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六章 陳年舊事一筆爛賬(1 / 1)

加入書籤

詔獄的夜晚很安靜,被關進這裡的人,幾乎都是世家出身,自認自己與旁人不同的。

他們自持身份,做不出像普通牢房裡的犯人那樣,撕心裂肺地哭喊自己的冤屈。

而今夜,炙羊肉的香氣在牢房裡瀰漫。

這股香氣勾得眾人忍不住地吞嚥口水,只覺得自己的喉嚨裡有隻小蟲子在爬,惹得他們坐立不安,饞的不行。

崔伯允啃完羊蹄上的肉,細細嗦著骨頭,品味炙羊肉的美味。

一口辛辣的酒下肚,他暢快地嘆了口氣。

等他吃完,那雙明黃色的靴子才踏進獄中。

蕭延禮睥睨著他,一雙丹鳳眼眼尾吊起,凌厲地彷彿眼中帶著刀子。

“殿下,來了啊。”崔伯允看著蕭延禮,理了理衣袍。

他這風輕雲淡的模樣,彷彿自己還是那個叱吒風雲的崔相。

福海搬了張凳子放下,然後叫外面的人都離開,讓蕭延禮和崔伯允說話。

蕭延禮看著他,崔伯允本就上了年紀,之前的他有錦衣華服加身,看著儒氣又矜貴。

如今身著囚衣,鬍子沒刮,整個人狼狽又潦草。

偏偏他自己還要做出一副無事的模樣,顯得刻意。

蕭延禮在凳子上坐下,然後開口問出了心裡的疑惑。

“你為什麼會逼宮。”

蕭延禮覺得,當時並不是個好時機。

他這樣認為,崔伯允這個老狐狸自然也不會輕易露出自己的底牌才對。

崔伯允輕笑了幾聲,眼中有悔恨和不甘,以及恨意。

“老夫信錯了人,滿盤皆輸。”

蕭延禮垂眸,視線輕飄飄地落在他的身上。

“你要同孤說什麼?”

崔伯允看著蕭延禮,一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蕭延禮,久久不能移開視線。

“我想不明白,王家為什麼會支援皇上打壓世家。”

“你若是想要孤給你解惑,那孤沒有這個時間。”

崔伯允笑著搖頭,“太可笑了,我也想不明白,我崔家這樣的血脈,為什麼會養出五皇子那樣的孩子。懦弱無為,貪生怕死,膽小怕事!

若他有我一半的野心和能力,也不會輸得一敗塗地!”

“你是不是還不知道,五弟剃髮出家了。”

聽到這個訊息,崔伯允的臉上出現了長時間的空白。

良久他點點頭,“也好,也好。凡塵俗世,再與他沒什瓜葛。他一直都是個單純的好孩子,只是身在帝王家。”

蕭延禮沒了陪他聊下去的耐心,起身準備離開。

“殿下。”崔伯允叫住他,“你想知道順安五年的悲劇,是誰造成的嗎?”

蕭延禮冷冷地看著他,等著他的下文。

崔伯允輕笑了一聲,“兇手在同年就死了。”

蕭延禮微怔,腦子裡飛快地搜尋同年死得人。

大皇子身死,皇后悲哀過制,下令杖斃了許多人。

那些人名,蕭延禮死死記在腦子裡,但都是些無足輕重的宮人。

但,有一個人不是......

同年冬,肅王因戰場上舊傷發作,暴斃於肅王府。

蕭延禮的瞳孔猛地睜大,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崔伯允。

肅王為什麼要殺皇兄?

難道是他也有上位的心思嗎?

崔伯允彷彿猜到了蕭延禮心中所想,他輕笑了幾聲,為蕭延禮揭曉了答案。

“皇上有意打壓崔家在朝中的勢力,先是娶了王家女做皇后,後又提拔寒門。

這個時候,我崔家女有了身孕,還生下個男孩兒,我崔家便有了指望。

肅王一心為了皇上,多次勸皇上殺了小五。皇上心有不忍,說,虎毒尚不食子,便擱置了此事。

肅王唯恐養虎為患,我崔家以此子為質,廢了皇上,挾天子以令諸侯。所以揹著皇上,對五殿下下了手。

那個時候,我崔家哪怕沒有皇后,也是如日中天。

哪裡想得到,肅王殺小五不成,反而害死了皇上的大兒子。”

崔伯允語氣平穩地敘事,而蕭延禮的身體一點點涼掉。

他從未想過,真相是這樣的。

“大皇子身死,肅王自知有錯,求死不成,自戕在王府。皇上失去左膀右臂,孤立難援,便將此事徹底怪在我崔家頭上。

殺我崔家女,貶我崔家人,我崔家元氣大傷。不得不說,你兄長死得很值。”

崔伯允最後一句話落下,蕭延禮的窩心腳踹在他的胸口。

年老的他彷彿一隻破布袋飛了出去,狠狠摜在牆上,又落在地上。

他蜷縮著身體,將晚上吃的東西都吐了出來,喉嚨裡發出咯咯的笑聲。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所以也要在蕭延禮的心頭上紮上一根刺。

蕭延禮芥蒂了這麼多年,但他的兄長,就是死得這樣草率。

沒有什麼深仇大怨,沒有緊密的計劃,更沒有機關算盡。

蕭延祚就是條殃及的無辜池魚,死得潦草,死得不值。

他最好發起瘋來,去殺了出家的蕭翰文,這樣他就再沒有作太子的可能。

他崔家是敗了,可他也不想看到有著王家血緣的人坐上那高位。

崔伯允閉上眼睛,身體的疼痛讓他的思緒都變得混沌。

他一直是個講究的人,可現在,酸臭味刺鼻,他卻懶得動彈。

福海喚出梟影,阻止了失控的蕭延禮。

若是自家殿下今日真的將崔伯允打死了,說不得那些崔黨餘孽要攀咬一句,他家殿下也暗中和崔黨勾結。

殺了崔伯允是為了防止崔伯允將他供出。

梟影將人帶出去,暗中一個小吏才慢慢撤了出去,將獄中二人的對話一字不落地說與蕭蘅聽。

蕭蘅腦殼上的青筋跳了幾下,只覺得諷刺又好笑。

原來皇上提拔她,也不過是賜死了她父王后的愧疚和彌補。

難怪母親在聽到皇上問及父王的時候,腳底抹油跑回了封地,留下個什麼都不知情的她在京城。

兜兜轉轉,一場陳年舊事,竟是一筆爛賬。

不知道要找誰清算。

恍惚了好一會兒,蕭蘅只覺得這其中透著不對勁。

崔伯允說他信錯了人,這個“人”是誰?

蕭蘅起身,在屋中踱步。

是誰給了崔伯允逼宮的底氣,是誰讓他覺得自己必贏?

又是誰,得到了好處?

蕭蘅想來想去,竟然發覺,那場逼宮的結果,所有的好處都直指蕭延禮。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