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九章 尋到自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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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持嘆息了一聲,礙於龍威,只得將自己和了唸的初識說給皇上聽。

順安八年,住持奉命入宮,去給太后講經。

年幼的了念喜歡纏著太后,原本他是吵鬧不停的,他喜歡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

可是太后說了一句:“小五不鬧,不能吵到你母妃的魂魄。”

了念知道,他的母妃已經死了,可是還不明白什麼是死。

太后告訴他:“死就是陰陽兩隔,你這陽間,她在陰間。你們不能見面,不能通訊。但是你母妃想你,就會去夢裡找你。”

了念不懂,母妃如果真的想他的話,為什麼他一次也沒有夢見過母妃。

但是他記住了,和尚唸經的時候不能吵,會驚到母妃的靈魂。

那場法一直到結束,了念都是安靜的。

結束後,他偷偷跑到住持的身邊,問他:“我之前說話聲音太大了,會不會驚到母妃的魂啊?”

住持看出了他的擔憂和害怕,便道:“不會的,若是小殿下實在不放心,可是抄幾遍《往生經》,然後燒給娘娘。”

了念從住持那裡拿到了一本《往生經》,起初他只是抄寫。

隨著年歲的增長,他也開始好奇起經文背後的故事。

每次宮裡請住持入宮講經,了念便會趁機詢問自己心中的疑惑。

久而久之,二人便達成了一種默契。

住持看得出這個孩子有佛緣,只是對方是個皇子。

當了念主動找上門請求剃度的時候,他便冒險為他剃髮,將他留了下來。

“朕......”

皇上的喉頭一哽,他從不知道這件事。

皇后也不知道。

他們二人,一個管著前朝,一個執掌後宮,卻連一個皇子什麼時候和和尚走得近都不知道。

可見他們對這個皇子的疏忽到了何種地步。

“了念每年都會給故去的崔貴妃大皇子燒經書,他知道不能供奉亡母的長明燈,便給皇后娘娘供了一隻長生牌位。”

皇后聞言,身形搖晃了一下,不可置信地抬手捂住口鼻。

“唉......”住持長嘆息一聲,“既然了念已經決意忘卻前塵,也請陛下與娘娘往前看。”

皇上靜默許久,住持行了個佛禮,給皇上留下獨處的空間。

沈妱自知自己已經聽到了許多,便不再跟著皇上與皇后。

見夫妻二人並肩往前走去,沈妱抬頭看了看莊嚴的佛像。

信佛嗎?

沈妱的視線再次落到了唸的臉上,現在的他是如此的靜謐安詳,與曾經的他判若兩人。

他曾是皇上最頭疼的孩子,卻是最在意皇上的一個兒子。

沈妱想,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真是......妙不可言。

求不得、放不下、怨長久、愛別離。

秋風掃過庭院,枯黃的葉從樹枝上剝離,在空中打著旋兒落下。

皇后久久不能平息自己的內心,她因為喪子而飽受折磨。

卻沒想到,有另一個孩子,因為這件事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時,還對她保有一份孝心。

只是太遲了,她到現在才知道......

皇上的龍爪背在身後,二人走出許久,才道:“老五為什麼不給朕供牌?”

皇后酸澀的心臟,頓時猶如被蒼蠅停留了一般噁心。

“您是皇上,哪裡能給您供牌。”

皇上似是被安慰到了,“老五是最孝順的,他一定是想到了這一點。”

皇后在心裡翻了個大白眼。

事到臨頭知道悔了,兒子出家知道他孝順了。

皇上不甘心,叫人將了念叫來。

十幾歲的少年,不過是幾日沒見,他的眉眼之間都是沉重。

他對著眼前的這對夫妻行了一個佛禮,“施主喚貧僧,所為何事?”

皇上聽到他這樣說話,恨不得抬起龍爪給他一巴掌。

可他知道,自己傷了兒子的心,自己得將兒子哄回來。

“小五,朕知道錯了。”

堂堂皇帝低聲下氣,說知道錯了。

如此待遇,他怕是除了大長公主外的第一人。

換作旁人,應該見好就收,不要不知好歹。

可是了念只是牽了牽唇角,露出一抹笑容。

皇上見此,以為他的小五原諒他了,也忍不住跟著笑了起來。

誰料,他聽到他說:“施主,過往之事皆是浮雲,貧僧早已不在意。若是無旁的事,貧僧還要回去幫師父添香油。”

皇上錯愕地看著他,見他行禮要告退,一代天子再顧不得旁的,伸手抓住少年的手腕。

他從不知道,他的小五竟然這樣的單薄。

“小五,朕知道錯了。你同朕一起下山,朕給你最好的封地,你也不用離京。你就待在朕的身邊,想要什麼,朕都給你。”

如此厚諾,饒是皇后都大為吃驚。

皇后看向了念,見對方無奈地嘆了口氣。

這一聲嘆氣聲,沉重到叫皇上的心都跟著沉了下去。

他彷彿在說:看,父皇,您始終不瞭解兒子,不知道兒子想要什麼。

“施主,放手吧。”

皇上不肯,死死攥著他,彷彿他一放手,就徹底失去這個兒子了一般。

了念並未掙脫,他能感受到對方的手掌的力道。

這是他從小就期盼的父親的手,他看過他牽著太子,卻沒有牽過自己。

他求了那麼多年,在他不想要的時候,又苦苦糾纏上來。

“施主,貧僧得回去了,不然會耽誤今日的課業。”

皇上怔怔地看著他,手上的力道也不自覺地鬆了。

他第一次從他的小五嘴裡聽到“耽誤課業”這樣的話,他分明是最鬧騰,最討厭學習的孩子啊!

了唸對皇后頷首,轉身離開。

不料,他走了幾步又折回來,對皇后恭恭敬敬地行禮。

“請娘娘安頓好盧小姐,終究是貧僧害了她。”

皇后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說出“好”的,她悵然若失地看著他的背影。

“陛下想念小五的話,日後多詔他入宮,給陛下講講經吧。”

皇上在原地站了許久,久到秋風驟急,他的發被風捲歪。

“朕要在這裡用飯,就吃小五吃的。”

皇后無法,只得作陪。

粗糙的齋飯上桌,皇上只是看了一眼,就緊緊蹙起眉頭。

天子蹙眉,伺候的奴才們都繃緊了頭皮。

皇上遠遠看向了念,對方捧著齋飯吃得認真,並沒有半點兒不滿,滿腔的情緒,最終堵在胸腔之中,成了一聲嘆息。

他拿起筷子,夾起黃掉的青菜,對皇后道:“找個會做齋飯的廚子來。”

皇后捏著筷子,應聲:“好。”

沈妱將天家這段父子之情看在眼裡,她想,五皇子不是不愛他的父皇了。

他只是忽然發現,人應該更愛自己,才能活下去。

他求不到皇上的父愛,所以收回了自己給出去的孝心。

他尋到了自我。

該為他開心的,她這樣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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