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蘋果r(1 / 1)
繞過一片蓮花池,再穿過兩道垂花門,沿著抄手遊廊往東行不多久,許樂便來到了今日要與三位皇子讀書的書齋。
書齋位於王宮東南角的一處花圃之中,以竹木搭建,分為內外兩間,一室獨立,遠遠的與宮中其他的建築隔開,頗有種鬧中取靜的意味。花圃中還有一條石子鋪成的小路,曲徑通幽,將書房與外面的遊廊相連,小路邊設有一座五角涼亭,亭中擺著石桌木椅,亭外栽著三兩叢老竹。若是到了夏天,書房周圍芳草萋萋,鮮花怒放,只需支起窗子便有花香縈懷,捧一杯香茗、著一襲素衣,無論在房中安靜讀書,抑或是來到亭中坐賞百花,都實在是一件愜意雅事。
這本是先王與王后冬賞白雪夏賞花的幽靜所在,但如今行宮改作了王宮,一下子住進這許多人來,本就不多的院子房舍就有些捉襟見肘,於是這小小的一片地方,便暫且成了皇子們唸書學習的所在。
只可惜現在還是初春,而書齋中的氣氛也遠遠談不上雅達,倒是很有幾分古怪。
裡屋寬敞,除了最上首留給先生的坐席之外,下面還分別設有四席,從首至末,坐著當今陛下的三位皇子和世子許樂。每個人的桌邊都有貼身的丫鬟小廝在一旁伺候筆墨,坐在許樂身邊的,當然就是那個不過三四歲年紀,卻已異常可愛水靈的小丫頭,筍兒。
明黃色的竹門旁立著一尊雙螭紋嵌白玉刻度的黃銅滴漏,指標已慢悠悠的移過了晨正,按說這個時間先生早應該開始授課的,然而書房裡卻是靜悄悄的一片,那位先生也不知到哪去了。
幾個孩子全都正襟危坐,小臉兒繃的快要抽筋,眼睛直勾勾盯著各自面前的如意菱角邊小矮几,每一張矮几正中都放著一個鮮豔欲滴的大紅蘋果。
雖說一個蘋果在許樂眼裡實在算不上什麼稀罕的物事,但這個世界可沒有地球那麼高超的種植技術,運輸也遠遠不如前世發達,而後幽又剛剛才好不容易在戰火中掙扎苟活了下來,在這寒冷蕭條了數百年的偏遠薊城,一顆新鮮水靈的蘋果的價值恐怕要比一錠足金足兩的馬蹄金還要貴重。
擁有成熟靈魂的許樂尚且如此,更別說其他三位皇子,他們每一個都目不轉睛的看著那蘋果,不斷吞嚥著口水。
但是沒一個人敢吃。
今天過來上課的先生,是陛下剛剛定都薊城就花費無數銀錢、許以高官厚祿從南邊請來的大儒,教學一向以嚴謹苛刻著稱,年過半百,育人無數,一貫信奉的便是嚴師出高徒的道理。
那位先生授課的手段也很有些新奇,今天才第一次見面,不學四書不誦五經,卻先拿出了四個誘人的蘋果擺在几上,只留了句誰也不許擅動,要等他回來點頭之後才可以吃,便獨自離開,將四個學生撇在了房中。
時間已經過去了小半個時辰,許樂雖然也想吃那蘋果,但也只是想想而已,記得前世自己那位當幼師的女朋友,就總喜歡用這種方法來給小孩子們建立規矩,許樂明知道吃了這蘋果一定會受懲罰,當然不會去當先生儆猴的那隻公雞。
但他不上當,不代表別人也不會上當。
十二歲的大皇子與九歲的二皇子還好些,各自抵抗著蘋果所帶來的誘惑,但年僅六歲的三皇子卻是如今最受寵愛的淑妃所出,從小便要風得風要雨得雨,被慣出了一副驕縱蠻橫的性子,從不知規矩體統為何物。
一隻又白又胖的小手悄悄伸向了矮几上的蘋果,圓滾滾的三皇子像一隻偷油吃的大肥耗子,自以為沒人知道的把蘋果攥在了手中。但他剛把蘋果送到嘴邊,還沒來得及咬上一口,只聽啪的一聲,手背上傳來一片劇痛,那蘋果再也拿捏不住,咚的一聲跌落在地上,恰巧滾到了許樂的腳邊。
許樂微垂著頭,恍若未見,但筍兒卻沒有他那麼好的定力,只偏頭看了一眼就像中了定身法一樣再也挪不開目光,想要把蘋果撿起來,卻被許樂狠狠瞪了一眼,便委委屈屈的扭過了頭,再也不敢去看。
三皇子手背上一片辣痛,又丟了蘋果,小嘴一扁就打算開哭,那隻拍落了蘋果的手卻先一步伸了過來,一把捂住他的嘴巴。
二皇子不知何時挪到了弟弟身旁,他正在換牙,因而說話總有點漏風,但面上的神色和話裡的語氣卻已初見幾分皇家子弟的威風。只聽他湊到三皇子耳邊,低聲訓斥道:“老三,先生走時曾再三叮囑,不讓吃、不許吃,你是沒看見他手裡那根戒尺不成?”
只聽三皇子抽噎了幾聲,不甘的說道:“可是二哥,我,我宮裡都好幾天沒見到如此新鮮的果子了,我,我就吃一口,再怎麼說咱們也是皇子,吃一口蘋果,先生也不會有什麼責罰吧?”
二皇子眉頭一皺,還沒來得及說話,卻被坐在最前面的大皇子抬手製止,兩位皇子便都向大哥看去。
大皇子兩個月前剛過了十二歲生辰,如今身量漸高,威勢漸盛,一身雨過天青色的右衽緞面錦袍,更顯得白皙俊俏,眉清目秀,向來很得兩位弟弟的敬重。
只見他並未理睬兩位皇子,反將目光越過二人,瞟向坐在末席儘量降低存在感的許樂身上,淡淡笑道:“堂弟,你把那蘋果給我。”
其餘兩位皇子都是一愣,但臉上隨即便顯出相似的壞笑,幸災樂禍的看向許樂。
來了來了,這孫子又想害我……許樂在心中嘆了口氣,但還是將蘋果撿起來,起身放到了大皇子身前的矮几上。
大皇子拿起蘋果看也未看,甩手便拋還給自己的三弟,緊跟著站起身來,兩三步走過去,將許樂几上的蘋果拿起來在袍子上用力擦了幾下,又笑吟吟的再次看了看許樂,突然狠狠一口就咬在蘋果之上!
咔嚓!又響又脆!
書房中一片寂靜,只有大皇子咀嚼蘋果時發出的脆響。
年齡最小的筍兒突然“呀”的一聲驚呼,想要起身做些什麼,卻在許樂嚴厲的目光下一動也不敢動,只是睜大了兩隻黑玻璃似的眼睛,又是心疼又是憤怒的看著大皇子。
大皇子看都不看筍兒,只向許樂笑著說道:“堂弟,大哥吃你一個蘋果,你不會捨不得吧?”
說話的時候,他臉上的笑容既誠懇又和煦,不知道的還真以為這是兩個關係極好的堂兄弟在無事閒聊。
許樂一言不發,只是默默的看著他,既沒有配合大皇子的“兄弟情深”,也沒有像筍兒那樣沉不住氣,從眼神到表情,無不符合一個常年忍氣吞聲,受兄弟欺凌,卻又沒有什麼城府的小孩子模樣。
大皇子最喜看他這樣,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當著許樂的面,又狠狠在蘋果上咬了一口,還向兩個弟弟招手道:“老二老三,堂弟請咱們吃蘋果,來,大哥已經吃了,果真是又甜又脆,你們也來嚐嚐。”
兩位皇子立刻明白了大哥的意思,嘿嘿笑了幾聲,也都站起身走到大皇子身邊輪流咬了一口,嘴裡還不住的嘖嘖稱讚蘋果美味。
不多時,一個光禿禿的果核就扔在了許樂的矮几上,又過了一會兒,屋外傳來幾位女官內宦們給先生見禮的聲音,三位皇子彼此使了個眼色,立馬乖乖的回到自己席上。
腳步聲中,那位一襲青衫頭戴方巾,鬍子頭髮都已花白的老先生從外面走了進來。
剛一進屋,他的目光便落在了許樂面前的果核上面。
老先生慢慢走過三位皇子的坐席,目光逐一從他們臉上掃過,三個皇子微微垂頭,眼觀鼻鼻觀心,誰也不去與他那蒼老渾濁的眼神對視。
待走到許樂身前時,老先生沒有去看許樂,卻低頭盯著那枚齒痕宛然的蘋果核看了半晌,突然返身走回自己坐席,拿起了那根一寸多寬的玉竹戒尺,對許樂淡淡說道:“世子殿下,請你過來,將左手伸出來。”
許樂抿了抿嘴唇,既不爭辯也不叫冤,低聲對筍兒叮囑道:“你乖乖坐著,不許動,更不許出聲!”
說罷,便站起身走到先生面前,不僅將又白又嫩的小手伸了出來,還極為乖巧的挽了挽袖子,彷彿是怕先生一個沒抽準,抽壞了那本就破舊不堪的外衣。
老先生詫異的看了面前的幼童一眼,舉起戒尺剛要落下,卻聽這位小大人兒似的世子殿下突然說道:“先生且慢。”
“怎麼,你想求饒?”
老先生花白的眉毛一挑,嚴肅的說道:“子曰,學者不可以不誠,不誠無以為善,不誠無以為君子。修學不以誠,則學雜;為事不以誠,則事敗;自謀不以誠,則是欺其心而自弄其忠;與人不以誠,則是喪其德而增人之怨。我聽說,你也是開過蒙讀過些書的,這其中的道理你可明白?”
許樂點了點頭。
去年自己那位親叔叔找來的開蒙先生雖然是個大大的水貨,但那位撫養自己長大的方嬤嬤卻是位很有學識的長者,北遷路上寧可她和筍兒餓的睡不著覺,也要想方設法用珍貴的食物淘換來一些書籍,一閒下來便要逼他讀書習字。況且這位先生所說的並不複雜,就算許樂這輩子沒讀過書,憑上輩子在學校裡學到的東西,也盡能聽懂了。
老先生的神色更加嚴苛,又道:“我離開之前是怎麼說的?有沒有告誡過你們不可妄動桌上的蘋果,誰若動了,便要挨十下戒尺?”
許樂又點了點頭。
老先生轉開目光,不再與男孩兒那雙極明亮的眼睛對視,淡淡說道:“那你還求饒什麼?”
許樂眼簾微垂,盯著先生手裡的戒尺道:“我不是求饒,先生剛才說了,與人不以誠,則喪其德而增人之怨。我只想請教先生,您確定不再問問清楚,便要急著打我了嗎?”
既然用蘋果為誘餌來立規矩,許樂就不信他沒有暗中佈下眼線。事實上,當大皇子咬了第一口蘋果的時候,許樂便聽到外面有腳步聲匆匆而去,然後沒過多久先生便回來了。
許樂認為他應該是知道實情的,然而,他此時卻如此堅定的站在了皇子們一邊,許樂多問一句,只是想知道這位老先生的屁股坐的到底有多麼堅定。
卻聽老先生冷冷道:“蘋果是你的蘋果,果核擺在你的桌子上,還有什麼可問的?”
呵……明白了。
許樂點了點頭,一顆心漸漸蒙上了一層陰翳,這位新來的先生好大的名望,原指望他真的能“治學嚴謹,待人以誠”,從此自己和筍兒的日子便也能好過了些,但……既然此,他便知道以後在這間書房中該擺出怎樣的姿態了,無非是繼續謹小慎微,伏低做小而已。
這樣想著,許樂便慢慢把手臂繃的筆直,同時抬頭看了那一臉正氣的老傢伙一眼。
這一眼似乎觸及到了老傢伙的某根神經,他眼瞼下的老皮微微一顫,高高舉起的戒尺猛然落下。
啪!
竹板狠狠拍擊在細嫩的皮肉上,發出一道清脆響亮的聲音。
許樂的腦門上頓時滲出一片細細的汗珠,白皙的掌心凸起厚厚的一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由青轉紅,最後變成紫黑紫黑的一片。
這一尺所帶來的疼痛竟然遠遠超出了他的預計,皮肉分離般的痛!
筍兒坐在最遠的位置上,狠狠打了個激靈,等她看到許樂因為這一下,痛的連嘴唇都在不由自主的顫抖起來時,便頓時用力咬住了衣袖,不敢哭出聲來,眼睛裡卻像開啟了水閥,舊的淚珠兒還沒落下,新的一批就又續滿了眼眶。
啪!啪!啪!……
戒尺極有節奏的抽擊而下,每一次間隔都像是特意算過,剛好能讓許樂盡情體會到那種如同刀割火燒一般的痛苦,卻又沒給他留下任何喘息的機會。
這老傢伙看起來剛正不阿,誰知打起人來竟然如此陰狠毒辣,一尺挨著一尺,一尺壓著一尺,幾尺下去,三歲孩子的小手就腫的像個豬蹄,許樂一個成年人的靈魂,竟也需要死死咬緊牙關,才能不痛的叫出聲來。
三個皇子彼此交換了一下眼神,又是慶幸又是後怕,他們都比筍兒離得更近,對於許樂的慘狀自然也看的更清。
啪!
第六尺打下,許樂的右手砰的一下扶住矮几,身子搖搖欲墜,左手不受控制的往後一縮。
老傢伙面無表情,舉著戒尺半天也沒有落下,而是等許樂重新站穩了,才淡淡的說道:“手伸好,繃直!既然敢做,就要敢當,只有打疼了你,你才能記住,君子當誠信,我這是為了你好!”