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五章 既要又要兩頭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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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得懂經書嗎!他知道經書有多少卷嗎!他認得全那些字嗎!他出家!他出家!”

皇上氣得將案上的摺子掃落在地,一腳踹翻了書案,又扔了幾個龍椅上的軟枕。

由覺不夠,他跳起來對著蕭延禮咆哮:“朕給他吃給他喝,哪裡對不住他!他出家!是覺得朕這個父皇不好嗎!”

被噴了一臉唾沫的蕭延禮閉了閉眼,一句話不敢說。

他能說什麼?

誇蕭翰文懂事嗎?

崔家倒臺,他身為皇子,處境尷尬。

哪怕昨夜他欲自戕證明自身,當時的皇上或許會因為他這舉動,而心懷愧疚。

可再過幾年呢?

皇帝只會記得,他和反賊崔伯允站在過一處。

焉知他自戕的戲碼,不是自導自演?

帝王心,不可測。

“朕承認,這些年是沒有好好待他,可是一個皇子該有的,朕都給他了!”

“這些年,他若是肯在讀書上爭點兒氣,少惹朕生氣......”

越說,皇上自己的聲音越發小了下去。

他漸漸從不能接受蕭翰文出家為僧的情緒,過度到了接受現實。

他不能接受的,是蕭翰文出家損了他的顏面,還是蕭翰文出家的事情傷到了他內心的某處隱晦?

皇上從不願意直面自己虧欠這個兒子的事實,如今,閉上眼睛,都是蕭翰文昨夜看向他的目光。

他說:“父皇,您心裡在乎過兒子嗎?”

那竟然是他尋死之前的最後一句話。

從未得到過的父愛,是折磨了他半生的苦。

就連到了那樣的境地,蕭翰文依舊在期待著這位父親的垂憐。

他當時是怎麼想的?

皇上不記得了。

暴躁的雄獅偃旗息鼓,他跌坐在龍椅裡,四周一片狼藉。

“父皇,兒臣以為,五弟不是在鬧脾氣,他是......”

話音未落,皇上如同再次被觸及逆鱗一般,抄起副桌案上的洗筆筒朝蕭延禮砸去。

蕭延禮不避不躲,洗筆筒帶著清水砸在他的肩上,淋溼了半邊身子。

“你還說他不是在鬧脾氣!他才多大,他連雲州是什麼地方都不明白!朕讓他聽話,他就乖乖聽話,他是多好的一孩子......”

悔恨的情緒如同漲起的潮水,洶湧澎湃,幾乎將皇上整個胸腔都填滿。

他想到以前,這個孩子出生的時候,他也是開心的。

雖然他是帶著崔家血緣的孩子,皇上想,這個孩子身上還有一半是他蕭家血脈,定能壓過崔家,不會太差。

可隨著他的長大,他的母妃犯下滔天大禍,他被姨母收養,又到太后膝下。

這個兒子好像變得越發的不討人喜歡。

他總是咋咋呼呼的,被人欺負了就大聲叫囔,毫無皇子的體統。

皇上掩面,心一點點地沉到谷底。

“王德全,備攆,朕要去皇覺寺!”

皇上氣勢洶洶,有一種要將在外犯錯的孩子拎回家教訓的架勢。

蕭延禮看著父皇如此,和王德全交換了一個眼神。

王德全勸道:“皇上,昨夜的叛軍還沒有徹底清掃乾淨,您這個時候出去,萬一出現叛軍餘孽,驚擾聖駕,這可怎麼好。”

皇上大怒,“朕的禁軍都是吃乾飯的嗎!”

見勸不住皇上,王德全只能去準備出宮的事情。

蕭延禮垂著腦袋站著,他的父皇又開始車軲轆話連著說。

什麼“朕對他很好了啊”,“朕不明白,是他嫌棄封地不夠富裕嗎?朕不是要給他改封了嗎”,諸如此類的話。

昨夜只睡了兩個時辰的蕭延禮,困得想打哈欠。

結果被皇上抓到他困到發怔,更怒了。

“你們!一個兩個的,眼裡還有沒有朕這個老子!”

皇上哐哐拍著桌面,一張臉氣得通紅。

“父皇息怒,兒臣連夜......”

“住口!你還敢狡辯!太子殿前失儀,出去跪著!”

生平第一次因為蕭翰文闖禍,被牽連受罰的蕭延禮:“......”

蕭延禮走出養心殿,小太監很有臉色地擺好了軟墊。

膝蓋跪在軟墊上,蕭延禮抬頭看了看養心殿的匾額。

不僅是父皇想到了以前,他也想到了。

他還記得,蕭翰文出生的時候,兄長對他說,他們又有了個可愛的弟弟。

兄長是開心的,他也是。

父皇子嗣不豐,二皇子早夭,整個皇宮只有他和兄長兩個男孩兒,哪怕有臣子伴讀,可那些人,和有著血緣關係的兄弟是不一樣的。

只不過母后不許他們靠近那個弟弟,崔貴妃也是嚴防死守。

那年他五歲,兄長已經十三。

他喜歡跟在兄長的身後,和他一起玩。

那天他和兄長玩捉迷藏,躲在樹上,看到了不知道是哪個宮人,抱著三歲的蕭翰文鬼鬼祟祟地往冷宮走。

他將這事告訴了兄長,蕭延祚已經到了明白後宮腌臢事的年紀,他當即讓小太監回去告訴母后。

又讓福海帶著蕭延禮回去,他準備跟上去看看,究竟是誰在後宮生事。

蕭延禮走在回鳳儀宮的路上,忽然心臟絞痛難受,甩開福海的手就朝冷宮的方向跑去。

等他到的時候,他看到的便是渾身是血的兄長,和驚詫到渾身顫抖的崔貴妃。

很快,皇后便帶人控制住冷宮,將人拿下。

看到逐漸變得冰冷的大兒子,皇后幾乎失去理智,將那晚涉事的宮人全都絞殺,冷宮無人生還。

蕭延禮已經淡忘了那時的事情,他只記得,有人想害蕭翰文,兄長趕過去救了他。

卻被趕來的崔貴妃以為,是兄長想要害她的兒子,一怒之下失手將蕭延祚推下臺階。

冷宮年久失修,到處都是壞了的殘瓦利片,兄長的頭磕在一塊堅石上,當場沒了聲息。

皇后為了給兒子報仇,徹查後宮,查來查去,只查到了冷宮一個瘋了的廢妃,花錢買通崔貴妃身邊的宮女,讓她將崔貴妃的孩子抱過去給她看一眼。

多麼荒誕的結果。

一個廢妃,哪裡來的錢財,又是如何接觸到崔貴妃的心腹宮女,皆是謎團。

事情的結局是,王皇后失去嫡長子,崔貴妃失手殺害皇子,當場一條白綾勒死在冷宮。

後宮之事惹得皇上勃然大怒,崔黨人被皇上藉故清理了一批,自此,崔黨元氣大傷,崔王兩家,不死不休。

這件事,似乎沒有受益者,也沒有勝利方。

蕭延禮知道,父皇知道那個答案,可是他選擇了將那個答案深埋。

他永遠也不會知道殺害兄長的兇手是誰。

父皇您失去的兒子,何止是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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