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新曆四年春r(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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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位於中陸東北部,是中陸九州里最為貧瘠寒冷的一州,而薊城又是幽州最北邊的一座邊陲小城,它東臨東海,南靠莽山,西面對著大陸上唯一的內陸海——瀚海,北邊則同時與北陸的雲州森林和雷州草原接壤。

因為常年面臨著雷州草原上那些多如繁星的蠻荒諸部的侵擾,所以薊城在過去的四百年裡一向都是大幽王朝駐紮邊軍的所在,自然不會有多麼奢靡繁華。

但誰也沒有想到,舊曆年最後一個冬天突然爆發的伐幽之戰,使大幽王朝在短短三年內接連失去了四州土地,新王陛下連敗連戰,連戰連敗,帶領著數以千萬的大幽軍民倉惶北遷,最終依靠著莽山天險才終於站住了腳跟。

而薊城這座毫不起眼的邊陲小城,也在新曆四年的這個春天搖身一變,成為了後幽的都城,城中那座先王北上游獵時暫居的行宮,竟然充當起了新王陛下的王宮。

於是一向寒冷貧瘠的薊城,便突然變得熱鬧富裕起來,彷彿也迎來了自己的春天。

王宮深處,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官帶著兩個三四歲大的孩子,正穿過花園,行過長廊,走過水榭,繞過池塘,在北地徹骨的春寒裡急急走著。

花園裡的花枝還是光禿禿的一片,池塘的水面上也結著一層尚未化開的薄冰,那一男一女兩個孩子自然都沒有欣賞風景的心情,男孩手裡提著個漆盒,裡面裝著筆墨紙硯等一應之物,女孩則將幾卷薄薄的書冊抱在懷裡,兩條小短腿快速倒騰,勉強跟上女官的腳步。

“殿下,快一點兒,再快一點兒,您的寢宮離書房最遠,咱們出來時便已有些遲了……那位先生奴婢已打聽過了,是陛下花重金從南邊聘來的大儒,治學嚴謹、規矩極嚴,今天是他第一天授課,若是遲了肯定是要受懲罰的!這些東西,要不還是讓奴婢幫您提著吧?”

走在前面的女官腳步甚急,又擔心後面的孩子追趕不上,便不時停下來催促一番。

走在後面的女孩兒,頭上草草挽著一對蝴蝶鬏,半點兒裝飾也無,身上套著件舊宮裝改成的衣裙,衣裙鬆鬆垮垮很不合身,顯然是留出了很大的餘地想讓女孩兒能多穿兩年。雖然面孔蒼白、氣血不足、一副羸弱不堪的樣子,但她眉目如畫、青稚可愛,若只看相貌的話,竟已依稀能看出些鍾靈毓秀的模樣。

女孩兒已是如此,她身邊那個穿月白色綢緞面棉袍的男孩兒竟絲毫不比她差,眸子瑩潤有光,雙眉斜飛入鬢,鼻樑豐隆挺拔,除了也是一般的單薄瘦弱以外,竟是個極為難得的漂亮小公子。

只是那月白棉袍已洗的有些泛黃,綢面邊角也多有磨損抽絲,隨著行走帶起的微風飄來蕩去,活脫脫一個破落寒門的樣子。男孩麵皮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大大破壞了美感,尤其是一隻左眼,眼圈四周紅紫一片,也不知他才這麼點兒年紀,卻到哪裡弄出了這麼一身傷來。

男孩兒幾乎是在小跑,拎著沉重的漆盒跑了這麼遠距離,明明已有些氣喘,卻還是對那女官搖了搖頭,說道:“清荷姐姐,我自己拿著就行,你放心,我跟得上,一定不會遲到。”

前面的花園裡,幾個年輕宮女正在給光禿禿的花樹們修枝鬆土,遠遠的見到他們三人過來,便連忙停下手裡的活計,慌促忙亂的蹲身行禮道:“給世子殿下請安!”

等三人走過去了,宮女們才紛紛站起身來,一個年紀較小的宮女看著三人遠去的背影,小聲說道:“世子殿下這是又跟皇子們打架了?我看他臉上的傷,比起上個月來好像又多了幾道。”

“世子今年還不到四歲,三位皇子年紀也小,男孩子嘛,在這個年紀上喜歡打打鬧鬧些,也屬正常。”宮女乙說道。

一旁的宮女丙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冷笑著插嘴說道:“年紀小?不見得吧?大皇子今年都十二歲了,二皇子九歲,最小的三皇子過了這個月也有六歲了吧?我弟弟五歲的時候就能跟在我身後洗衣煮飯,上山拾柴了!再說,三個大孩子總是隔三差五尋個由頭,把一個不滿四歲的小孩子毆打一頓,而且那小孩子還是他們的親堂弟,你說這是正常?”

“唉……”

宮女丁輕輕嘆了口氣,多愁善感的說道:“原本的陛下變成了先王,原本的親王變成了陛下,原本的世子變成了皇子,原本的皇子卻變成了世子,世道如此,那又能有什麼法子?”

北遷路上,很多原來的宮女宦官們死的死逃的逃,宮中存活下來的人手早已嚴重不足,這群年輕宮女們都是一路上從各地召買來的良家女,大的有十五六歲,小的只有十二三歲,哪裡知道宮裡的禁忌與兇險?兩個月前陛下終於定都薊城,王宮裡一片風起雲湧,這幾個宮女看到四下無人,竟在這荒園子裡抖擻起精神,將八卦事業開展的如火如荼。

“哼,世道如此?你這說法也只能騙騙自己罷了。”

心直口快的宮女丙嗤笑道:“那起子慣會捧高踩低的大人們也還罷了,但三位皇子才多大年紀,小孩子心思單純又懂得什麼?要是沒有身邊的人天天挑唆,他們跟自家堂弟之間又哪來那麼大嫌隙,況且這小堂弟還剛剛喪了父母?”

第一個開口的宮女甲說道:“聽姐姐這意思,難道是有人……可是我聽說陛下對世子很重視啊,當年先王龍馭上賓,世子殿下流落在外,陛下可是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把他找回來的。”

宮女丙道:“這事兒我也聽別人私底下偷偷議論過,但我聽到的可不是這麼說的。”

宮女甲拉住她的手道:“好姐姐,你快說,難道這其中還真有什麼隱情不成?”

宮女丙看到其餘的宮女們也都是一臉八卦的看著自己,便索性跟幾人尋了個隱蔽的地方坐下,小聲說道:“我聽說,當初先王突然歸天,陛下手裡根本沒有兵權,而咱們大幽鎮守四方的將軍們也只服先王,對陛下的調令並不如何理會。

面對三國聯軍,陛下身邊只有幾千親兵,根本無法抵抗,原本都快被四面合圍了,就是因為找到了世子殿下,訊息撒佈出去,各地的將軍們看在先王骨血的份上這才起兵勤王。

從豫州到幽州,數千萬大幽子民死走逃亡,只剩下如今不到百萬,一路打一路跑,要不是那些將士們寸土寸血,用累累白骨鋪成了陛下的北遷之路,哪裡有如今的定都薊城,哪裡有如今的後幽?”

這宮女丙想必是有些出身來歷的,言簡意賅,文辭懇切,道聽途說的小道訊息竟被她生生講出了說書先生的味道。

眾宮女都是一副恍然大悟狀,只聽那宮女丙清了清嗓子,又道:“我還聽人說,最初的一年,陛下對世子當然是極好的,天天過問,日日關心,就算逃亡路上再苦再難,寧肯餓著三位皇子,也從未短過世子的吃穿用度。

但是後來,各地忠於先王的將士們基本都已到了,連番大戰下來或死或殘或被陛下打散重編,隨著前來投奔的大軍越來越少,陛下對軍隊的掌控越來越強,世子殿下的日子也就每況愈下,份例錢糧一削再削。

到得去年下半年,聽說一個月才不過六七鬥米、一兩貫錢而已,而大皇子呢,身邊隨便一個伴讀常隨,月銀都有二兩八錢了。三皇子身上的一件襖子就值百十來兩,單單手爐裡燒的銀絲細炭也要二兩紋銀一斤,你們想想,堂堂的先王世子,如今被作踐成什麼了?”

幾個宮女喟嘆幾聲,宮女乙蹙眉說道:“那先王后執掌後宮這麼多年,難道就沒留下幾個心腹人嗎,她們怎麼也沒說替舊主照顧好世子殿下?”

這次不等宮女丙說話,多愁善感的宮女丁便已嘆氣說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前面朝堂中那些老大人們尚且如此,更何況後宮裡這些無依無靠的使喚人?我聽說先王后身邊的那些老人兒,不是死在了北遷路上,就是被尋了差錯趕了出去,如今負責各宮一應事務的都是以前王府的親信,像咱們這種後來的,只能被打發去管園子、洗衣服、倒夜香……誰又會真的為一個沒了爹孃的孩子著想?”

宮女乙附和道:“我聽說世子宮中本來是還有幾個宮女服侍的,但一年前大皇子去世子宮裡玩耍,覺得有一位宮女聰明伶俐很會討他的喜歡,便直接管世子要人。以當時兩人的身份地位,大皇子既然親自開了口,誰都知道這人肯定是留不住的,於是世子殿下就問那宮女願不願意,本來她說一句憑殿下做主,世子再順水推舟將她送出去也就是了,沒想到那宮女竟當著那麼多人的面,直接跪在大皇子腳前說她願意!

自己宮裡的人,心卻如此向著外面,雖然人人都知道世子宮中的日子過得很是艱難,但那宮女這樣不加掩飾,甚至還有些迫不及待,當然令世子殿下很沒面子,他二話不說當即放人,但與此同時,也把其餘的宮女丫鬟們全部趕了出去——看來是真的寒了心了。”

“倒也沒有全趕。”

宮女丙說道:“你們看到世子身邊的那位女官和小丫頭了吧?如今世子宮裡連他在內一共就只剩下四人。那位女官是陛下派給世子的,除了照顧他日常起居還要負責教導禮儀規範,聽說極為和善可親,世子殿下跟她感情深厚,趕走了所有女官卻唯獨留下了她。

還有那個女孩,叫做莘念,小名喚作筍兒,乃是世子宮中那位老嬤嬤的外孫女,只比殿下小不到半個月,從小跟著殿下一起長大,但你們千萬不要因為她的年紀身份就小看了她,聽說為了她,世子殿下可是連皇子們都打過!”

“呀?!”

聽到世子殿下為了一個嬤嬤的孫女連皇子都打,宮女甲吃驚的瞪大了眼睛,問道:“那位老嬤嬤是什麼人啊?世子殿下怎麼對她們這般好?”

宮女丙道:“那位老嬤嬤孃家姓方,當年曾做過先王后的乳母,聽說還是先王后族中一位出了五服的遠親長輩,家裡也曾是書香門第、世代簪纓。只是後來家道中落,又因子弟不肖,獲了罪責,方嬤嬤的夫家怕受牽連,一紙休書將她和她女兒一併休了回來。她那時剛剛生產還沒出月子,身邊又帶著個尚未滿月的孩子,夫家攆了出來,孃家又坐牢的坐牢,流放的流放,實在是走投無路之下,這才去投奔了先王后的孃家,正巧趕上了先王后也才出生,便做了她的乳母。

那位方嬤嬤雖是罪臣之後,但本身的人品教養都是極好的,與先王后處的如同親生母女一般,先王后懷上世子殿下的時候,正好聽說自己這位乳母的親閨女也懷了孩子,便將她們母女召入了宮裡,說是等兩人生產之後,便讓這位遠房表姐做自己孩子的乳母,彼此也好有個照顧。

結果那年冬天,先王后剛生下世子,便遭遇了伏襲,再沒能回來……後來又過了不久,那位老嬤嬤的女兒也生下了一個女孩兒,便是這位筍兒姑娘,但她的父親母親卻都死在了北遷路上。世子殿下和筍兒從小是被方嬤嬤一手帶大,她一個人先後撫育了先王后和世子殿下母子兩代,你們說,世子殿下跟她能不親嗎?”

“原來是這樣……”

心地善良的宮女丁看著料峭春風中漸行漸遠的小小背影,喃喃道:“都說人情冷暖世態炎涼,在這深宮之中尤其如此,你們看世子臉上那些傷,那位老嬤嬤和那位清荷姐姐怎麼也不多多勸導,讓小世子多忍耐些,總比平白受這些皮肉之苦的好。”

宮女丙冷笑道:“你怎知她們沒勸?但別人既有心找你的麻煩,你忍耐一下他就不找了嗎?在我看來,世子殿下已算是極為能忍的了,但他終歸只是個三四歲大的孩子,又是先王的骨血,你難道還希望他能像朝堂上那些老大人們一樣,玩什麼唾面自乾?”

她頓了頓,微微抬頭望著寒風中陰沉的天空,目光卻似看到了多年前曾遠遠望見過的一個高大背影,幽幽的嘆了口氣,道:“先王的骨血啊……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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