這天下最頂級的綢緞。

若是手上有繭子,不小心勾絲,就毀了一塊好料子。

如今看著手上的薄繭,她卻覺得滿意。

就好像,她已經徹底擺脫了女官沈妱的身份。

現在的她,不用再小心翼翼,戰戰兢兢。

不用擔心勾破面料而被主子處罰,不用恐懼朝不保夕。

她在用這雙手給自己創造出底氣。

“良娣,侯夫人已經在花廳候著您了。”

沈妱應聲,整理了下衣裳,帶著奴僕們往花廳而去。

張氏等人行了禮後,將京城諸事告知於沈妱。

沈苓和沈妱一直有書信往來,雖然訊息有滯後性,卻也知道京城動向。

張氏捂著胸口,心有餘悸道:“昨夜真是嚇死臣婦了,那叛軍差點兒就攻破了侯府的大門!”

沈姝也在一旁,將昨夜張氏是如何指揮下人保住侯府的過程說了一遍。

沈妱聽著,時不時頷首。

待沈姝說完,她才道:“母親辛苦,兩位妹妹也受了驚。簪心,去我的私庫裡取些養身子的東西,等會兒給母親帶回去。”

沈妱吩咐完,又道:“昨夜飛來橫禍,陛下必定會好生彌補,母親且在家中靜候佳音。”

張氏聽了,心裡舒暢多了,也不枉她特意跑這一趟。

沈姝絞著帕子,難為情地問沈妱:“良娣,相公他在遼東郡,可還好?身邊伺候的人,可還盡心?”

張氏見她問出這樣上不得檯面的問題,氣得眼睛眯眯。

一邊深呼吸,一邊勸自己,是她的錯,是她的錯。

是她沒教過。

沈妱並未像張氏那樣惱火,自家人之間說話都要隔幾道的話,還叫自家人嗎。

“妹夫在外一身公務,身邊都是粗人小吏,自然不比在家時輕鬆。待他回京,妹妹可要好好疼疼你那相公。”

沈姝羞紅了臉,聽說他沒在外納妾,也安了心。

沈苓倒是想和阿姐多說說話,可還沒說上兩句,福海就急匆匆地上前。

“良娣,五殿下出家了,皇上得知此事,龍顏大怒,太子因為此事受了牽連。皇后娘娘請您入宮!”

沈妱坐著沒動,她看上去鎮定自若,內心其實已經翻江倒海。

誰?

那個從小就頑劣的五皇子蕭翰文?

他幹什麼了?

哦,出家了。

出家了!

蕭翰文他出家了!

沈妱完全沒辦法將那個總是跳腳撒潑的皇子,和一個和尚掛上鉤。

他的性子,怕是連經書都看不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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