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峰迴路轉r(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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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時間一點點流逝,許樂能感覺到那來自於天地間的威寒,正在一絲一絲侵佔著自己的身體。光團產生的熱力被一點點壓縮回去,冰冷開始時只是在手腕與腳踝處徘徊,現在卻已逐漸逼近了手肘和膝蓋,如果再這麼下去,就算可以保住小命,恐怕四肢也要被凍掉。

而更要命的是,從出生到現在他還沒吃過一口東西,腹中的飢餓感如烈火強酸般灼燒著腸胃,那種空蕩蕩的感覺更加削弱了他對嚴寒的耐力,整個腹腔開始泛起又酸又冷的感覺,就像有一把冰刀在腸胃的薄壁上輕輕的刮擦。

特麼的,老子不管了,如果這時候再來一隊騎兵,就索性讓他們帶走吧,就算被刀槍殺死,也好過在這裡活活的被凍死餓死。

就在許樂被凍餓折磨的精神都有些迷糊的時候,風雪裡突然又一次傳來了人聲。

“大伯,剛才可真是太危險了,多虧你一把抓住了我,不然我這時候恐怕都掉到山下,摔成一灘肉泥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說道。

“嗨,說這幹啥……你爹沒了,你大哥也沒了……村裡就咱們爺兒倆是血親,救你不應該的嗎。”另一箇中年男人一邊喘著粗氣,一邊斷斷續續的說道,語氣裡帶著些山裡人的淳樸和木訥。

“可不能這麼說,村頭三蛋哥兒倆,那還是親兄弟呢,去年上山挖參的時候,還互相在腰裡繫了繩子,結果二蛋哥一腳踩空,三蛋拉不住,一刀就割斷了繩子,眼睜睜看著二蛋哥摔死。”

中年人嘆了口氣道:“這就是咱們的命,天天在山裡跑,早晚有這麼一天,要真拽不住了,那也只能割繩子保命,能活一個是一個,總不成兩個人都活活摔死。”

兩個人唏噓了一陣,聲音越來越近,竟是朝著許樂這裡走來。

只聽那年輕人又說:“大伯,我不想再在咱村待著了,採藥一輩子也沒個啥出息,我前陣子去城裡賣藥,碰見一位貴人,他家在冀州開著好幾家大藥鋪呢,見我炮製藥材很有一手,人又機靈,就問我願不願意跟他去冀州當個藥鋪的二櫃,每個月能給七錢銀子呢。”

中年人沒吭聲,那年輕人便繼續說道:“大伯,我有些想去,要不你和嬸子也一起跟我走吧,以您老的眼光手藝,絕對能當上大櫃!”

中年人憨笑一聲:“得了吧,還大櫃呢,你當大櫃是那麼好當的?那都是主家信得過的人才能當上,哪個不是從小就簽了契約做學徒,苦熬苦奔幾十年,運氣好才能當上?”

年輕人道:“那,就算不當大櫃,當二櫃也不錯呀,一個月七錢銀子,不比咱見天兒頂風冒雪的上山採藥強?再說您家不還有三顆老參呢嗎,咱村裡人都知道,那可是山裡頭百年難遇的參王,您只要隨便賣出去一顆,都夠你和我嬸子下半輩子吃穿不愁了。”

中年人嘆了口氣道:“你不是不知道,本來我那三顆參是留給你大哥娶婆娘用的,結果他去打仗,人就沒了……我前陣子尋思著你也到了成家的年齡,就跟你嬸子商量了,一顆參給你拿去娶婆娘,剩下兩棵我跟你嬸子留個念想,看見它們就當看見你大哥了。”

這時候兩人已離著許樂不遠,許樂見他們穿著粗布厚棉襖,頭上戴著護耳朵的狗皮帽子,腰裡繫著登山的繩子,藥鋤和藥鐮塞在繩子裡,身後還揹著個竹編的藥簍,連忙拼盡最大的力氣發出嘹亮的哭聲。

突然從雪地裡傳出的嬰兒哭聲讓兩人的腳下都是一頓,叔侄倆懵在原地一步都不敢再邁了,面面相覷之下,發現對方的臉色都有些不由自主的發白。

“大伯,你,你聽見了嗎?”

年輕人的語聲微微顫抖,不是冷的,是嚇的,這麼大的風雪,這荒無人煙的半山腰怎麼會傳來嬰兒的哭聲?

咕咚!

中年人狠狠嚥了口吐沫,艱難的道:“好像,有娃在哭?”

“你也聽見了?”

年輕人的臉色更是慘白,哆哆嗦嗦的道:“可,可是……這大雪夜的哪來的娃?大伯,我聽人說山裡的山鬼經常在這種天氣出來吃人,他有時變成美貌的小娘子,有時就變成哭叫的娃娃,誰要是被他騙去,那,那可就再也回不來了!”

聽到兩人的對話,許樂一刻也不敢停,扯著嗓子繼續用力的大哭,生怕一停下來這叔侄倆就真從自己面前走過去了。

中年人的目光來回搜尋,終於落到了許樂藏身的山壁下方,聽著那裡傳來的哭聲,中年人的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終於一咬牙道:“你在這等下,我去看看。”

年輕人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跺著腳勸道:“大伯,別看了,咱走吧,就當沒聽見,萬一要真是山鬼,那咱倆可就都完了……”

“那萬一要真是娃子呢?那還能見死不救?”

中年人說著一揮胳膊,掙脫開年輕人的拉扯,在雪地裡挪了幾下便蹚出一條道來,直直來到了許樂身前,他扒開遮掩在洞口的雪沫和枯枝,果然發現裡面有一個用黑紅絨布與不知名的獸皮包裹的嬰兒。

那嬰兒不知已在冰雪下埋了多久,麵皮早凍的烏青青一片,兩頰處更是起了一層細密的紅色水泡,所幸襁褓所用的材料保暖性甚好,裹在裡面的身體並沒有凍傷。

中年人略微檢視了一番,便拉開棉衣將許樂小小的身子揣入懷裡,走回去給年輕人看,嘴裡說道:“看,還真是個娃,幸虧咱過去看了一眼,不然他這條小命兒可就完了。也不知誰這麼狠心,剛出生的娃就這麼扔在雪裡……”

年輕人對著許樂的小臉兒仔細看了半天,確定這真的是個人後也大大的鬆了口氣,笑道:“哎,大伯,我大哥走得早,左右你和我嬸子屋裡也沒有個娃,我看這是你心善老天爺可憐你讓你撿到這麼個娃娃,不如你就把他養大,當兒子給你養老送終咋樣?”

“嘿嘿……”

中年人一聽大為心動,但還是憨笑了幾聲說道:“這個事兒……得回去跟你嬸子說說。”

許樂在中年人的棉襖裡被摟的死緊,只覺得渾身上下異常溫暖舒適,迷迷糊糊間又睡了過去。

等他再次醒來時,人已被放在了一張火炕上,邊上還放著一張矮小的炕桌。

他轉動脖子打量這間屋子,發現這是一間寒酸簡陋的臥房,空間並不很大,四面是黃色的粗糙土牆,土牆上層層剝落,彷彿只要大喊一聲就能震下一層的土面兒。屋子裡空空如也,除了最佔地方的火炕之外,就只有一口薄皮箱子放在牆角,屋裡的人卻不知做什麼去了,別說那年輕人不在,就連那中年人也不見了蹤影。

正當許樂打量這間極其簡陋的土屋時,門口人影一晃,中年人手裡墊著塊破布,雙手捧著個燒的黢黑的陶罐走了進來,淡淡的米香從陶罐裡飄蕩而出,頓時勾引的許樂胃裡的飢火更加難耐起來。

中年人身後還跟著個差不多年紀的婦人,身材略胖,皮膚很黑,長相實在說不上好看,但她從一進門來,兩隻眼睛就不錯神的看著許樂,滿臉滿眼都是隱藏不住的歡喜和慈愛。

這一對中年夫婦來到床邊,婦人一把將許樂抱了起來,左手托住他小小的身子,右手拿著柄木勺從男人手上的陶罐裡舀了一小勺米湯,輕輕將浮在上面的米糠吹去,又用嘴唇試了試溫度,這才滿意的伸到許樂嘴邊,哄道:“來來來,小東西快喝吧,喝了就不冷啦。”

許樂一口一口喝著米湯,幾乎是勺子剛伸過去他就迫不及待的將米湯吸走,胃裡漸漸被一股融融的暖意所充滿,竟然連今夜以來一直揮之不去的恐懼都似乎被這清淡的米湯衝減了不少。

“你看看這小東西餓的,他爹孃恁的狠心,竟然連喂都沒喂一口,就把給他扔了!”

婦人一邊喂湯,一邊有一搭沒一搭的數落著臆想中的狠心爹孃,但一連說了幾句,卻發現自家男人只是沉默的捧著陶罐在一邊站著,並不像以往那樣搭腔,回頭一看,見他滿臉愁容,不禁問道:“你咋啦?”

男人抿了抿嘴唇,小聲道:“你剛才說,我在山上的時候,今夜村裡來了好幾批兵……是找,找孩子?”

婦人的神色立刻就緊張起來,抱著許樂的左臂往懷裡一縮,警惕的看著男人,說道:“咋,你想把他交出去?可是,可是他們就說要找個孩子,也沒準兒不是這孩子呀?”

中年人苦笑道:“這大雪夜的,荒山野嶺突然冒出這麼個娃娃,碰巧又有好幾批兵來村裡找,你說不是這個,還能是哪個?”

婦人的神色也漸漸變得愁苦起來,低頭看看正瞪著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看著自己的孩子,又抬頭看了看自家男人那滿是不安的臉色,結結巴巴的辯解道:“可,可是,他們都走了好一陣了,這麼長時間也再沒見有人來過……說不定,他們搜過咱村,就,就不會再來了呢?我看他們提著刀槍,見門就踹的架勢,可不像是什麼好人,把孩子交給他們,我,我不放心。”

男人道:“那萬一是他的爹孃來找他呢?你看這孩子裹身的布料,我在長陵城最好的布莊上也沒見過這麼好的料子,他爹孃肯定也不簡單,咱們把他還給人家,那也是為了他好不是?”

婦人卻搖頭道:“那就更不能交出去了,你想想,要是他真是富貴人家裡的小少爺,那為啥剛出生就被扔出來了?我聽人說,城裡計程車族老爺們府上,妻妾爭風對孩子下手是常事,萬一他是因為這個被扔出來的,那不管是因為啥又想找回去,咱都不能給!你想他要是回去了,他爹孃能對他好?”

男人把陶罐放到炕桌上,從腰裡抽出煙桿兒裝了袋煙,默不作聲的抽了兩口,思忖半晌才喃喃的說道:“興許是碰上難事了吧,要不是實在沒有辦法,誰家的孩子能忍心扔雪地裡呀?”

婦人的眼圈一下就紅了,提高了聲音道:“難事兒?這兵荒馬亂的年月,誰家不難?咱家大寶去當兵,可去了就沒再回來,家裡就剩下你一個壯勞力,這種天氣還要上山採藥,咱家不難?老天爺讓這孩子被你撿到,我看就是他疼呵咱倆,老天爺給的你敢不要?你不要,我要!”

婦人說著,把許樂用力往懷裡一摟,就像頭護崽的母獸,一臉倔強的看著自己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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