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落幕r(1 / 1)
許樂從兩人說到有士兵進村搜查時就總感覺不妥,卻又想不出究竟是哪裡不妥。等男人從自己的襁褓材質上猜測身世時才猛然驚覺,自己居然直到現在還裹著那什麼火絨棉和海龍皮,一股涼意立刻順著脊椎直衝頭頂,許樂渾身的毛孔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後怕刺激的有如針扎!
雖然那婦人說已經很久沒人來過,但萬一對方一路搜查過去卻始終一無所獲,回來時順道再搜一遍呢?他在山洞裡聽最初那隊騎兵說的清清楚楚,他們並不知道自己的長相,唯一的辨認標誌就是身上這一副襁褓,若是他們真的再回來搜查,只憑身上這副東西,就會一眼把自己認了出來!
許樂立刻掙扎起來,不敢高聲啼哭就小聲哼哼,總之就是想要從那襁褓裡掙脫出來。但任憑他怎麼努力,那襁褓都緊緊的裹在身上,而那對中年夫婦竟也忘了將這件很可能會暴露身份的東西換掉,還以為他又餓了,又拿起陶罐喂他。
許樂都快急瘋了,小臉兒憋的通紅,拼命扭頭避開婦人喂來的木勺,正急切間,腦子裡突然靈光一閃,許樂停止掙扎,全身的力量都往下使,兩條小腿一緊一鬆,一股滾燙的熱流就從雙腿間一衝而下,擴散四周,緩緩的將那厚實保暖的襁褓浸了個通透。
呼……總算得救了!
許樂也不掙扎了,原本皺巴巴的臉皮頓時鬆弛下來,很有些暢快淋漓的感覺。
那婦人一愣,隨即經驗老到的伸手進去一模,滿是皺紋的黑臉上立刻有了笑容:“哎呦,我說這孩子咋鬧的這麼厲害呢,原來不是餓了,是尿了啊!掌櫃的,快,找點軟乎的布來,用熱水燙一下,順便把這個拿出去,我一會兒給洗洗……”
中年人也笑了,不管這娃娃是自己留下還是交還回去,但總要把尿布先換了再說。
他接過婦人遞來的襁褓皮子,轉身出去,婦人拉開炕頭的棉被給許樂蓋上,又將四周緊緊的掖住,這才再次將許樂細細的打量了一番,嘴裡嘖嘖有聲道:“小寶貝兒,你說你是誰家的娃娃呀,咋能生的這麼好看呢?嘖嘖嘖,你看看這鼻子這眼,長大了定比咱村裡最漂亮的姑娘還要好看十倍!我說呀,你就別走了,就跟著我過好不好?你放心,咱家還有三顆上好的老參,肯定餓不著你,將來再在城裡給你娶個頂漂亮的婆娘生一堆娃娃出來,好不好,好不好?……”
一邊說著,婦人一邊伸出滿是老繭和裂口的手指,一下一下輕點許樂的鼻子、臉蛋兒、下巴……就像在逗弄一隻討人喜歡的小狗。許樂無奈的躺在被子裡,在享受著難得的溫暖安定的同時,也不得不忍受著這樣無聊的打擾。
就這樣過了好一會兒,中年男人的身影才慢騰騰的出現在門口。
婦人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許樂身上,覺得門口有人也無暇回頭去看,嘴裡只是一疊聲的催促道:“你快點兒啊,軟布燙好了沒有?我得給這孩子趕緊擦擦,哎呦,可憐見兒的,這會子尿都冰了……”
說著說著,突然感覺不對,婦人猛地回頭,就看見自家男人站在門口卻不進來,一雙眼直勾勾的看著自己,滿是皺紋和鬍鬚的臉上混雜著驚恐與痛苦之色。
噗!
一道利刃穿透棉布血肉的悶響聲中,鋒利的刀尖從男人胸前透體而出,殷紅的血水順著刀刃和身體的狹縫噴湧出來,將那一小截雪亮的刀面塗抹得一片腥紅!
婦人被這毫無防備的慘象驚得張大了嘴巴,但極度的恐懼反而讓她發不出一絲聲音。
男人的雙眼都鼓了出來,死死的看著自己的婆娘,嗓子裡咯咯有聲似乎有話想說,但肺部被刀尖洞穿,他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一張嘴,滿是氣泡的血沫子就從氣管裡汩汩流出。
欻!
鋼刀猛然抽回,男人失去了支撐,像一截被砍斷的木樁,噗通倒地。
直到這時,女人才算還了魂,開始發出淒厲絕望的慘叫,但卻被男人身後跟進來的紅巾騎兵三兩步走到近前,獰笑著一刀劈斷了脖子!
慘叫聲戛然而止,土屋裡響起一道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那是鋼刀抽出時,頸骨夾住刀鋒所發出的聲音。
許樂呆呆的看著這一切,精神已經被接連發生的慘事折磨的幾乎麻木。
他看著男人依舊望向這邊的恐懼目光,看著婦人脖頸間噴射而起的泊泊鮮血,一種兩世為人都從未有過的無力和憤怒,彷彿一潭沉默無聲的幽深潭水,將他從腳至頭,緩緩的吞沒。
直到這一刻,他才真的開始融入了這個世界,明白這真是一個與前世完全不同的地方。
在這個地方,人命如野草,悲喜皆無常。
騎兵抓住婦人的衣領,將屍體從床上拉扯到地下,轉眼去看床上的許樂時,卻不由自主的愣了一愣。
那個裹在棉被裡的嬰兒被婦人的鮮血濺了一臉,卻居然沒有被這殘酷血腥的一幕嚇哭?
非但沒有嚇哭,他反而還面無表情的望著自己,那孩子眼中的目光是那麼平靜而清澈,與他臉上的斑斑血跡形成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反差,就像瀚海邊清澈的海水,無風無浪,下面卻隱藏著無窮無盡的漩渦!
“見了鬼了!”
騎兵低聲咒罵了一句,狠狠往地上啐了口吐沫,這才收刀入鞘,伸手將許樂卷在棉被裡抱了起來。
這時,屋外傳來了一個許樂非常熟悉的,嗓子裡如同塞了把鐵砂的聲音。
“老五,找到沒有?快著點兒!”
“好了好了!這就來了!”
騎兵答應一聲,抬腿往門口走去,剛剛走到中年男人的屍體前面時,門口卻又閃出一個人影。
是那個年輕人,也就是中年人的親侄子,穿著看不出顏色的破舊棉襖,兩個袖口黑亮的能照出影來,眉毛很濃,像兩把墨染的掃帚,沉沉的壓著下面的眼瞼,一臉忠厚老實的模樣。
許樂還清楚的記得他和他叔之間的對話,就在今晚,就在剛剛,他叔才救了他一條性命。
但那忠厚老實的年輕人只是往地上的屍身上看了一眼,便立刻收回了目光。弓著腰,露出諂媚的笑容,向那騎兵問道:“軍爺,人找到了嗎?是他吧?”
騎兵沒有說話,只是越過年輕人的肩膀,對站在門口的小隊隊長點了點頭,隊長立刻露出了笑容,用力一拍年輕人肩膀,說道:“乾的不錯,來,跟我出來,我把賞錢給你。”
他說話的時候站在年輕人身後,面孔卻是對著自己的下屬和下屬懷裡的許樂,許樂輕易便發現了隊長眼中一閃而過的那抹厲色。
可那年輕人雖未回頭,卻像是也察覺到了有什麼不對,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便立刻更加卑微的壓低了身子,連連說道:“不敢不敢,軍爺們大雪天的還出來找人,小的只是幫軍爺們傳了點兒訊息,哪敢貪圖軍爺的賞賜?小人只是想問軍爺,這裡的人都死了,那這房子是不是可以留給小人使用?”
說著,他轉過身來,諂笑著對那隊長連連作揖:“不瞞您說,小人家裡早就破的不成樣子,前幾日更是連屋頂都被大雪給壓塌了,我想搬到這裡來住,您看……”
隊長沒有吭聲,只是定定的看了他半晌,突然一挑大拇指,大笑著說道:“行,沒看出你小子還真他娘是個狠角色!告了密,死了人,你居然還敢住人家的屋子?行,真特麼有種!既然你敢住,我有什麼不同意的?只是你最好小心些,小心人家兩口子化成了厲鬼,日日纏著你找你索命!”
年輕人面現喜色,朝著隊長連連鞠躬,苦笑道:“我也是沒辦法,窮苦人家,賤命一條,能活下去都不容易,還管那麼多作甚……”
隊長冷笑一聲,不再答話,轉身向外屋走去,嘴裡一疊聲招呼眾人準備回程報功。
許樂被騎兵抱在懷裡,與走進屋來的年輕人錯身而過。
只見他低低的垂著頭,彎著腰,沉默地跨過地上的屍體,棉鞋的鞋底踩在血中……看似怯懦卑賤到了極點,但隱藏在濃眉之下的那雙眼睛,卻無比貪婪的盯著牆角那口又老又舊的薄皮木箱。
許樂閉上了眼睛不想再看,只覺得這漫漫寒夜為什麼還沒有過去。
大幽景桓十四年冬,有異象降於邊境,天門山崩,周遭二百里,民戶九百餘,皆歿。
幽王燕北行攜王后北歸遇伏,連破伏襲一百三十六處,終力竭而死。
這一晚,有東海歸來的漁民,看到大如鉅艦的魚頭探出海面,有夜間趕路的行商,曾見翼如垂雲的巨鳥遮蔽天空。
這一晚,大朔、南楚、九離,中陸三國聯手伐幽,戰火幾乎燃遍了九州全境。
稱霸中陸四百餘年的大幽王朝,終於在這個寒冷的冬天走到了盡頭,史官們習慣將這段時期稱為舊曆,而將接下來的第二年,稱為新曆元年。
那時沒有人料到,這場戰爭一旦開始便延續了三年有餘。
而對於大幽王朝的子民們來說,舊曆年的最後一個冬天,無疑是一場前所未有的災難。
唯一能稱得上是好訊息的,恐怕就只有他們那位死了兄長、倉促登基的新王陛下,終於在亂軍之中找回了兄長唯一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